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够诡异的。


    阙予阳冷冷扫了眼,这整家人,全跟癫子一样。


    她不禁想,当初如果没有靳莫慈等人的靠近,自己会不会也变成那种愚昧的纸偶?


    是靳莫慈率先不堪忍受姜家的暴戾,花了四年走进清华,放低所有人对她的警惕。


    逃到美国她几乎用了小半生。


    可是阙予阳如今的境况虽有她的帮助,却并不比靳莫慈轻松。


    黎家对她管控的严格几乎可以用变态形容。


    甚至直到她十六岁时,都没能和靳莫慈取得稳定联系。


    她都不知道这么多年,她是如何走过来的,靠的到底是意志,还是某种希冀……


    是每一次相见,那个人与自己碰撞的眼神。


    “刷”


    了尘道长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符,在香炉上方绕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


    拈起碗中的液体,用手指蘸了,在符纸背面画了一道新的纹路。


    “牵魂契成,则血脉交融。


    自今日起,黎冕之命即为汝之命,汝之命即为黎冕之命。生则同生……”


    “……”


    让她自己去死。


    -


    第三天凌晨。


    沈迁凌从沙发上站起来,去洗手间把脸洗了,换上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深灰色长裤,把头发扎成低马尾。


    靳莫慈靠在门框上,递给她一把折叠刀。


    “就是捅了也比被打死强,是吧?”


    沈迁凌接过那把刀,掂了掂重量,收进外套内袋。


    “走吧。”


    -


    格施塔德。


    冬天的山谷冷得人牙齿发酸。


    发动机低低地呜咽运转着,排气管口凝结成白雾。


    一个穿着深蓝色羽绒服的女人站在车外,看到她们走近,点了点头。


    “上车。”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行驶了二十分钟,在距离庄园约一公里的地方停下。


    司机熄了火,转头对她们说:


    “引水渠入口在公路下方左侧大概二十米。


    从这里开始,不能再开车了。”


    沈迁凌打开车门,冷空气冰刀似的刮过脸颊。


    她眯起眼看了看远处那座矗立在暗蓝色天幕下的城堡。


    灰色的石墙,尖顶,被白雪覆盖的屋顶和窗台。


    还真有中世纪童话的感觉。


    她暗自冷笑,谁知道里面干着什么非人类活动呢


    她沿着公路边沿滑下去,拨开那丛枯枝,果然看到了一个铁质井盖。


    靳莫慈跟在她身后,弯腰帮她一起掀开井盖。


    混着潮气和铁锈味的气息涌上来。


    沈迁凌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踩进了那截漆黑的引水渠。


    渠底是干的,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和碎石。


    身后的靳莫慈和那个深蓝羽绒服的女人也下来了,脚步声被砖墙裹成闷闷的回响。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锁链挂在门闩上,但锁是开的。


    已经提前动过手脚。


    不知道是Ella的人,还是温见舟。


    通道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


    冷冻库员工专用。


    太好了,终于到了这一步。


    沈迁凌深深吸了口气。


    通过东翼的台阶,几人很快到达三楼。


    一路上安安静静。


    她不信换班能有什么空窗期,恐怕是已经有人来处理过楼上的人了。


    三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房间门隔几步一扇,都是深色胡桃木的门板,门牌号用黄铜镶着。


    她数到第三扇门。


    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时,一条新消息正好跳进来。


    郑司琪发来一串六位数字,还有一行字。


    “过五分钟,门十五秒后自动锁死。”


    沈迁凌赶紧输入那串数字。


    电子锁发出一声极轻的嘀声。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了那扇门。


    窗帘紧闭,只从缝隙里漏进一线蓝色的晨光。


    房间中央有一张大床,床上的人背对着门,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披散在枕头上的黑发。


    沈迁凌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


    她无法形容此时的心情。


    手伸出去,隔着被子按在阙予阳的肩上。


    阙予阳没有睡着。


    她几乎是立刻转了过来,月光细碎地闪烁在她眼里。


    她们默默看着对方,一时谁也没说话。


    “Jos,我来接你了。”沈迁凌敛下眼眸。


    “……”


