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老师,你在这里等一下吧,我帮你去缴费,不要乱走啊。”


    和她一起来的小姑娘姓秦,是新来的办公室文员,负责登记和整理表格,现在被郑教练抓过来陪季凌来医院,要求是必须一字不差的把病情详述给他,他不信季凌会告诉他实话,所以派了个情报员来。


    秦云依拿过季凌手里的缴费单,让她坐在门诊办公室等着叫号。


    公立医院的人总是熙熙攘攘的,连工作日也不例外,大多数老百姓更加相信三甲医生,因此还有不少背着行囊和被褥拖家带口来看病的,远远来一趟,在这里住上半个月就要把半辈子的钱都递上去,偏偏这样的人永远都有,叫号机一刻不停的叫着下一位病患,前面仍然遥遥无期。


    季凌等得无聊,又怕秦云依回来找不到自己,就溜达着在附近看墙上的医生简介和擅长病例。


    门诊离得等待区极近,医生护士进进出出的时不时聊着最近的病人,遇到棘手的,也会讨论几句和之前的病例有没有相似的地方。


    “今天这个病人左耳已经完全失聪了,大前庭的孩子来得不及时,等发现的时候都晚了,家长也太不上心了。”


    “你听刚才那话头,这孩子应该不是这家人亲生的,还有了弟弟,她爸妈都不想给她治了。”


    “真是造孽啊,好好的孩子就这么失聪了,还这么小。”


    “是啊,我想起来,这家跟我之前在上海人民医院遇到的一家一样,家里也是有个大前庭的姐姐,送过来的时候孩子都15了,发着高烧,耳朵完全听不到声音了。”


    “后来呢?”


    “后来不知怎么的,警察还来调查了,问了那孩子的情况,家长什么意愿。我们才知道那孩子是收养的,难怪那家人一听治疗费那么高说什么也要出院,你说这世界上哪有给孩子还舍不得花钱的。”


    “警察说那孩子没了,家长说是病死的。但后来我听同事说,家长在小诊所的就诊记录被查出来了,左腿小腿骨折,股动脉破裂,孩子是失血而亡的。”


    ……


    护士唏嘘着走了,季凌除了在听到上海两个字的时候动了动耳朵,其他时候都在对着医生的简介发呆。


    直到走廊里都没什么人了,她才发觉自己站了许久,连腿都酸了,秦云依交完费姗姗来迟,气喘吁吁地和季凌抱怨:


    “缴费处人也太多了,队伍都排到门口了,我前面那家人一直在吵架,互相埋怨,满腹牢骚的烦死了。”


    季凌抿着唇没说话,心里想着那个失聪的孩子,如果再早一点就好了。


    “请047号季凌到2号诊室就诊。”


    甜美的女声在广播里叫着季凌的名字,她是今天上午的最后一位病人了。


    “走吧,叫到我们了。”


    秦云依赶紧拉着她往诊室走。


    季凌在隔音室中戴上耳机,医生告诉她听到不同频率的“嘀嘀”声时按下不同的按钮。


    起初1000—3000HZ季凌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准确无误地按下按钮。


    当频率上升到4000HZ的时候,季凌的表情出现微妙变化——这是伴随她无数个日夜的声音,此刻被机器复现出来,有种奇怪的“被看见”的感觉。


    耳鸣在下一秒接踵而至,掩盖过去正确答案,她徒劳地举手示意:


    “不好意思,我听不到了。”


    回到诊室。


    医生拿着她的报告单一项一项地和她解释:


    “根据我们的声导抗测试和耳声发射检查,你的耳朵没有外伤。只是在纯音测听中4000Hz这里下降得比较明显,典型的噪声暴露损伤。你平时工作环境里有什么高频噪音吗?”


    季凌端正地坐在医生对面,把自己的哨子拿出来:


    “哨声。”


    “刚刚那个声音,很像我平时比赛时吹的哨声。”


    医生打字的手一顿,用疑惑的目光看向她问:


    “你是裁判?”


    “对。”


    医生了然的点点头在诊断单上打下“双耳高频感音神经性听力下降,以4000Hz为著,呈“V”型凹陷,符合噪声性听力损失表现。”的字样。


    “慢性主观性耳鸣,回去避免进一步噪声暴露,可以戴一个耳塞或者耳罩。你这种情况已经比较严重了,再发展下去就要配助听器了。另外要注意6—12个月之内来院复查。”


    “但是介于你的职业。”


    医生叹了一口气,也理解季凌作为裁判不可能做到完全无噪音的环境。


    “我建议你在比赛之外尽量处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多听听白噪音,不要有过大的情绪波动,你最近是不是心思有点重?不然不会加重得这么快。”


    “最坏的情况会导致我失聪吗?”


