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稀疏疏的村庄。


    对面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德国男人,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随身带着一把小提琴盒子。


    他看到阙予阳手里的地图册,忽然开口说了一长串德语。


    阙予阳听了之后点点头,回了几句。


    诶,是高中的选课派上用处不成?


    沈迁凌看得怪欣慰。


    那人笑了,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打开了那个琴盒,里面躺着一把手工小提琴,木纹细密,色泽温润。


    阙予阳翻译给沈迁凌听:


    “他说这把琴是在米滕瓦尔德做的,制琴师是他的朋友。


    镇上的人世世代代做提琴,冬天大雪封山的时候就在屋里拉琴。


    他说我们去对地方了。”


    火车经过一处山坳的时候,天忽然晴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笔直地落下来,把整座山谷照成明亮的翠绿色。


    美得亦真亦幻。


    目的地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城,远处就是楚格峰的雪顶,


    在暮色里混着淡蓝的风景。


    黄色的蒲公英,白色的野菊,紫色的不知名小花。


    米滕瓦尔德的车站更小。


    只有一间木板搭成的候车亭,墙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站牌,白漆已经斑驳了。


    站台旁边种着一棵老核桃树,枝条低垂到轨道上方,叶片灰白的背面滚动翻飞。


    车站没有任何工作人员,但那棵核桃树下坐着一个人,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怀里抱着一只三花猫。


    她看到她们下车,站起来,用英语问:


    “是你们吗?伊尔莎说的,中国来的两个姑娘?”


    阙予阳点了一下头。


    老太太把猫放下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猫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满了细纹。


    “我是格雷塔。伊尔莎是我的表妹,她住在陶伯比绍夫斯海姆,她打电话跟我说你们要来。


    房子我已经收拾好了,跟我来吧。”


    格雷塔的房子在镇子东头的一条小路上,路两边种着高高的欧洲赤松,


    风穿过,若远处海浪声响。


    房子是一栋两层的木屋,外墙的木板已经被山区的日照和雨水晒成了深褐色。


    窗台上摆着几盆天竺葵。


    格雷塔推开木门,侧身让她们进去。


    门后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客厅,有一面朝南的窗子。


    墙上挂着一把旧吉他。地板被擦得很干净,光脚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木纹的温润。


    “楼下是厨房,客厅,浴室。


    楼上有一间卧室,窗子对着后山。”


    格雷塔站在门边,


    “镇上没有菜市场,但每周三会有车从加米施开过来卖菜。


    面包房早上六点开门,肉铺隔一天开门一次。邮局就在主街上,你会看到它的,它是镇上唯一刷成蓝色的房子。哈哈。”


    她说完这些,把手里的钥匙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只说了一句:“对了,你们叫什么名字?”


    阙予阳抢道:


    “Jos,Demai。”


    “是吗?好名字。”


    最远处的山尖上还有一小块未融的雪,在最后一缕光里化作极其淡的粉色。


    “你看,光在那里。”


    阙予阳俏皮地指了指。


    沈迁凌拍掉她的手,笑,


    “应该是,看,乔斯德麦,光就在那里。”


    “你看错了,我说的可不是那点光。是火光。”


    “哪里?”


    “在远处。”阙予阳意有所指地握住她的手,


    “我们一起去吧,带上那封信。”


    沈迁凌浑身一僵。


    “这一路来你心事重重,我知道你在想谁。Demai,你想你的妈妈吗?”


    “……”


    “……让她留在我们身边吧。”


    远方山坡的篝火旁已经围了一群人,有说有笑。


    沈迁凌并不理解这其中是什么仪式,天渐渐黑了,有人坐在草地,端着酒杯,


    有人自发地跳起舞,总之都活在自己的生命,并无多少目光看向二人。


    在阙予阳的示意下,沈迁凌低下头,她原以为,这辈子不会展开这张纸的。


    不过幸好,展开它的时候面对的并非冷风与高楼。


    只是一个,静谧的夜晚。


    还有从未离去的陪伴的爱人。


    紧紧扣住她的手。


    她终于肯面对这过于悲伤的离别。


    每读一个字,心就颤动,睫毛就挣扎。


    模糊的泪光断断续续,始终落不下来,又被瞳孔吸附。


    阙予阳理所应当回避


    她也同样陷入一阵无法逃离的回忆。


    许久……或许也不算很久的那个下午,她驱车到附属医院时,看到了站在楼下的沈迁凌。


    还有缩在树旁观察什么的沈子彗。


    “阿姨。”她走过去,“腰还好么?这样站久了不行的。”


    沈子彗看到她吓一跳,拍了拍胸口,


    “是你啊,孩子。”


    “您在这儿做什么?”


