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迁凌回首,刚巧与那位波浪发,脖子胎记的女人撞上视线,她展露出一抹妩媚的笑意,迟迟没有收回。


    廊庭温暖的灯光打下来,为整个人镀上一层浅浅金光,好似上世纪遗留的影像。


    沈迁凌一个激灵,瞬间掉入一片黑色漩涡。


    「靳莫慈。


    靳莫慈,阙予阳又要离开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路过那队人后,阙予阳心情异常愉悦,笑着给沈迁凌指了指西姆花园里那座废弃的小报亭。


    上面贴着一幅褪色的海报——名叫联想泽鹤报业。


    “这是我一个干姐姐家的。她以前也在这里读书。”


    “你干姐姐是谁?”


    阙予阳狐狸一样的笑笑,“不告诉你。”


    “小书然。”有人自背后叫住她们。


    回头,又是那个波浪发的姐姐,身后那队人站在不远处,皆是半转身看着。


    沈迁凌盯着她,她也看了看迁凌,张口说话,说了什么,沈迁凌却听不清了。


    因为脑海里一直一直回荡着一句话:


    「靳莫慈,你什么时候回来?」


    仅此一句。


    大脑闷痛,光怪陆离。


    沈迁凌迷迷糊糊转醒,听着窗外的声音。


    车流声已然逐渐远去,人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风吹过树梢,夜鸟啼叫。


    空灵古朴的小调钻进耳道,宛若二三年坂清水寺的梵音。


    “我们在哪儿?”她问。


    “再睡会儿。”阙予阳说。


    沈迁凌没再问了。


    车子又开了一会儿,缓缓停了。


    车门推开后冷风灌了进来,沈迁凌缩了缩脖子。


    朔风迎面扑来,裹挟一股潮湿的腥味,这是水边才有的气息。


    沈迁凌深吸一口气,又闻到花香。


    清淡,若有若无,混着一点点青草的味道。格外自然。


    还有水声。


    是真的水声,潺潺的,如小溪,如冰川滑下,如人工营造的唯美景观。


    脚下是石板路,铺得很平整,缝隙里什么都没有。她细致地感受着,这里显然维护得很是到位。


    什么地方?阙予阳家吗?


    走了几步,沈迁凌听见门开的声音。不是很厚重的门,推开的时候仍然带着略微沉闷的声响。


    二人登上了入户电梯。


    直到暖意接替寒冷的干燥,沈迁凌整个人放松下来。


    地暖从脚底升起绵密的温暖,给予无限接近幸福的感想。


    迁凌仍旧没从那场诡谲却真实的梦拉回理智,整个过程都有些恍然。


    2021年,她头一回遇到靳莫慈,就在学校的一次联谊晚会,对方作为校友久违莅临。


    只不过那时候她并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管阙予阳叫“小书然”,可惜这个称谓自己至今也没有解明白。


    那个人也不打算告诉自己。


    来不及多回想,阙予阳喊道:


    “进来。”


    沈迁凌的脚踩在地板上,温润刻印细微纹理的触感顷刻传达神经。


    实木地板,保养得很好。


    果然是你的新家吗?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熏香味,不晕不闷,她一开始以为是扩香石,但并没有在某一处闻到特别浓烈的气味。


    或者说是这个空间本身自带的味道吧。


    低调,舒适,让人放松。


    “又是哪里的高级酒店?”她调侃。


    “你过会儿试试就知道到底是不是酒店了。”阙予阳玩味。


    “坐。”随即直接把她按到沙发上。


    沙发很软,软到人几乎陷进去,但又不会让人觉得没支撑,当真是钱堆出来的恰到好处的柔软。


    沈迁凌靠在沙发里,倏然有一种荒诞的感觉。


    这就是阙予阳住的地方?


    三年不见,她住在这种地方,而自己住在那个老小区,每天挤地铁上班,被公司优化,被车撞,弄瞎了眼睛……


    是不是本该如此呢?自己的生活是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堪。


    “想什么呢?”阙予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什么。”沈迁凌说。


    阙予阳没追问,只是在她身边坐下。


    沙发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饿不饿?”


    “不饿。”


    “渴不渴?”


