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的人都没有立刻动作,在晨光彻底亮起来之前维持着短暂的平衡。


    黎左礼的视线落回沈迁凌身上。她微微偏了一下头,


    “靳莫慈,好胆量。还有你也是。”


    沈迁凌的刀刃依然指向前方。


    “你走。”黎左礼说。


    “看你勇气,我放你一条路。但阙予阳,必须留下。


    她是黎家的人。”


    “她从来就不是你们的人。”沈迁凌说。


    她拉着阙予阳后退了一步,刀刃没有放下来。


    那三辆越野车下来的人中,有两个往前走了几步,


    站到了沈迁凌身侧,把黎家保镖的视线挡住了大半。


    沈迁凌没有时间思考这些黑衣究竟是谁的人。


    她拉着阙予阳往侧面的树丛里退,鞋底踩进半融的雪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而阙予阳跟在她身后,大衣的下摆扫过覆着薄雪的地面,呼吸急促但克制。


    “你们先走,不用管我。”


    靳莫慈的语调还是好整以暇,


    身后那位深蓝色羽绒服的女士脱下外套,露出整装待发的内里。


    沈迁凌侧头,看到阙予阳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黎左礼的方向。


    ……


    …………


    狂啸的风呼唤在耳边,沈迁凌拽着阙予阳的胳膊,不断不断地往前跑。


    急促的呼吸砍碎了未尽的话语,她们喘着气,冬日的寒风刺进喉咙,一阵生疼。


    一直,一直。


    拉紧的手再未散开。


    身后嘈杂的追逐声,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但此刻仿佛天地只有她们二人。


    从前到现在亦如此。


    黎冕站在二楼窗口,窗帘的一角被掀开了一线。


    那个狭窄的视野里,阙予阳被沈迁凌拉着奔向横在路面上的三辆越野,晨光在雾里慢慢扩散成一片均匀的灰白色。


    可她看不到。


    床头柜上那杯茶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隔壁房间传来黎彦摔东西的声音,紧接着是脚步声,迫切地,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去了。


    黎冕依然是没有动的。


    她朦胧得好似裹了张粉膜的瞳孔里,漠然,安静,温存的死。


    这是贯彻四十年来的不言说。


    是股自出生就不知如何掀起波澜的压抑。


    那里面,无生欲,无死欲。


    如同一汪干涸于千百年前的潭。


    更别提什么救赎,于心不忍的愧疚了。


    楼下大厅里,了尘道长的麈尾垂着,站在香炉旁边。


    线香已经燃尽了最后一截,灰烬堆在炉底,没有续。


    心甘情愿,心甘情愿。


    多年前他特意向黎左礼强调此事,只是没人当回事罢了。


    他日久以来看破不说破,只等着这些刻意交缠的命线,兰因絮果。


    恶人自食其报。


    旁系的人坐在两侧,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就这样让她跑了”,


    没有人接话。


    很久之后,黎左礼从门外走进来,衣摆扫过门槛,在门框边缘沾了一粒碎雪,很快融化了。


    她走到主位坐下来,沉静地看着茶杯。


    有人又问:“要不要派人去追?”


    茶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


    密林深处,奔驰越野疾驰,刺破寂静的黑夜。


    后一辆车在接靳莫慈上去时,沈迁凌还能清楚地听到子弹击中玻璃的声响。


    那辆越野车轮胎碾过覆雪的泥土路面,发出一声闷响。


    车身在窄路上弹了一下,然后加速冲向前方。


    沈迁凌靠在座椅上,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握着折叠刀的那只手在发抖。


    她把刀收起来,阙予阳侧头看着她,只是伸手覆在了她膝盖上那只还在轻微颤动的手背上。


    掌心的温度很淡,凉凉的。


    “你抖了。”她说。


    沈迁凌深吸了一口气。“没事。”


    “第一次拿刀对着人?”