    “啊,没什么。最后看看。”


    阙予阳皱眉,“最后?”


    “你看我这嘴!说胡话呢,瞎说,瞎说,”她摆摆手,


    “你不要记心上。”


    “你们要回去了吗?我送一程?”


    “哎,不用!”沈子彗拒绝,


    “我带她来复查,你有事先忙,不麻烦你了,奥。”


    至于后来……阙予阳摇摇头,看沈迁凌有了动作。


    想来她看完了信,神情没有太大的起伏,只将手里的纸撕成了条,随手一扬,


    让它们落进了火舌里。


    噼啪一阵,无影无踪。


    阙予阳拍拍她的肩,沈迁凌便转过来,冲她露出一个我还好的笑。


    明夜的光依然还在。


    耳边的笑声,依然还在。


    后来她们住了下来。


    第一周的时候她们认识了邻居汉斯和玛尔塔。


    玛尔塔烤的苹果派是整个镇子上最好吃的。


    隔壁还有对年轻夫妇,男主人叫费利克斯,是乐器作坊的学徒,他的琴床摆在屋后的小棚子里,路过的时候总能听到刨木头的声音。


    女主人叫安娜,怀孕六个月了,夏天傍晚她喜欢坐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那只三花猫就蜷在她脚边。


    格雷塔的表妹伊尔莎在七月份来住了一周。


    她带来了陶伯比绍夫斯海姆的果酱和那个面包店老奶奶托她捎的肉桂卷。


    早上跟她们一起喝咖啡,下午在花园里翻土,说要帮她们把那片野草除掉种上香草。


    ……


    九月的时候,镇上来了一个流浪艺人,住在小教堂旁边的旧马厩里。


    沈迁凌送了他一袋苹果。


    那人把苹果放进背包里,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


    然后把手风琴放在地上,给她拉了一首很短很短的曲子。


    他说这是意大利南部的歌,歌词大意是离开的人会回来,因为远方只是绕了一圈的路。


    沈迁凌的眼眸立时沉下来,嘴角僵硬地扯着弧度。


    离开,离开。


    妈妈,你会绕过哪一圈小路,回到我身边吗?


    当天晚上沈迁凌把这首曲子的旋律哼给阙予阳听。


    阙予阳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着,听完之后说:


    “你再哼一遍。”


    沈迁凌就再哼了一遍。


    哼完的时候,阙予阳伸手把她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胸口,她说:


    “你听它是不是在跳?”


    “废话!”沈迁凌笑骂。


    入冬前,她们把花园里的苹果树用稻草包好了根部。


    玛尔塔告诉她们这样树能扛过山区的冬天。


    十月底下了第一场雪,薄薄的一层,落在屋顶和地面上,到第二天中午就化了。


    又过了一个月,开始下大雪。


    整个山谷被雪封住,小火车每周只开一次了。


    镇上的人说这很正常,每年冬天就是这样。


    十二月的某天下午,外面的雪下得很大,窗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


    沈迁凌在厨房里煮热红酒,橙子和肉桂的香气从锅里升起来,混着窗户缝隙里渗进来的冷空气。


    阙予阳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拿着本摄影集。


    翻开到某一页,递给沈迁凌看。


    沈迁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雪。


    两片雪几乎是同一片,隔着一张纸和几十年的距离。


    红酒煮好了,她们一人端着一杯坐在窗边。


    窗外的雪还在下,又密又安静。


    沈迁凌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了很久那片被路灯照亮的落雪,说:


    “你会不会觉得这里太小了?”


    阙予阳端着红酒杯,想了想,


    “以前我待的地方比这里小很多。


    但那里没有你。”


    她抿了一口红酒,“这里什么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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