    季凌没有回答医生的问题,而是担心自己会像那个孩子听不见声音。


    她不能拿不了哨子,有人还要她做风,跑在女孩们的前方。


    “这个我们给不了你准确答案,但你别太担心,我们的耳朵没有那么脆弱的,只要好好配合治疗,你的听力会恢复的。”


    医生停下写医嘱,柔声安慰她。


    “是啊,季老师,肯定没事的,我们好好配合医生治疗,不会影响你日后的生活的!”


    秦云依也把手搭上季凌的肩膀,暖心地安慰道。


    “不是,我要完全恢复,我需要最好的状态让我站在赛场上。”


    季凌攥着拳眉头紧锁。


    “我大概多久可以完全恢复?”


    “恢复的好的话,2个月左右就差不多了。但如果治疗效果不太理想,半年,一年也有可能。”


    2个月……


    季凌的心被狠狠揉了一把,她失落地垂下眼睫,有些后悔没早点来看医生,让自己的耳朵会这么严重。


    “压力、情绪也是重要因素,平时要保持一个好心情啊,年纪轻轻的不要想太多嘛。”


    医生还在叮嘱她放平心态,工作毕竟是工作,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秦云依则事无巨细的把医生叮嘱的日常饮食都录下来发到了季凌的邮箱里。


    “这下郑教练该放过你了,这么多天的连轴转,就是铁人也受不了呀。”


    秦云依和季凌走出诊室,门口已是空无一人,空荡荡的走廊凄婉地飘过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的两束蒲公英,幽幽地落在冰凉的地面上。


    “云依,谢谢你照顾我。”


    季凌闷在口罩里的声音语调是难得的低柔,听起来十分脆弱。


    “害,大家都是同事,更何况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自己来医院我们也不放心啊,你记得回去之后找个老中医啊,中西医结合好的肯定快!”


    “好,麻烦你和郑教练说一下,我没事,别让大家担心了。”


    “我先回宿舍休息了。”


    “我送你吧?”


    “没事,我打车就好,你快回去吧。”


    秦云依恋恋不舍地走了,季凌今天请了一天的假,下午可能还要去拜访一位老中医,只有2个小时的空闲时间,她也不想回宿舍待着了,就在医院楼下的公园里散散步,听听自然环境的白噪音。


    公园里有不少穿着病号服的病号在家人的陪同下有说有笑地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午饭之后的散步时光,大家都喜欢出来晒晒太阳,闷在阴暗不透气的病房里的日子没那么好过,有点机会他们都会出来走走。


    季凌身边没有人,她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很自然的想到了付千屿。


    如果她在就好了。


    阳光投下来的时候仍然是凉的,季凌身上的外套抵御不了很久的温度,京城的天气一天一个样,今天还穿大衣,明天就要裹羽绒服了。


    手机界面上仍然停留在付千屿给她发的消息上,时间显示一天前,季凌当时正在比赛,没有回她。


    也许是还在生气,也许是想看看对方到底有多在乎自己,季凌别扭地让付千屿发了一遍又一遍消息都不回复。


    矫情的女孩在突然得知自己可能面临失聪的风险之后想到的,当然是躲进她的怀里。


    第57章 医院偶遇


    季凌不会傻到让京城的风把自己的身体吹得高烧,在长椅上短暂休息后,她还是打车回了宿舍睡觉。


    电话铃声在她睡着的第十分钟响起来,困得要死的季凌也没看来电显示地接起来,听到梁柒柒的声音后慢慢回过神过来。


    “您好,我是林氏技术部的梁柒柒,想问一下您最近什么时候有空可以来一下林氏,乔老师在动捕方面有些问题想要和您商量。”


    乔希有事么?


    她费力地转动着还没清醒过来的脑子实在想不出来乔希找她还有什么事。


    在梁柒柒话音之前,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轻咳。


    耳鸣都抵不住的轻咳,钻进了季凌的右耳里,和日日夜夜在一起的那个人声线贴合在一起,这声音最动人的时刻她都听过,又怎么会认不出。


    好幼稚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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