“乔希。”
乔希赶紧在电话挂断之前抢先说:
“佳书苑路上。”
付千屿心烦意乱地挂了电话,合上依然没进主页的电脑,拎起包走出办公室吩咐刚把芝士堡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的叶霖:
“上午的工作E-mail发给我,会议改到下午,我有点事,出去一趟。”
“啊……哦哦……好的。”
叶霖嚼着芝士堡含混不清地回答着,赶紧从桌面上找出文件打开电脑。
“中午和沈总监的吃饭也推吗?”
叶霖一边胡乱地擦了一把嘴一边站起身问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付千屿。
“推。”
付千屿头也没回地拎着包往前走。
不安从脚底蔓延上头皮,四肢百骇的酸胀感让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
车子停进地下车库,付千屿在电梯口又碰到了准备回公司的乔希。
“乔希。”
“付总监。”
“季凌怎么样?”
乔希刚从电梯口出来就被人一把抓住手腕,对方语气急切,关心之情溢于言表。
她不自然地挪动了一下手腕说:
“季老师耳朵问题犯了,她有些不舒服就先回来了。”
“不过您放心,她现在已经好多了。”
付千屿松开乔希的手腕后退一步语气缓和了一些:
“不好意思,我着急了。今天辛苦你了,我后续再联系你。”
乔希收回手插回兜里,抿着唇挤出一个笑说:
“付总监,季老师现在身体不舒服,情绪肯定会随之波动,她说的话你别太往心里去。”
付千屿垂下眼睫,牵强地扯了一个微笑说:
“我知道,谢谢你乔希。”
乔希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框,挎紧了背包擦着付千屿的肩膀走远,付千屿吸了吸鼻子,在狂躁的心跳中按下电梯键。
电梯数字每上升一秒,付千屿的心就紧张一度,好像掉进发着酵的酒坛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危险,最后电梯门开的一瞬间,就是酒坛启封的时刻,是发霉还是一坛醉人的佳酿,都在那一瞬间。
季凌端坐在客厅沙发一端,双手轻微握拳放在膝盖上,那是她坐在裁判席最常用的坐姿,有利于她立刻请求不远处的鹰眼回放,而眼下,她要审判的是一段被线团缠住,被海草侵蚀的感情。
这段感情开始于没有裁判哨的十八岁,就要在她二十四岁的职业生涯最高点吹下比赛结束的哨声。
桌子上放着一个挎包,里面放着她的几样衣物,她本就不时常回来,能带走的东西自然也不多,连最小的行李包都没有装满。
付千屿一进门,就看到了桌子上的包。
酒坛封条被猛烈撕开,裹挟着腥臭和腐烂的味道一瞬间直冲向鼻腔,把付千屿带到了那个十三岁的海边。
破碎的玻璃扎进肺管,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神经隐隐作痛,她只能用仅仅可以维持生命体征的最小幅度呼吸来吐出一小口空气。
“你想好了,对吗?”
付千屿挣扎着要从艰难的呼吸中寻得一点生的机会。
季凌注视着她的眼睛,这双眼睛很美,不同于任何付千屿见过的眼睛,瞳孔里有坚韧、倔强、绝不服从和付千屿从十三岁就一直寻觅的,正义。
可是现在,这双眼睛里只有陌生。
像是在看一个突如其来的闯入者。
付千屿要在这双眼睛面前掉下泪来了,她竭力忍着发酸的眼眶,维持着自己的体面。
“季凌,我说过,我不接受……”
“付千屿。”
季凌还是习惯这样喊她,叫的久了,她就真的以为两个人是平等的对话关系。
付千屿向前走了一步,等待着季凌后面的话。
季凌目光从付千屿眼中离开,落在不大不小的背包上。
“三个问题,不要理由,不要但是,不要借口。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付千屿感觉窥探到一点光亮,让她燃起了希望。于是,她迈开腿,又向前走了一步。
“第一个问题,六年前,你捡到我,是出于你身世原因怜惜我,是,或者不是。”
付千屿心凉了一分,下唇被她咬得没有血色,短暂的呼吸交接后,季凌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而捏着她心的答案:
“是。”
季凌的目光又落在面前的茶几地下,双手握着的拳紧了一些。
“第二个问题。”
“两个月前,你的态度突然转变,因为你看到了我的水杯,心生愧疚。所以才答应和我上床,缓解我的压力。是,或者不是。”
