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卡尔说的灵魂、气息,说来说去,其实就是虫族的精神力与信息素。
它能够安抚虫族的躁动,支配虫族的行动,进行强硬的命令,乃至可怕的折磨。它不受限于躯体和物质,深入头脑与灵魂,是形而上的能力。艾薇早已见过它的强大,它甚至能够穿透星体,以扫描式的精确探查,“看到”万事万物的细节。
它可以翻阅智慧生命的大脑,植入命令或潜意识,如同把玩陶土一般,任意地捏造思想和灵魂。
它支配着一座火星大小的巢xue ,号令着一个无往不胜的族群。
艾薇其实是知道它的力量的,只是从未轻易使用,似乎也没有使用的必要。这种近似鬼神与造物主的力量,本就应该慎重对待,如果随心所欲地滥用,必将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回到地球之后,她更加忘记了这股力量,只把它当作安抚工具,和地球的一切都不相关。
但是现在,卡尔告诉她,这种力量对其他生命,同样有效。
它能够淬炼卡特尔的“灵魂”,让他们更加强大。因此,他们愿意放弃繁衍,以更加直接的方式,获得进化与提升。
这似乎是个不难答应的条件,如果卡尔说得是真的。
艾薇看向卡尔,目光静静的,仿佛陷入思索。但同一时间,她的精神力却悄然铺展,轻而易举地进入了卡尔的头脑。那个瞬间,卡尔的思想与灵魂,全都干干净净地袒露在艾薇面前,仿佛清澈见底的湖水,任由检阅。
艾薇“看”到了他的过去。他诞生自距离恒星很近的熔岩星球,行星表面漂浮着奔流涌动的岩浆,越向星球内部,温度与压力越高。但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下,却诞生出火红色的、形如岩石的生命。
在卡特尔占据该星球,建立殖民统治后,他诞生了。集聚着星球生命的能量,他与无数初级孢子一起,穿过沸腾氤氲的血雾,飞向寂静黑暗的太空,凝成一颗小小的、红色的种子,攀附在陨石上,离开族群独自上路,寻找新的领地。
他掠过无数的星系,换乘过小行星和陨石,探测着一个又一个星球。从最初的斗志高昂、迫不及待,到一次次的落空、失望,甚至绝望,他逐渐学会沉寂,甚至升起了放弃的念头。
宇宙太过广袤、黑暗且枯寂,生命星球太少太少,而诞生智慧的星球,更是万中无一。
他的能量在减少,生命力逐渐衰弱,他不得不陷入沉睡,随波逐流。如果最终他耗尽能量,却仍然无法找到智慧星球,那他只能跟随着小行星,坠落在某个荒芜死寂的星球,永远沉睡。
卡特尔繁衍的方式,注定他们孵化的可能,完全听天由命。
终于,他陷入了永恒的黑暗,无知无觉。不知道过了多久,中途又发生了什么,他跟随一场地动山摇、铺天盖地的虫潮,来到太阳系的第三颗行星。他滑落在一具尸体上,是个面目模糊的男生,被压在断壁残垣之下,已经失去心跳,身体多处骨折,血液却仍未冷却,皮肤犹带柔软。
他如同干涸的沙漠遇到滂沱的雨水,本能地、疯狂地汲取着能量,瞬间复苏疯涨,侵入尸体的四肢百骸、头脑神经、以及每一处细胞。终于,在人类的清扫队到来前,他活了过来。
然后,他隐藏进入群,阅读着宿主的记忆,观察着这座智慧星球。他有些欣喜,因为他最终孵化成功,已经超过绝大多数血亲,但也有些失望,因为人类过于孱弱,完全是温室中孕育的生命,提供的能量恐怕不多。