    “不渴。”


    “累不累?”


    沈迁凌安静了一会儿,


    “……累。”


    阙予阳的手伸过来,轻轻揉了揉她的后颈。


    ……太熟悉了,熟悉到沈迁凌的眼眶突然有点酸。


    “那先休息。”阙予阳说,“明天——”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阙予阳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嗯?现在?……也行,让她上来。”


    挂了电话,她对沈迁凌说:“医生到了。”


    沈迁凌顿了一下,“现在?什么医生?”


    “嗯。”阙予阳站起来,“我让她来看你的眼睛。”


    “这么晚了——”


    “不晚。”阙予阳打断她,“她都习惯这个点工作了。”


    沈迁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铃响了。


    阙予阳去开门,沈迁凌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带着点讨好,带着点小心翼翼:


    “小姐,这么晚打扰了。”


    “进来。”阙予阳的语气淡淡的,和刚才在车上判若两人。


    脚步声靠近,接之是放下什么东西的声音。


    “这就是病人?”女人的话说到一半,突然被阙予阳岔开:


    “她眼睛被车撞了,颅底骨折压到视神经,做过手术,刚拆纱布一个月。你看看。”


    女人便“哦哦”了两声,走近沈迁凌。


    “您好,方便我上手吗?”


    “方便。”沈迁凌说。


    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揭开纱布的一角。沈迁凌感觉到有光照过来——应该是专业的检查灯,有点刺眼。


    “睁眼。”那位姓周的医生说。


    沈迁凌照做。


    光更刺眼了,她下意识想闭,但忍回去了。


    “好,往左看……往右看……向上……向下……”


    周医生一边检查,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沈迁凌听着那些听不懂的术语,突然觉得有点困。


    “恢复得不错。”周医生说,“比预期好。”


    “什么时候能完全恢复?”阙予阳问。


    “这个……个体差异很大。”周医生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按目前情况,再有两三周应该能恢复到稳定视力。”


    “两三个周?”阙予阳的声音冷下来,“就不能再快点?”


    “已经是预测最短恢复期了,这位小姐的情况比——”


    “比什么?比普通人好?她本来就是普通人。”


    沈迁凌:“……”


    周医生做了两个深呼吸。


    “二小姐,医学上的恢复周期——”


    “我不听周期。”阙予阳又又打断他,“我问你,有没有办法让她快点好?”


    周医生静默下来。


    “阙予阳。”沈迁凌心里冷笑,本就憋着鼓气没放,她开口。


    阙予阳的目光转向她。


    “你冲人家撒什么气?”真当自己王母娘娘啊。


    “嗬,好。”阙予阳转头对医生说:“一星期,够不?”


    “人家医术再精进,也是你规定就规定?你怎么不干脆自己上?”


    “行。”阙予阳转笑道:“就三天,三天你必须把她给我治好了!”


    沈迁凌:“?”


    怎么感觉帮倒忙了?


    周医生过了两分钟才道:“二小姐说得对,恢复是循序渐进,但也不是没有快办法……我会开一些营养神经的药,再配合——”


    “行了行了。”阙予阳不耐烦地挥手,“开药吧。”


    周医生:“……”


    女人打开药箱,窸窸窣窣地往外拿东西。沈迁凌听见他把药盒放在桌上的声音,心里默数,一瓶,两瓶,三瓶……


    “这个是口服的,一天三次,一次一片。这个是滴眼液,一天四次,每次一滴。这个是——”


    “这么多?”阙予阳皱眉,猛一下断开她的话。


    “都是辅助恢复的。”周医生解释,“沈小姐的情况——”


    “你这药怕不是得苦死人吧。”


    沈迁凌:“……”


    周医生:“……”


    整个空间阒寂了一小段时间。


    “阙予阳你能闭嘴吗?”在你家打工可真累啊,难伺候。她暗骂。


    “我帮你问这问那,你不谢我还来怪我?”


    阙予阳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得意,带着点调皮,像是故意惹她生气的小屁孩。


    周医生假装没听见,继续交代用药事项。沈迁凌听着,努力记住那些复杂的说明,但脑子有点乱——可能是太累了,可能是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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