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孩子都这样呀。你跟他说方言,他非得回你普通话。”


    “是啊,要么就用英文,一点都不尊重长辈!”


    “这倒是实话,不能跟长辈好好说话,倒显得他会英文高人一等似的。”


    “越来越多的孩子瞧不起小地方了,一点儿土味也不肯有。”


    “说好的乡土中国,害,全搁天上海上晃去,一个不愿意下泥地。”


    “一群叛逆的青少年,组成个叛逆的社会!”


    “到底是谁伺候谁?”


    “千百年的规矩,教养,全都当灰撒了,礼崩乐坏!”


    七嘴八舌的声音四面八方落下来。


    她明白了,相当一部分大人是分不透长辈和奴隶主的区别的。


    分际早被儒道礼教冲得模糊不清。


    怒发冲冠的责怪总是强占大人的思考,却从不愿意听听为什么。


    为什么叛逆,为什么顶嘴,为什么不服管。


    为什么自杀。


    她看着横陈的伤口,上面落下她妈妈热汤的眼泪。


    “我真是……白生你了!”


    自此她们再没有见过面。


    当晚阙予阳做了个梦,


    血色的河流,糜烂的夕阳,颓败,乌黑,阴沉。


    她看到个女孩横躺在河边,河水洗刷着沾满泥泞的脚。


    梦里的她跑过去,嘴里却喊着:


    “儿啊,儿啊,你的眼睛呢?”


    她托起那个女孩,只见脸上两个大血窟窿,哗啦啦淌着黑血。


    梦里阙予阳吓一大跳,又不打算扔开女孩。


    “妈妈……”


    怀里的人害怕又虚弱地嘀咕,


    “我太怕黑了,所以我把眼睛摘了……”


    “你真傻!你把眼睛摘了,不是更黑更看不见了吗?”


    “那我的眼睛为什么要是黑色?”


    “因为妈妈的眼睛也是黑色。”


    阙予阳分外轻柔地撩开她的发,


    “你等等,妈妈帮你把眼睛找回来……”


    然后一头埋进了血河。


    那个梦惊醒后,阙予阳久久回不过神。


    她好似觉着,自己应该很有做母亲的天赋。


    直到后来上学遇见个女孩。


    她把顽劣的性格发挥到极致,发现那女孩无论如何也不发怒。


    阙予阳不敢相信,她从一个同龄人身上看到了包容。


    这不是母亲身上才会有的吗?


    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人会这样包容自己。


    放纵自己。


    难道说她的童年该是在高中被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补齐?


    这不可能,母亲与孩子,是一道血脉传承的。


    没有这个联系,她凭什么包容自己?


    于是便不断靠近,想方设法试图找到原因。


    越往后,越了解,


    越深刻,越羁绊。


    她是在上完德语的一节活动课,突然悟透了母爱。


    那个下午还算温暖,沈迁凌躺在桌球活动室的地毯上,


    她也走过去反躺下。


    两个人就和校徽上的阴阳符号一样。


    嵌合,相扣,融汇。


    她突然伸手抓住对方,挤进指缝,十指相扣。


    缓慢而轻和地说:


    “你好像我妈妈啊……”


    她们有不同的母亲,


    却是从一样的子宫里诞生,喝着一样以血为养料的母乳长大,


    血脉通过肌肤焕醒,连通,应答甚至千万年前的呼喊。


    这就是血缘。


    母亲的血缘。


    “谁要当你妈!”


    只是这种思考,母亲仅仅存在于阙予阳的脑海。


    阙予阳转而展笑,


    “那我当你妈妈行不行?”


    “你去死吧。”


    阙予阳握紧手,就感受到窗外嫩绿的芽抽新,井底的水重冒。


    她回想起去年大雾的梅雨季。


    整个木云垣都湿答答的,风很凉,雾气黏在身上。


    她身着一件诺悠翩雅的骆马绒T恤,应对这样的天实在单薄。


    猛一把推开咖啡厅的门出去,铃铛响动。


    恰好一对母子正要进店,女孩看到她,好奇,


    “姐姐,你穿这么少不冷吗?会着凉的。”


    阙予阳沉着脸看到对面的车仍然停在原地,心情陡然差得要命。


    她没有理睬小女孩,只是心底极不爽地腹诽,


    你又不是我妈,管我那么多?