但无论如何,他终于有机会,完成基因赋予他的使命,建立统治,孕育后裔。
他选定了自己的初始地点,一处封闭、美丽、权势赫赫的贵族学院。在这里寄生,他能够获得年轻的身体,快速接触人类高层,腐蚀权力机关后,繁衍效率将事半功倍。
但是意外的,在这所学院里,他遇到了“她”。
在她的身上,他感受到了更加纯粹、强大,且无法抗拒的能量。他原本脆弱、破碎、亟待滋养的灵魂,即便抽空地球的全部生命,也未必能补全的灵魂,在她的气息里,竟开始悄无声息地愈合。
他欣喜若狂,痴迷不已,难以抗拒靠近她的本能。
但她的身后,却跟着疯狗似的、凶恶贪婪的男人。他们的灵魂称不上强大,孤寂、黑暗、破碎,如同干涸逡裂的大地,满目疮痍。但他们的战斗能力却很强,如果勉强靠近,必将引发冲突。
于是,他只能按捺着,尝试挑拨离间,却被那疯狗的煞气震在原地,瑟瑟发抖。
他本该想到的,这样的气势和战力,怎么可能只是寻常人类?但他已经被迷惑心神,满心满眼都是她,失去了理智的判断,每次想起她,在做出冷静的分析前,就先被疯狂的渴望吞没了。
那一天的考试,他满纸写下的,都是扭曲怪异的符号,无法阅读,诡谲恐怖。
理所当然地,他没有通过考试。
但是,他不允许自己远离维德学院,不仅是出于寄生和繁衍的考虑,更是因为——她会进入那所学院,他必须到她的身边去。
于是,他拜访了招生老师,在“友好的交流”后,次级孢子侵入老师的体内,他也顺利进入维德学院。可是他没有想到,卡尔的过往记忆中也没有提示,公共信息里更是讳莫如深:原来维德学院,竟然是等级森严、强调尊卑的学校,即便同处一个校园中读书,不同阶级的学生,鸿沟也如同天堑。
受限于人类孱弱的身体,他甚至没有办法越过重重围观的人群,去往她的身边。
他只能从长计议,利用等级压迫带来的学生霸凌,在悄无声息的阴暗角落里,以鲜血浸染并寄生学生。所有参与过欺凌的同学,都被他种下了孢子,并且快速催化。只有那两个路过的金领带,因为没有沾血,孢子暂时未能催化。
更令他难以自抑的是,他看到了她强悍无匹、凌驾万物的灵魂,甚至比卡特尔追逐的终极还要圆融坚固,几乎可以通过高维指令,号令一切事物,随心所欲,达成所愿。
这样的力量,正是卡特尔所热切追求、汲汲营营的。然而,他们只拥有其中最微末的部分,即与其他生命在意识争夺中占据上风,但离开躯体本身,依靠纯粹的灵魂下达命令、驱策行动,是他难以企及的。
即便他穷极一生,都达不到这样的层次。
这样强悍的灵魂,让他在她面前,连狡辩抗拒的能力都没有,只能敞开自己,心悦诚服,将灵魂当作空白的画布,任由她洒落色彩,涂抹痕迹。
她在卡特尔最擅长、最自得的领域,以云淡风轻、漫不经心的姿态,彻底地击败了他们。
他一日比一日热切地渴求,几乎难以抑制冲动。
于是,他命令了冒进的行动,导致了糟糕的后果。
族群被迫暴露,面临铺天盖地的追捕,日后的寄生举步维艰,甚至可能被驱逐出地球。他为自己的贪婪无知,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但与此同时,他更发现了机遇。
原来,她是虫族的主人。
既然她能接受一群外星异种,那是不是……也能接受另外一群呢?
