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凌闭着眸子唇边不经意扬起一丝弧度,故作思索一下才懒懒地答道:
“后天上午吧,我开车过去。”
“好嘞好嘞,那我和乔老师就在办公室等您啦!”
对面千恩万谢地笑了两声,季凌礼貌谢过之后挂了电话。手机又重新扔回床头,她往上提了提被子,闭上眼继续睡过去。
很奇怪,这次入睡很快,睡得也异常安稳。
睡醒之后,季凌连耳鸣都觉得缓解了许多。
老中医给她开了两副药后叮嘱她吃一个疗程后再来复查,又给了她一些贴在耳朵上的穴位贴,其他的注意事项和上午的医生说的也都大差不差了,季凌听了个大概,把一些重要的注意事项记下来。
第二天的比赛郑教练终于发了善心没有再叫她上比赛,而是在办公室写报告,她的手机里刚下了白噪音的APP,戴上蓝牙耳机后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欢呼。
以至于当李承站在她身边的时候,她竟一时间没有察觉到。
深灰色的影子拢住她正在动笔的洁白纸张时,她吓了一跳,急忙把耳机摘下来猛地抬头看去。
“是我。”
李承摊了摊手,冲她微微一笑,示意她别激动。
季凌心有余悸地放下蓝牙耳机和笔,疑惑地问: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去赛场?”
“赛场这会正中场休息,我也没换裁判服,进不去场地。”
李承走到办公室门口的饮水机旁边,给自己接了一杯温水。
“你最近还好吗?听郑教练说你身体出问题了?”
他一边接着水一边背着身问她。
季凌合上笔帽,目光注视着李承的背影,试探着说:
“是,医生说有失聪的风险。”
李承按热水的手不可经察地一抖,滚烫的水滴溅出来两滴,把他烫得回过神来。
“怎么会这么严重?有解决方案吗?”
他端着纸杯,僵硬地直起腰来,另一只手的指节默默擦去虎口处溅出来的水珠。
“目前只是物理治疗,还没有明确的治疗手段。”
季凌输了一口气,无所谓地摇摇头:
“没关系,大不了不做裁判了,就做一个老师好了,正好不用这么累了。”
李承转过头来,艰难地动了动喉咙,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动了动干涩的唇,没吐出半个字。
他举起端着水杯的手,将水杯里的水仰头一饮而尽。
水珠顺着他的脖子流下来两滴。
滚动的喉结,犹豫的表情,踌躇的步伐,季凌将李承的一切微表情尽收眼底。
她转回头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来:
“过两天有承冠队的比赛,郑教练指派了我来做主裁判。”
“呼~是么。”
李承喝完了水,放松了许多,打了一个哈欠眯着眼问:
“郑教练有说派谁做副裁判么?”
“还没定,最近要来一批学员,他正忙着和学校对接,暂时没考虑好。”
“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可能还是带一个新人,两个老人。”
“行,那就听教练安排吧。”
李承把纸杯丢进垃圾桶里冲她微笑道:
“你继续写吧,我不打扰你了。”
“好。”
季凌同样回过去一个微笑。
-
付千屿耐心数着时间等到晚上,季凌仍然在宿舍休息,也没有回她的消息,如果不是听到了她的声音,还趁着工作间隙看了两眼季凌执裁的比赛,她估计要怀疑小家伙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比赛场上的季凌仍然孤傲地抬着下巴,眼光如炬地盯着每个球员的一举一动。
她手臂高举,吹响哨子的那一刻,眉眼也不经意地蹙起来,似乎是有些不适应这哨声。
付千屿盯着屏幕上的季凌,虽然只是一闪而过的镜头,但她仍然从回放慢镜头中捕捉到作为背景季凌抬起手揉耳朵的动作。
关上比赛回放后,她去了一趟京城郊区的医院,耳鼻喉科,本想要咨询一下医生季凌的症状,没想到在这里意外碰到了熟人。
“李医生?”
付千屿拿着取号单敲了敲门,进门看到熟悉的一张面孔,忍不住叫出声来
“真的是您啊?”
李医生抬起头来,眼神微眯着扶了扶眼镜回忆着自己的病人,也没从记忆仓库中拎出来相似的面孔。
“你是?”
付千屿忙给她解释道:
“您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时若的妹妹,我叫付千屿。时若您记得吗?”
