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前面的窗真的开了,很大,阙予阳没出声。
沈迁凌把脸转向车窗的方向。
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外面有光一闪一闪的,应该是路灯或者霓虹灯,透过纱布渗进来,变成模糊而暖黄的光晕。
等等。
沈迁凌愣了一下,盯着那光晕看了几秒。
是光。
她能看到光了。
之前纱布里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自从桥上之后,有光透进来了。
虽然并不清显,虽然只是一片温黄色的晕染,但确实是光。
沈迁凌的心跳漏了一拍。
眼睛真的在好转。
医生说的没错,恢复周期需要时间,也只是需要时间。
她突然有点想哭,但忍住了。
“怎么了?”阙予阳的声音突然从前面传来,带着点警觉。
“没什么。”沈迁凌说,声音有点飘。
阙予阳没再追问,但沈迁凌感觉到她的眼神并未离开自己。
车子继续往前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速渐渐慢下来,然后停了。
“到了。”梅瑞珊说。
沈迁凌坐直身体,侧耳倾听。
外面很安静,没有车流声,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什么的细微响动。
“大使馆吗?”她问。
“瑞士大使馆后门。”
车门打开,阙予阳的脚步声绕到后座,拉开车门,一只手伸进来。
“下来吧。”
沈迁凌握住那只手,被牵着下了车。
脚踩在地面上,是那种平整的石板路,缝隙里应该长了青苔,有点滑。
“小心。”阙予阳的手收紧了一点。
夜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带来一股淡淡的花香。
沈迁凌站定,抬起头,想象到面前的建筑很高,很静,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门开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开门声,而是很轻的咔哒一声,似乎是电子锁被解开。
然后是铁门被推开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请进。”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的是流利的中文。
阙予阳牵着沈迁凌往里走。
身后梅瑞珊关了车门,然后是脚步声跟上来。但只跟了几步,就停了。
“大晚上的麻烦你了,回去吧。”阙予阳一字一顿,“学姐。”
梅瑞珊默然。
沈迁凌停下脚步,回头。
“梅瑞珊。谢谢你。”
等了等,又补了一句:“真的。”
“……”
“没事。”她说,声音突然变得有点不一样,还是那种平平的语调,但沈迁凌莫名觉得那里面藏着点什么,
“阙予阳。”
被点到名的人轻飘飘“嗯?”了声。
“就算她眼睛还没好。”梅瑞珊说,“你也要管好自己”
沈迁凌怔住。
这真的是梅瑞珊说出来的话吗?这么直白?
阙予阳则不愧为阙予阳,极快调整好思绪,回怼她,
“这是警告我么?”
“提醒。”梅瑞珊纠正。
“好啊。”阙予阳话音随意,“提醒收到了。还有吗?”
阙予阳等了两秒,见她不回应,便牵着沈迁凌继续往里走。
“别找你姐。”
阙予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随之深吸一口气,轻笑出声:
“你也放过我吧。”
-
大使馆里面比外面暖和一些,空调开得很足,空气里有种淡淡的香水味。
并非阙予阳身上的独特,而是正式,商务的味道。
带路的工作人员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有偶尔来句“这边请”提示方向。
沈迁凌被牵着走过一段走廊,然后上了电梯。
电梯上升的时候,她感觉到阙予阳的手指一直在自己手心里,握得很紧。
与其说生气,反倒不如说害怕。
她暗想:是不是因为梅瑞珊走前最后那句话?
别找你姐。
哼。
看看多少人说过,可阙予阳却一点也听不进去。
“别紧张。”阙予阳突然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都安排好了。”
沈迁凌勾了下嘴角,很快抿平。
想想,
三年了。
她们再一次“名正言顺”地牵上手,离谱到像是做梦。
可梦里不会有这么真实的触感。
阙予阳的手指,阙予阳的温度,阙予阳身上那股侵略性极强的香味。
电梯停了。
工作人员引她们进了一间办公室,请她们坐下,然后端来两杯水。沈迁凌听见玻璃杯放在桌面上的轻响。
“乔女士已经到了。”工作人员说,“请稍等。”
乔女士?那是谁?
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门开的声音,然后是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稳而从容,久居上位。
“阙小姐。”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三十多岁,嗓音带着点慵懒,
“这么晚过来?”
阙予阳站起来,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客气,“麻烦你了。”
“说什么麻烦。”女人笑了笑,转向沈迁凌,“这位就是……”
“沈迁凌。”阙予阳替她回答,“我女朋友。”
沈迁凌的手指狠狠一抽。
女朋友。
这个词从阙予阳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好像这三年的空白不存在,好像她们从来没分过手。
真不要脸!
“你好。”女人的声音靠近了一点,沈迁凌感觉到一阵铃兰香飘过来——一入鼻息就让人感觉面前站着个成熟知性的漂亮<a href=Tags_Nan/YuJie.html target=_blank >御姐</a>。
“我是乔芷,签证官。”
“你好。”沈迁凌回她,有点涩道:“我不是她女朋友。”
乔芷笑笑,“资料带了吗?”
“带了。”阙予阳的声音,然后是文件放在桌上的声音。
翻页的声音,偶尔的停顿,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护照呢?”
阙予阳的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沈迁凌的手臂。沈迁凌会意,从包里摸出那本红色的护照。
落灰的护照,三年没动过的护照,现在被递到一个陌生人手里。
又是一阵翻页声。
“照片不够。”乔芷说,“规格不对。还有,在职证明、银行流水、行程安排——”
“我知道了。”阙予阳打断她,“最快多久?”
“……”
“四五天。”她说,“资料补齐,加急处理。”
沈迁凌感觉到阙予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接着是指甲盖磕碰手机屏幕的细碎响动,她在打字?
“这么看今晚的飞机是赶不上了。”良久,阙予阳自言自语似的说。
继而笑了一声,那笑里透出点无奈,
“行。”
她转向沈迁凌,音色又变得柔软起来,
“那我们等几天,好不好?”
“随便。”沈迁凌漠然地对着正前方。
她能说什么?说不好?说不等?说我不想跟你去?
可她人已经在这儿了。
阙予阳的手指停住了敲击,然后握住了她的手,缓缓摩挲。
“谢了。”阙予阳说,不知道是对乔芷说,还是对沈迁凌说。
-
从大使馆出来,夜已经深了。
阙予阳说,“我叫车来,先去我那吧。”
“阙予阳,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
“你到底干什么一到这种问题就不讲话?”
“我也不知道。”阙予阳声音极轻,和对着路边的草说话怕别人听见误以为神经病一样。
“我一定会趁这次跟你那姐姐说清楚的。”沈迁凌咬咬后槽牙。
……
阙予阳叫的车很快到了。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过来,停在路边。
“上车吧。”阙予阳牵起沈迁凌往那边走。
待到车门关上,沈迁凌靠在座椅,突然觉得累极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里到外都被掏空的累。
她的身心,她的一切随着这辆车驶入夜色。
陡然一阵空濛的坠落感降临,她昏昏沉沉,那些寂然的灰色地带里,恍惚嵌入点点温情——还是危机?
她看到了,又回到那晚联谊之后。
自己落了红灯心情郁闷,无精打采。
刚巧去宿舍的路上,她与阙予阳路过一队人,她们看起来年纪已经不小,二三十岁的样子,谈笑着走来。
其中一位脖子上落着显眼的胎记,宛若梅花的形状,留着一头茶色的波浪卷发,裹在风衣里的身段,是叫人一眼看穿的清瘦。
阙予阳经过她们,没太大反应,只是细声一语——“干姐。”
她叫的人到底是谁?哪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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