    阙予阳从被子里坐起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珍珠白的真丝睡袍。


    沈迁凌从床尾抄起一件挂在椅背上的厚大衣裹在她肩上,拉过她的手,带她往门口走。


    她们穿过那条深红色地毯铺就的走廊时,阙予阳的步子忽然顿了一下。


    那面镀金边框的穿衣镜映出她们交握的手和靠得很近的肩膀。


    阙予阳的目光落在镜子里的自己身上。


    看着镜子……她惶然想起了七岁那年的冬天。


    那天她被黎左礼叫去“陪客”,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连衣裙,头发被佣人扎得死紧。


    姜铼往她粥里掺了沙子,她吃了一口吐了出来,刚好吐到另一个女孩身上,登时被姜家长辈当着所有人的面扇了一巴掌。


    她跑到走廊里哭,眼泪顺着下巴滴到裙子上,


    灰色的布料都被洇成深色的一小块。


    她抬头,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


    肿了半边,嘴唇破了皮,鼻子里流了血。


    只记得自己站在那面镜子前面站了很久,久到脸上那层血迹都干了。


    根本没有人来管她。


    她擦不掉血,也擦不掉眼泪,却把哭声咽了回去。


    “怎么了?”沈迁凌的声音从耳边传过来。


    阙予阳闭了一下眼。“我们快走。”


    她们穿过消防楼梯,推开后花园的铁门。


    然而铁门外面,并不是预想中的密林。


    两辆车横在出口前方的窄路上,车灯没开。


    沈迁凌的脚步猛地刹住。


    她侧身把阙予阳往身后挡了半步,一只手已经伸进大衣内袋握住了那把折叠刀的刀柄。


    第一辆车旁边站着四个人,第二辆车旁边站着六个。


    清一色黑色大衣,双手垂在身前,站姿笔直,肩线都整齐得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这些人的中间站着一个高挑的女人,脊背挺直,双手揣进大衣。


    黎左礼。


    沈迁凌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


    “后面能走吗?”


    “不能。”


    靳莫慈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过来。


    铁门在她们身后被一个人伸手轻轻合上,锁舌归位,发出咔嗒一声。她们被围住了。


    黎左礼往前迈了一步。


    她的动作不快,姿态从容。“你把她带走,”她说,“你以为你带得走?”


    “可她已经走了。”沈迁凌笑着说。


    “走得出格施塔德,走不出黎家的范围。你清楚这一点。”


    黎左礼看着她,目光没有愤怒也没有蔑视,是一种彻底的空,


    “她是我养大的。她的命是我定的。”


    “少放屁了,她的命是她自己的。”沈迁凌说。


    她抽出那把折叠刀,拇指推开刀片。刀刃在晨雾里亮了一下。


    “你生她了吗?没有。


    你养她是因为她有用。


    你痴心妄想自以为是拿她的命换你女儿的命。


    你们自作主张决定一个还在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活的时候,你们把她关在屋子里冻着的时候,


    你问过她的意见吗?你问过她疼不疼?!”


    身后人抓着自己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黎左礼漠然不答。


    她身后的保镖往前走了一步。


    沈迁凌在电光石火间,冲靳莫慈递了个眼神。


    靳莫慈会意,立时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极小的黑色装置,


    按了一下。


    远处的山路上瞬间传来一声极沉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炸开了。


    黎左礼身后的人群里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但大部分人的目光依然锁定在沈迁凌和阙予阳身上。


    那声闷响之后,公路尽头的方向亮起了一束车灯,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


    三辆深色的越野车从山坡下方冲上来,速度很快,轮胎碾过覆雪的路面,在晨雾里划出三道平行的白色轨迹。


    黎左礼的目光总算从沈迁凌脸上移开了。


    她看着那三辆车,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沈迁凌并不知道里面那些人是谁。


    但她看到那三辆车停稳之后,车门同时弹开,从里面下来的人穿着和黎家保镖同样的黑色大衣。


    他们站成一道弧线,把黎左礼的人半包围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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