“就是那个因为大前庭导水管综合征在您这里治疗的女孩,我当时给她陪床了一段时间,所以记得您。”
“哦~你说那个孩子啊!”
李医生恍然大悟道:
“原来你是那孩子的妹妹啊,真没想到,都十多年了吧?”
“十七年了。”
付千屿润了润干涩的嗓子,哑着声音答道。
“十七年了呀,怪不得,我记得你那时候也就12.3岁,小孩照顾小孩,我们当时对你印象可深了,小小年纪把你姐姐照顾得很周到。”
李医生回忆着模糊的记忆,当时护士们都在讨论到底是什么家庭让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还照顾,为此医生还反复暗示过小姑娘需不需要帮助,没想到小姑娘摇摇头,干脆地拒绝了她。
“我记得……你姐姐是不是……”
李医生犹豫着问。
付千屿垂下眼眸来,轻轻说:
“是。”
“欸,可惜了,才十六岁,不然今天也该成家立业了。”
付千屿牵强地扯起嘴角,苦笑了一下,心好像被重重地摔在满是沙砾和玻璃碎片的地上滚了一圈一样疼。
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把苦涩咽回肚子里,才故作轻松地问:
“李医生,您怎么来京城了?”
“哦,好几年了,考试考到这里的,京城资源多,离家也近。”
李医生也很快从有点哀伤的情绪中跳脱出来,点着鼠标和付千屿笑着解释:
“我们家女儿在京城上学,她不喜欢南方的气候,我就跟着来了。”
“原来是这样。”
付千屿喃喃道。
十七年的物是人非,付千屿仍然记得那时候她们没那么多钱来这么好的三甲医院,姐姐在收养不久后感冒了一次,之后听力显著下降,她不敢和家里人说,就叫上才11岁的付千屿借着周末自由活动的时间去一家私立医院看医生。
那是付千屿时隔两年半再次见到她的姐姐,她戴着厚厚的白色口罩和一顶快要褪色的玫红色鸭舌帽,身上穿着长短不太协调的长袖T恤和牛仔裤,颜色依旧是她喜欢的海蓝色。
时若9岁进的保育院,11岁被收养,其实年龄也不算小。但是因为时若出落得很漂亮,白得透亮的皮肤和杏仁一样的眼睛同样吸引了不少前来领养的夫妻,时若在一众夫妻中挑了一对看起来最有钱的。
女人浑身上下穿着当下最时兴的布料,还烫着在那个年代算是稀奇的羊毛卷。
男人开着一辆闪的发亮的小轿车,上面的车标孩子们都没有见过。
她走的那天,保育院的阿姨给她梳了两个羊角辫,还在她脸上扑了一点大人用的红粉,让她看起来没那么脸色苍白。
只有6岁的付千屿吵着不让时若姐姐上车,一边哭一边扒着时若的手腕叫她回来。
时若蹲下身子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变戏法一样摸出一把糖递给她笑着哄她:
“姐姐要去看海啦,等姐姐回来,告诉你海的声音好不好?”
那些糖付千屿很小心的收进自己的枕头下面,只有周末才会吃一颗,甜甜的草莓硬糖,酸酸的橘子软糖,还有苦苦的咖啡糖。
糖吃完了,时若也没有出现。
最近一次见到她,是两年半前她和院长出现在保育院门口。
付千屿没有见到那对浑身锃亮的夫妻,时若一个人瘦瘦小小的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她仰着头,嘴唇扇动着,一直在和院长说些什么。但最后,院长也没有把她带进来。
付千屿冲出去在铁质栅栏门里拼命喊她的名字,她却好像没有听见一样,失魂落魄地消失在街头转角处。
就在她以为时若已经把她忘了的时候,她却出现在了保育院的门口,背着一个布包冲她招手。
明明是初夏的五月天,时若姐姐却好像仍然活在冬天一样,她感冒还没好全,时不时会咳嗽两声,她长高了不少,身材一抽条就更纤细了。皮肤脆弱得没有任何血色,口罩遮住大半张清秀的脸庞,只露出一双小鹿一样的眼睛,也不似从前灵动。
但那时付千屿只顾着重逢的喜悦,全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只是拉着姐姐的手一个劲的问:
“姐姐,你看到海了吗?”
时若虚弱地被她拉着,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对她说:
“看到了,很美,和我们家里的墙上画的一样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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