季凌不是没有猜测过付千屿态度的突然转变,只是她从来不敢想这份转变背后是什么原因,如今全部把这坛酒倒出来,细数上面时间留下的线索,她从那晚付千屿打开了她的水杯的细节推测出,付千屿搜索过相关新闻,对她又有了和六年前相近的关怀本能。
付千屿快速眨动了几下眼睛,那玻璃向下移动了两寸,在她的肺管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咸腥的血腥味蔓延到她的口腔,很像她眼前的那具已经泡烂的腐尸,她快要撑不住即将坠下的双腿。
她徒劳地吞咽着喉咙,想要压下去这弥漫上来的血腥味。
“是。”
她艰难的从牙缝中挤出这个字,已经没有信心再去听季凌的第三个问题。
付千屿迫切地向前走了一步想要说些什么:
“凌凌,我们虽然……”
“第三个问题。”
季凌打断了付千屿接下来的话,这场没有赢家的博弈,她也快要崩溃,多持续一秒,她的心就多被小刀割一下。
可是当她打断了付千屿,她仍然停留了数秒。
她的心已经被割得不成样子,鲜血直流。
她颤着呼吸把目光落在自己紧紧攥住拳的指节上,苍白的不成样子。
如果在赛场上,任何心里波动运动员会举手示意裁判请求中场暂停,裁判会吹响时间暂停的哨声,哪怕只有短短的3分钟,也能给他们一个调整心态的时间。
但是裁判并没有这个权力,不管是疼得要疯还是忍得要死,她都没有权力请求暂停。
可是这场博弈,她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短暂的暂停。
好像她知道,问出第三个问题,她和付千屿就要结束了。
她苦苦哀求这场比赛能给她一个暂停,哪怕只有五秒钟,转瞬即逝的五秒钟。
五,四,三,二,一。
季凌呼出一口气,快要阖上的眼皮蓦然抬起来直视上两步之遥的付千屿。
所有情绪都被隐藏在短暂的五秒中,她又像一个举着审判牌的宙斯,在似是而非的人间里寻找非黑即白的界限。
“你喜欢我,有时一,也就是你的姐姐的原因。你想要弥补对她的遗憾,所以竭尽所能的照顾我。是,或者不是。”
时一。
十七年没有提到的名字了。
时若,时一。
付千屿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
咚——
她被一把推回了十七年前的飘着咸腥味的海边,那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和黑压压的警察,付千屿对那个画面有害怕的本能,这么久以来她都不敢再去想那个画面,季凌的一句话,就又把她扔在这群人堆之间。
叹息声,安慰声,询问声,一声声钻进十三岁的付千屿耳朵里,钻进三十岁的付千屿耳朵里。
“请问你是时一的妹妹吗?”
“请问时一在这之前就有自杀倾向吗?”
“请问你了解时一的养父母吗?”
“请问……”
记者一股脑地围上来逮着现场唯一一位和这个女孩有关系的付千屿不要命的问,一个个问题最后全都一股脑地塞进付千屿的耳朵里,乱得扭曲成嘈杂的电音。
付千屿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只记得那个乱成杂音的画面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她再也听不到那些乱糟糟的问题,付女士从人堆里杀出来把她搂在怀里推开那些记者也没察觉到。
因为她穿过拥挤的人群,看到了还没来得及盖上白布的时若。
法医还在检测她的尸体,原本尸体周围有重重的警察挡住,防止被拍到。但此刻记者蜂拥到一个孩子面前,让警察不得不冲到付千屿身边暂时拉开这些疯狂的记者。
乱糟糟的人群,没有人注意到这次事件的主角被孤零零的丢在礁石上,连白布都被海风吹走了一半。
章鱼的触角裹着她的小腿,上面长满了绿油油的苔藓,鞋子不知所踪,泡烂的裤腿绑在腿上,连同那只肿胀到极致的腿被礁石割开了一道口子,组织液流了一地,散发的臭味隔着十几米都能闻到。
法医拿着一个镊子在提取她手上的痕迹,下一秒,付千屿的世界就陷入一片黑暗。
付女士盖住了她的眼睛。
她的双臂护在付千屿的双耳上,微微弓着身子像母兽护犊子一样把付千屿护在怀里,替她挡掉了记者刨根问底的问题和那具泡烂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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