同样是外星生命,他们没有本质的不同。而如果能跟在她身边,他完全可以绕过歧途,直达终点。无需地球付出血腥的代价,想必她也会高兴,愿意垂怜于他。如果能够趁机离间她与虫族的关系,那更加……
艾薇适时地收回精神力,没有继续刺探卡尔内心深处的阴谋算计。
只是……原来在卡尔的记忆里,她是那么的高不可攀,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艾薇有些茫然。
在卡尔的回忆中,她从校园里走过,踩着细碎明媚的阳光,周身笼着朦胧的光晕,眉眼清冷,气质恬淡,优雅疏离。她步履轻缓,神态从容,分明置身于热烈的喧嚣中,却清净自在,不动声色,仿佛世间万物皆入不了她的眼底,让人忍不住心生敬畏,不敢打扰。
仿佛她是个仙女,而不是平凡的女孩。
这和艾薇的自我认知,产生了巨大差异。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在他人眼中,竟是这样的姿态。
她自以为的平庸寻常,内向安静,在旁人看来,却是清雅孤高,气度绝尘。
艾薇沉默片刻,再次看向卡尔。
精神力的探查不过片刻,但对卡尔而言,却仿佛漫长的、恒久的侵占。他的神态完全改变了,呼吸急促,血气上涌,双眼完全变黑,身体却在细细的颤抖,仿佛承受着难言的折磨,又似乎经受着从未想象的极乐,以至于他完全失了神,呆呆地站在原地。
这种时候,哪怕是人类,都可以轻而易举捕获他。
这种感觉,这种被完全支配、占有的感觉……
那一瞬间,卡尔心中隐约升起的,竟然是嫉妒。
原来,虫族一直体验的,就是这样的无上美味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花园沉默下来,卡尔神情痴迷,隐带狂热,看着艾薇说:“现在您总该知道,我没有说谎。”
艾薇点了点头,却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卡尔说:“您只要答应我,就可以换取和平,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他身体前倾,声音急切,指尖轻轻抽搐,那是因为太过紧张而导致的神经性反应。但他全然无暇关注,更无法控制自己,只是紧紧地盯着艾薇,血液鼓噪沸腾,在身体中极速奔流。
在衣衫的掩盖下,他的身体已经扭曲,皮肤鼓胀蠕动,如同诡异的活物。
艾薇避过他漆黑空洞的眼珠,回答说:“每个夜晚我都需要返回虫巢,这是答应过的事情,不能反悔。”她不能像卡尔所希望的那样,让卡特尔人时刻跟在她的身边,“贴身侍奉”。
卡尔的表情空白一瞬,然后道:“他们是你的仆从,本该完全听从你的指令。”
他的声音有些尖锐,言下之意是:你不该因为顾虑他们,就改变自己的决定。你是主人,拥有为所欲为的权力。什么时候太阳会因为行星改变自己?从属者就该拥有从属者的自觉。
“过于宽仁,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忘记尊卑和分寸!”卡尔嘶哑道,“正因为您只有这一群仆从,他们才敢胆大妄为,妄图制约和拿捏您。倘若您有其他选择,他们便会担忧失去宠爱,从而热切地讨好奉承您,您将重新掌握主动权。”
他神情阴暗,心中翻涌着无声的恶念,针对着“过分幸运”的虫族。
艾薇却摇了摇头,“他们对我一直很好,我拥有主动权,只是我觉得……”她想起小行星带上,那座生机盎然、鲜花盛放、蓝天碧水的虫巢;想起诺克提斯坐在花园旁,读她课本的身影;想起虫族供奉的芬芳荡漾的虫蜜,想起她愈发健康的身体,最终说:“尊重是相互的,即便是君王,也该宽和仁爱。如果一味压榨,只会导致悲剧。”
卡尔立刻道,“这是人类的价值观念,并不适合宇宙!宇宙奉行的是黑暗丛林法则,强者通吃,弱者族灭!”
艾薇笑了笑,“或许吧,但既然我是人类,那我就奉行人类的价值观念。”
卡尔怔住,讷讷无言。
艾薇思考着,终于说:“我愿意答应你的条件,维护地球与人类的和平,但和你最初提出的设想,可能有些许差距,你看这样是否可以:我仍旧按照从前的行程,夜晚返回虫巢,但白天在地球时,我可以中午给予你们……半个小时的精神安抚。”
卡尔呆住,“精神安抚,就是方才的灵魂浸润吗?”
“你们这样叫它?”艾薇说,“是的,不管叫什么,就是刚才的那样,但我不会再探听你们的内心。我知道你们需要它,它的效果也比信息素……或者说气息浸润,更加直接、高效,能够满足你们的目的,这样可以吗?”