    “嗯。”


    阙予阳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拿得挺好。”


    车身在盘山路上颠簸,晨光从车窗边缘渗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成一道细细的金线。


    阙予阳的脸逆着光,眼睛底下那层青灰色在光线里淡了一些。


    她的嘴唇还是干的,起了薄薄一层皮,呼吸倒比刚才平稳了。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林和雪坡,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时候有一次,我被关在姜家的储藏室里。


    没有窗户,没有灯,门从外面锁上了。


    我在里面待了两天一夜,也没有人送水,没有人送饭。第三天早上有人来开门,发现我蜷在一个角落里,手被老鼠咬破了。


    那个人把门打开之后只是看了一眼,第一句话就说我‘果然命硬’。”


    沈迁凌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这种时候就不要说些令人心痛的话来活跃气氛了!


    “还有一次,黎彦用滚水泼我。


    我手臂上起了泡,当值的佣人看见了,只说下次别靠近厨房。”


    阙予阳语调冷冷淡淡,“我那时候想,如果我真的死了,她们会怎么样。


    会不会有人来看我一眼,会不会有人觉得可惜。


    不过后来我想明白了,她们会可惜。


    可不是因为少了个人可惜。”


    “不要说了……”


    沈迁凌伸手握住了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


    阙予阳看她,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晨光,很亮,没有泪。


    “我一直在问自己。”她说,


    “如果从来没有人觉得我该活下去,那我活着到底算什么。”


    沈迁凌的手收紧了。


    “你活着是因为你想活。”


    “是吗。”阙予阳说。


    “是。”沈迁凌说。


    “……”阙予阳默默回过头,闭上眼。


    车子驶入布里恩茨湖边的私人停机坪,天色已经亮透了。


    湖面上浮着薄雾,远处阿尔卑斯山脉的轮廓被晨光染成暖金色。


    停机坪上停着一架小型商务机,舷梯放下。


    沈迁凌扶着阙予阳下车,踩着舷梯登机。


    机舱里只有两个座位和一张沙发,沈迁凌让阙予阳坐到沙发上去,自己在她旁边坐下来。


    发动机的轰鸣声从机身底部传上来。


    靳莫慈最后上来,在机舱门边站定,等门关上才走到前排座位坐下。


    “这架飞机是谁安排的?”沈迁凌想了想问。


    “久远寺尚维。你又不认识。”


    靳莫慈擦着袖口的血迹,今天这好一番折腾,也给她磨得够呛。


    “她的人脉大都在日本,手里有一家航空租赁公司。


    这次肯借一架飞机出来,是因为有人开了口。”


    “谁?”


    “纪芙语。”


    “纪芙语?”沈迁凌想起了郑司琪提到的那个名字。


    “你知道?”


    “听人提起过。”


    “是予阳告诉你的吗?”


    她看向闭眼休憩的阙予阳。


    “你还记得吧阙予阳,纪芙语跟你见过好几次了。”


    恍惚间思绪被拉回十多年前,


    她就是予阳十岁那年家里来客人时,那个灰色眼睛的姐姐。


    是她说,学那个人吧,最讨人喜欢。


    沈迁凌捏了捏阙予阳的手指。


    阙予阳靠着沙发椅背,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机舱天花板的一条接缝线上。


    “是她。”


    “对!”沈迁凌忙道:“是她,是阙予阳告诉我的。”


    飞机升入云层,舷窗外是一片刺目的蓝。


    -


    木云垣时间晚上十点,夔山庄园的草坪被庭灯照得通明。


    草坪大得和一整片被修剪过的丘陵牧场一样。


    远处有几个身影在草坪边缘走动,球杆在灯光里泛出灿烂的亮色。


    草坪中央的白色茶桌边,温见舟坐在那里。


    她只穿一件单薄白色开衫,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细瘦的锁骨。


    赤脚穿着一双纯黑色el包头后绊带,踝骨在灯光下分明可辨。


    螺旋桨的声音由远及近,草坪边缘的风被搅动起来。


    她扶额的手放下,站起身,走过去。


    开衫向后飘起,如一簇在风里反复开合的花。


    直升机降落在草坪中央,舱门推开,沈迁凌跳下来,伸手把阙予阳扶出来。


    阙予阳踩上草坪,那件深灰色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温见舟在安全距离外站住了。


    她看着阙予阳,看了一会儿,点了点下巴。


    沈迁凌扶着阙予阳走到桌边坐下。


    接过佣人递来的茶,还是温的,不烫。


    她将茶杯口贴到阙予阳唇边,笑如春风。


    “乔斯,


    现在,轮到我来做你骑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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