    她上了车,直到回家也没有一点换衣服的打算。


    一屁股坐在书桌边,特意把窗户大敞开,冷风呼啦灌进来,把她衣衫吹鼓起。


    “下午两点去新学校报道,”佣人把通知信函放在她手边,“二小姐别忘了。”


    说完,还带上了门。


    阙予阳太奇怪了,家里的佣人都不曾关心她穿多穿少,那个小孩子究竟出于什么心理关切她?


    她看着窗外树林虚影,风刮下来,它们摇摆不定。


    如果没有根,早就倒下了吧。


    她想。


    根,根……人们常说寻根,就是寻祖宗,寻亲。


    她有根吗?


    有的话,为什么这么多年她活得摇摇欲坠?


    她最渴望的血亲是让自己一无所有的罪魁,


    她梦寐以求的关爱从一出生就只能看别人拥有。


    就连她生下来,活到如今,都是别人为了自己的血亲。


    而真正的血亲是为了自己。


    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物是心甘情愿与自己关联的。


    阙予阳越是想,眼泪越是流的快。


    最后站上了窗台,风让身后的书页疯了地翻,她也疯了。


    望着底下的树与地,耳畔盘桓车流尖锐的汽笛声,


    她竟然不害怕。


    她深吸一口气,泪水干涸在脸颊,眼眶干涩。


    左脚探出了半边掌,恍惚间她又看到那条血色的长河,


    依偎怀中的人叫她“妈妈”……


    她倏尔被吓到,身子一晃,虚焦的目光鬼使神差锁定到桌上的信函。


    上头大大两个字:


    邦和。


    上学,上学……


    是啊,她还要上学,她还要未来。


    她相信靳莫慈的话,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摆脱。


    那信函冥冥之中勾着她心识,仿佛在劝解,在挽回。


    她把东西捡起来,人还留在窗栏边。


    她不能死。


    否则现在下了地狱,岂不还是什么也没有?


    她知道,她还有的活。


    第一次生命,是母亲给的。


    第二次生命,还是母亲给的。


    她拿着通知函独自出了门,阴风吹过来。


    奇怪,好像真的……


    有点冷。


    “遇见你那天,我本来打算自杀。”


    “那伦敦的小雨,怎么转晴了?”


    出乎意料,沈迁凌认真地看着她,没有回避这样的话题。


    “因为我想找人。”


    “找谁?”


    “我感觉我妈在邦和等我。”


    “哼。”沈迁凌伸了个懒腰,带着她的手一起做了个伸展,


    “那你妈妈,真是太不对劲了。”沈迁凌说道:


    “报道还提前跑学校等你?”


    “是啊,”阙予阳笑着看她,没否认,


    “妈妈就是不对劲的。”


    END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撒花撒花


    第27章 番外 难言对真情


    梅至谦馆的人今天特别多。


    宋泽韫扒在看台第三排的栏杆上,手里攥着一瓶没开封的冰水,


    瓶身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淌。


    她盯着场地上那个正在做拉伸的人影,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梅瑞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注意到她放在球包侧袋里的那瓶水。


    那个人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无袖训练T恤,领口开得很大,露出一截麦色的锁骨。


    她正把左腿架在栏杆上做压腿,动作标准而从容,每一块肌肉的牵动都清晰可见。


    短发被发带拢到脑后,两侧的碎发被汗水黏在太阳穴旁边。


    她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累也看不出不累,一如既往死人脸。


    宋泽韫盯着她看了大约三分钟,直到旁边有人戳她胳膊。


    “社长,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宋泽韫把冰水放到栏杆下面,若无其事地转过身,


    “想剧本呢。”


    “可梅瑞珊在那边。”


    “巧合。”


    “你手里那瓶水——”


    “给我自己喝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嗓门微微提高了半个调。


    “……”


    “怎么,不信啊?”


    旁边的人没再追问,但宋泽韫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瓶水上,又移回来,然后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


    宋泽韫心里翻个白眼,假装没看见。


    她重新转回栏杆边上,目光扫过球场,梅瑞珊已经不在原来那个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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