相比于信息素,精神安抚当然更加强效。只是比起虫族缓解痛苦的抚慰,卡特尔却需要提升和增强自身,而艾薇不太愿意……让他们快速强大,孵化出新的孢子,再去侵略其他星球。
于是,她提出的安抚时间很短,每天只有半小时,既能够让他们安静下来,不再蠢蠢欲动伤害人类,也不至于太快强壮起来,超出控制范围。
……真是,与虎谋皮啊。艾微想。
“还有,”她补充道,“等你们积蓄足够的能量,孕育出初级孢子,交易就结束了。你们达成目的,地球也收获安全。我只是希望……新的孢子,能够慢一点侵占其他星球吧。每个孕育出生命的星球,都是万中无一的奇迹,历经数万年的进化,才有璀璨的文明。”
被寄生者轻而易举地窃夺成果,岂不是太可悲了吗?
卡尔明白了什么,抿唇说:“可是卡特尔的孵化,也是万中无一的奇迹,并非轻而易举。”他不想让艾薇对族群产生负面看法,竭力解释道:“宇宙的规则就是这样,弱肉强食,优胜劣带,每种生命都要竭尽全力,才能保证基因的存续。在地球上,兔子吃草、鹰吃兔子,不是同样如此吗?更不必说扫荡一切的虫族,它们毁灭过数个星球,让其沦为焦土,寸草不生。”
“或许吧,”艾薇笑了笑,不想与他辩驳,“那你答应这个提议吗?”
卡尔沉默下去,心中翻涌着苦涩和难堪。艾薇的避而不言,彰显了她的态度。
片刻后,他才说:“您不希望伤害虫族的利益,所以宁愿自己辛苦一些。”
艾薇说:“算是吧,但就算这样,我也没有足够的把握,说服虫族答应此事。他们的占有欲很强,如果再侵犯到族群利益,虫巢必定不会答应,到时候爆发出流血或冲突……就不好了。”
“所以我认为,您需要给他们深刻的教训,”卡尔再次道,被愤怒与嫉妒的情绪刺激着,说出阴暗的话,“只有平衡两方族群,抬举一方、打压一方,才能彰显出权柄与威能,树立说一不二的威势。”
艾薇却道:“我不想这样,太累了。”
“怎么会累呢?您完全可以随心所欲,率性而为。高居王座之上,欣赏下位者为您的一个目光,而打得头破血流。这不是很有意思吗?”卡尔热切地说。
艾薇收敛表情,目光冷淡下去,淡淡说:“请你不要用自己的想法,揣测甚至强加他人。你只需要考虑,我提出的条件你是否答应。如果答应,我们就这样做,如果不答应,我们再谈。”
卡尔立刻意识到,他惹了艾薇不悦,心中顿时升起恐慌。
“对不起,”他当即道歉,血液汩汩沸腾,表情却小心翼翼,“我没有冒犯的意思,我只是担心……每天的灵魂浸润,您会太累了。尽管您的灵魂能量强悍,如同光芒闪耀的恒星,但您真的能够……每天给予卡特尔这样珍贵的赏赐吗?”
艾薇只说:“我说可以,就能做到。”
卡尔背在身后的拳头紧紧握起,指甲几乎将手心掐出血来,“好的,那卡特尔答应您的提议。以每天半个地球时的灵魂浸润,换取永不侵犯地球与人类。”
艾薇点头,思考片刻后,补充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看着卡尔,目光认真,“后续卡特尔撕毁约定,暗中伤害人类,那么安抚立刻停止,我们只能兵戎相见。请不要忘记,虫族站在人类背后。”
卡尔顿住,慢慢地垂下眼睛,轻声说:“当然。但是……”
“既然已经答应我们,就请一视同仁吧,”他低着眼睛,恳求道,“虫族是您的武装,卡特尔同样是。我们不再是敌人,您可以信任与依靠虫群,也请信任和依靠我们吧,我们不会辜负您的……”
他大约也清楚,艾薇害怕卡特尔非人的眼睛,于是故意遮掩眼瞳,以纯粹的人类形态,露出若有若无的脆弱和恳求,换取艾薇的怜惜。
但艾薇还记得因卡特尔而死亡的生命,尽管他们参与过校园霸凌,的确犯有过错,但为此丢掉性命,总归……她只是点头,淡淡道:“好的。”
她依旧没有看卡尔,只是说,“我该走了,再见。”
她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花园,任周围花球盛放,蝴蝶翩跹,数个卡特尔人痴痴地望着她,依旧不能挽留她的脚步。卡尔望着她的背影,看她穿过花丛,分花拂柳,轻盈地踏入城堡,身影渐渐消失,才彻底沉下脸。
虫族、虫族……
艾薇与虫族的关系,竟然如此坚牢稳固,不可动摇吗?
