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阙予阳,我们结婚吧。”


    “好啊。”阙予阳极快笑道:


    “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你记得几个月前我们在哪吗?”


    “还在路上?还是在慕尼黑?你是指哪个时候?”


    沈迁凌没回答,顾自问:


    “那会儿怕不怕?”


    “怕。”阙予阳说,声音很轻,


    “怕你反悔,怕你来了又觉得不值得。”


    “现在呢?”


    阙予阳蹲下来,紧紧靠着她。


    “现在不怕了。”


    风把远处教堂钟声送了过来,一声一声的,沉而稳。


    沈迁凌的眼眶不由湿润了。


    她看着肩膀上毛茸茸的发,良久,又把目光转向窗外。


    放下这种事,从来不简单。


    否则她们二人,又怎会来来回回纠缠那么多年?


    同样的,一个母亲与孩子的羁绊,更比阿尔卑斯山厚重的积雪还要深重。


    洁白,苍茫,步履艰难。


    那张早已融毁于大火的绝笔,非但没有消失,还融进了她粘稠血脉里永久流动的血液。


    她回想着信的内容,


    回想到2006,6.6。


    那是她的生日。


    666在西方代表撒旦,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只撒旦的礼物。


    会带来厄运,会永世受苦受罚。


    是《魔鬼圣经》,是恶魔奉上的《吉格斯法典》。


    不仅让身边人不幸,更使她摆不脱痛苦。


    阙予阳忽然抱紧她的腰,好似知道她落泪了。


    沈迁凌的手轻轻覆上她温暖干燥的手背。


    只是幸好。


    幸好魔鬼的视线疏漏一瞬,让她还是握住了一份幸福的礼物。


    ……


    后来有人问起她们是从哪里来的。


    沈迁凌会用德语说,从很远的东方。


    不会有人人追问更多,因为在这个山谷里,每个人都是愿意留下的过客。


    而她们,是彼此的生命的住客。


    沉闷的钟声悠悠绵绵地落下。


    丧钟啊,为谁而鸣?


    -


    “我1983年出生,没读过几年书,中学就辍学打工去了。


    在一个小县城碰到了初中读五年考不上高中,同样出来奔波的你爸。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很倒霉的。


    以至于我的孩子,我的丈夫都跟着我一起吃苦。


    我小时候上山挖菜,结果把人坟刨了,挨了一顿打,什么也没得到。


    后来跟你爸结婚,两个穷光蛋蹲在老家被我姑婆用粪勺赶了出来。


    去租房子的路上我俩还笑得出来,一无所有还打算要孩子。


    后来让你爸去干塔吊,赔一大笔。


    前半生辗转乡镇,拎着你受苦受累。


    偏偏你那么争气,好容易考出个成绩,我们怎么忍心浇灭你的梦想?


    可惜我这个人,做什么都是不成器的。


    我让你在名校抬不起脸,


    拿不出几百块,最痛苦的就是我自己。


    我自以为是去讨公道,


    偏偏忘了这个世界早就没有公道,公道都是别人说了算,


    轮不到我这样没分量的人。


    没让你吃上一顿好饭,没让你穿上一件好衣服,没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


    倒让你背上了几百万高利贷!!


    我要疯了!!!


    妈妈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你那么努力,那么坚强,


    是你把妈妈做不到的都弥补了。


    可妈妈的亏欠是自己一个人的亏欠,不能靠你填充。


    我也本想着这样的日子过下去吧,


    虽然我连补偿你都做不到。


    可自从你眼睛看不见了后,


    我总是问自己,


    我命里的霉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才能让你解脱?