正如卡尔所说,过分依仗一个族群,会导致拥兵自重,让族群获得自主权,甚至反过来胁迫君主。如果是两个族群的效忠,君主的位置就会更加牢固,因为她拥有更多选择权,可以坐看两虎相争。
这个规则,适用于虫族,同样适用于卡特尔。
卡尔本想从细微处开始,逐渐离间艾薇与虫族的关系,等待他们爆发冲突、理念不合,再趁虚而入。虫族是畸形且恐怖的群体,强悍的战力让他们所向披靡,也让他们令人畏惧。
试问,手持锋利刀刃的主人,是否会担心这把无往不利、无可匹敌的刀,有朝一日会不慎伤到自己?
只要有缝隙弱点,卡特尔就能趁虚而入,缓缓撬动坚固的大厦,让它无声倾颓。
到那时候,就是卡特尔的主场了。
但他没有想到,艾薇竟然如此……坚定而无畏。
这就是圆融无缺的灵魂吗?他纵有浑身手段,却没有使出来的余地。
卡尔用力握紧拳头,遏制住内心泛起的无力,只能想:来日方长,不必着急。
而艾薇进入城堡后,却避开人群,登上三楼转角的露台,独自坐在吊椅中,怔怔发呆。
其实,她并不信任卡特尔生命。与直来直去的虫族不同,卡特尔是心思多转、阴险狡诈的种族,与他们交谈,一句不经意的话,就可能落下把柄、留下破绽。与这类生物交易,需要时刻提着心。
但艾薇没有办法,甚至如果卡尔不同意她的提议,她可能还会让步。
在他们面前,阅历单纯、心性透明的她,没有一丁点谈判技巧。
好在还有精神安抚,这让艾薇至少可以确定,卡特尔没有阳奉阴违。否则的话,她只有被生吞活剥的份,哪还有坐在谈判桌上,和他们平等谈话的余地?
艾薇乱糟糟地想,心绪繁杂。
这个时候,露台的门被无声推开,身穿白西装的诺兰走进来。
他注视着艾薇,上前两步来到她的面前,却没有说话,呼吸深深的,胸膛剧烈起伏。然后,他慢慢矮下身体,先是单膝着地,另一条腿也随之弯曲,深深低头,跪在艾薇面前。
“花园中有尘土,您的鞋子脏了,我来帮您清理……”他沙哑地说,指尖颤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露台偏僻且安静,边缘种植着盛放的矮牵牛和栀子花,五彩的牵牛铺成烂漫花带,洁白的栀子缀满枝头。暖风拂过,馥郁花香漫满整个露台,繁花错落相拥,吊椅掩映其中,仿佛花中世界。
艾薇穿着花朵似的衣服,带着攒花造型的佩饰,心事重重地坐在群花中央,目光散漫,心不在焉,黑发铺陈而下,肌肤白净无暇,映衬着斑斓的色彩和剔透的阳光,仿佛就要凌空而去。
诺兰看着她,觉得身体要被火烧透了。渴望的烈焰从心底熊熊燃起,烧过他的肺腑和肋骨,烧穿他故作镇定、勉强伪装的外表,让他全身的皮肤都红透了,渗出点点灼热的汗液来。
他跪在她的脚下,就像无数次梦中的场景那样,拿着柔软的丝绸绢布,用指腹为她细细擦拭,揩净鞋边的灰尘。
他呼吸得很快,心脏砰砰跳动,手指几乎忍不住颤抖。他不得不用力咬住下唇,借由疼痛来维持些许清明,让自己不要丢脸地露出渴望、痴缠的丑态来。尽管如此,他的脸颊脖颈仍然一片绯红,眼中透出水意。
他的手下,那双玲珑精致的脚轻轻一缩,避开了他后续的动作。
艾薇吃惊地看着他,“你做什么?”
诺兰哑声说:“我为您……清理灰尘。就像那天,他为您做的事情。”
他没有抬头,也不敢抬头,只是膝行一步,离艾薇更近了一些,继续为她擦拭鞋边。他擦得很认真、很用心,将尘土从皮鞋的边缘细细擦净,露出雪白柔软的光泽来,然后用手指轻轻摩挲,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如获至宝,流连忘返。
艾薇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纤瘦的脊背,脊骨从西装的轮廓下凸起,仿佛振翅的蝴蝶,尽显少年单薄青涩的气息。不知为何,他的发丝湿漉漉的,耳朵从头发里探出来,红得几乎要滴血,脖颈氤氲着绯色的潮意。
艾薇迟疑:“你怎么了?”
那一瞬间,她甚至想:难道卡特尔的孢子已经孵化了吗?卡尔撕毁了承诺,在他们刚刚达成约定的时候,就发动了新的袭击?
诺兰吞咽一口唾沫,在寂静的空气里,那一声格外明显。
恍惚之间,艾薇似乎还听到了他心跳的声音,似乎奋力搏击的小鸟,一下又一下,跳得凌乱而热烈。
“您……”诺兰的声音更哑,嗓音颤抖,“您会让他们,舔您的鞋子吗?”
然后,他慢慢地低下头,躬腰凑了过去,似乎想去亲吻她的鞋尖。
艾薇吃了一惊,立刻站起来,后退两步,离他远了一些。
“你做什么?你怎么了?”她再次问,声音显得疑惑,甚至担忧。
艾薇离开后,诺兰的手向前伸了伸,似乎想要挽留她,却终究只与她的裙摆擦身而过。细腻的布料抚过他的手背,带起柔和的、缠绵的触感。
诺兰终于抬起了头。
艾薇首先去看他的眼睛,幸好那还是一双人类的眼睛,在光线的照射下,瞳孔轻轻收缩,透出温润如玉的碧绿色光泽。艾薇松了口气,然后才注意到,诺兰似乎是哭了,眼中盈满清澈透明的泪水,衬得双眼波光粼粼,仿佛风吹皱的一池春水。
——这双眼睛,好美丽。
即便是看惯美色、无动于衷的艾薇,都在这双眼睛里,忍不住怔了片刻。维斯佩拉与埃特尔纵使好看,却绝没有这样一双美人的眼睛,盯着他们看久了,只会觉得可怕,不会感觉美好。
但诺兰有美丽的双眼,映衬出他的灵魂,此刻正柔波荡漾,要化成一滩柔软的水。
然后艾薇才看到,诺兰的脸庞完全红透了,两颊浮着玫瑰似的红色,与耳朵交相映衬,鲜艳欲滴,宛如一朵盛开的鲜花,娇艳地绽放在枝头,等待人弯腰采撷。
诺兰看着艾薇,仰望着他,神态痴痴,近乎迷乱。
“他们都能做,也请允许我……服侍您吧。”他喃喃地说,声音很轻,仿佛凌乱地呓语。他张开艳色的红唇,露出柔软的舌尖,裹着晶莹的水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我想,想舔……”
艾薇小声问:“你是喝醉了吗?”