    我的孩子,你这一生过得太苦了。


    都是妈妈的错。


    我看到有人比我更有能力让你幸福,


    我只感到高兴。


    我希望你的幸福永远不被我打搅。


    是我害的你,


    从前到现在,


    我没有做到对得起你的一件事。


    答应我,我只要你幸福,要你平安。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


    千万不要来找妈妈。


    我祝贺你的新生日,迁凌,


    妈妈爱你。


    2006.6.6”


    作者有话说:


    至此,我们只差最后一个尾声的收束了


    马上就要结束了


    第26章 始源自母


    爱情始源,情爱始源,生命始源


    -


    烟霏露结的夏夜,枫叶番红的秋朝,


    母亲第一次听到孩子的声音,并非凭双耳,而是震颤的脐带。


    她的双手抚贴腹部,隔着血肉拜访生命。


    宫缩,分娩,剪脐……指尖紧扣的力度与额角的汗水。


    每一个过程都是来自地球脉搏,生根于大地的生命喘息。


    她头一次将这个鲜活的生命抱在怀里,用鼻尖抚摸孩子的脸颊。


    却只留下一句满含歉疚的“对不起”。


    让你刚刚吐出第一口呼吸,就要离开母亲的身边。


    新生儿的啼哭不再为脐带所接纳。


    她亲手把孩子送到别人手里,最后的愿景,唯有赠予她太阳。


    抛开那些事不说,这也算个爱你的好名字吧。


    -


    阙予阳从落地起往后的十多年,都在干一件事。


    那就是找妈妈。


    听起来有点幼稚,但她却严肃地,从来没有放弃过。


    小时候在黎家少有几次见到亲生母亲,她都会想方设法到她身边去。


    她看过黎左礼是怎么对黎冕,荒诞地以为所有母亲都一样。


    然而事实一次又一次嘲弄她的无知,母亲非但不会站在自己这边,反而变本加厉呵斥。


    她有点搞不懂妈妈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她觉得她妈不对劲。


    妈妈不应该是这样的,妈妈应该是在你犯错之后仍然会温柔抚摸你,宠溺地看着你的人。


    这些都是从黎左礼身上看出来的,可惜黎左礼只是她的干妈,所以黎左礼不温柔也正常。


    阙予阳知道自己是从母亲肚子里面出来的。


    她头一回了解的时候惊呆了。


    随即是一股无穷的敬佩与崇尚,这太神圣了。


    子宫。


    多么伟大啊。


    这里是人类诞生的始源,


    一切爱恨情仇的始源,


    无数悲欢离合的始源。


    无论是罪恶的行踪抑或由人创造的福祉,她们的起点都是这一腔温热的地带。


    哪儿有什么神,无上的子宫孕育了生命,联结了世界,


    母亲就是神。


    因此更让阙予阳不可置信曾有那么多自以为是的哲学者认为有子宫是病,是“歇斯底里”,


    这简直是对她们的侮辱,对人类的侮辱!


    若不是子宫,难不成它们射出来就是人?


    那不是污秽物么?


    阙予阳保证她一生都会为愚昧皱眉头,不甘心。


    也从未停下渴求母性的脚步。


    那天尿床过后,她没等到黎彦的惩罚,反倒是她的妈妈。


    居然身先士卒地拿来了一只小铁锥。


    把她扯到了身边,一边低骂一边用铁锥碾她膝盖,小腿。


    青了的地方就更有用处了,下一回就专挑淤青按。


    看着伤黄了又紫,阙予阳泣不成声,偏偏跑又跑不了。


    她忍不住揪她妈妈的头发。


    所有人都震惊了,像仲裁官一样上来责怪她。


    这可是你的长辈,你怎么能这样?


    “我可是你妈!”


    “那你为什么打我?”


    “因为老子就是该教训小子的!”


    “你不是我妈!”


    阙予阳连哭带喊地推囊,被人反手扇了巴掌。


    “看看你生的好女儿!”


    阙予阳气急败坏,浑身都止不住地抖,止不住地冷。


    “你是谁,你又算什么!”


    听到这话,打她的男人居然僵住了,接着是极为愤怒地涨红了脸。


    众人皆惊。


    “哎呀,白眼狼呀。”


    “好吃好喝地供着,居然还能反咬你一口呢。”


    阙予阳:“你们什么时候供我养我了?”


    有人指着阙予阳鼻子,盛气凌人,


    “他是你爸,就算真有不对,他也是你爸!


    你怎么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转而对着她妈安抚地拍拍肩,


    “不用管她,反正也是黎家半个人了,幸亏你们还有个好儿子,


    还是飞航争气!”


    周遭愈发嘈乱。


    “为人之子,哪里有资格挑父母错处的。”


    “她们,是赋予你生命的人。”


    “也不知道教孩子咋就这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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