她觉得诺兰的神态很不正常,完全不像从前的他。
仅有的几次见面里,诺兰分明是温文尔雅、笑容翩翩的,相貌干净俊秀,气质端雅斯文,就像校园漫画的男主,自带光环。可是现在,他却红着脸,湿了眼,卑微地跪在地上,殷切地仰望着她,呼吸急促,满眼欲语还休。
“我没有喝醉,”诺兰喃喃说,膝行向她更靠近一些,“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怀着下贱的、不堪的欲求,幻想着、奢望着您的垂怜。请支配我吧,就像支配他们那样,我都可以……”
他忍不住再次靠近她,昂贵的西装压出凌乱的褶皱,他却浑不在意,只痴痴地仰望艾薇。
艾薇望进他的眼睛里,即便冷静如她,也不买在其中迷失片刻。
这副场景,实在太漂亮了,几乎是少年的献祭。他与虫族的下跪、卡特尔的下跪,都截然不同。那两个种族的跪地,只是矮下身体,艾薇并没有感到太多波澜,因为知晓他们是异族,并不了解地球的文化,只能感受到尊重和托举,而不会觉得他们卑微或下贱。
但是现在,诺兰确实将自己放在了卑微的位置上,他让艾薇真切地感觉到,他正将自己融化进泥土里,用全部的身体和灵魂,托举起高高在上的她。
……这就是同族的威力吗?
艾薇茫然地想,同类的供奉和臣服,终于让她感觉到实感。
她说:“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是……你站起来吧。”
诺兰怔了片刻,脸上的红晕寸寸褪去,透出苍白的底色来。 “为什么?”他怔怔地问,“是因为我还……不够资格吗?或者您不喜欢我?您喜欢年纪大一些、成熟稳重的男人吗?”
艾薇说:“不是的,是你误会了,我其实……”
她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尖,“我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奥利弗说得都是傻话,他们那样是……另有原因。你站起来吧,我不喜欢别人向我下跪。”
诺兰如遭雷击,呆在原地。他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睛,眼底的水光化作一线泪珠,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缀在下颚尖上,盈盈欲坠。
只是,方才那是动情的泪水,现在却是哀痛的悲伤。
“伊索恩可以跪您,卡尔可以跪您,但您不喜欢……我跪您。”他喃喃地说,双手放在膝头,用力握紧了,将布料攥出深深的褶皱。他低下头去,眼泪一滴滴落下,将西装裤洇出点点湿痕。
尽管如此,他还是勉强压抑住抽泣,对艾薇说:“对不起,冒犯您了。”
这副可怜的、无助的姿态,即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要忍不住为之心软。
“不、不……”艾薇急忙说,“你没有冒犯我,只是误会了……他们的行为的确引人误会,不是你的错。嗯……祝你早日找到合适的伴侣,收获幸福。”
诺兰没有说话,静静地跪在那里,直到泪都凉透了,才缓缓站起来。
他侧过身去,擦了下脸上的水渍,双眼通红,再度道歉,“不好意思。”
他其实长得很高,纤细俊瘦,如同挺拔的青竹,有种蓬勃的少年气。只是此刻他满脸泪痕,失魂落魄,又揭下了惯常的伪装,便似乎矮了下去,比艾薇还要矮,惹人怜爱。
艾薇说:“你不用道歉,我先离开。你自己呆一会儿,等眼睛好些再下楼吧。”
诺兰默默点头。
艾薇转身想走,经过诺兰的打岔,她的烦恼都仿佛变淡了。此刻艾薇再想起卡尔,心中只有一句: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她穿过盛放的花丛,往室内走去,在经过露台的推拉门时,诺兰叫住了她。
“艾薇同学,今天的事情……”他的声音有些犹豫。
艾薇回过头去,笑了笑,“你放心,我不会对外透露的。”
“不,不是的,”诺兰连忙说,“我相信你的人品,并不担心这个。只是……我虽然冒犯了你,却是因为误会,并非有意,能不能请你……”他再度红了脸,表情显得很窘迫,“不要放在心上,也不要因此疏远我,影响我们日后的相处,可以吗?”
艾薇怔了怔,虽然不觉得他们之后会有更多交集,但还是点了头。
诺兰如释重负,湖绿色的眼睛终于弯了起来,“那么,四点开始的交际舞会,我能否邀请你跳第一支舞?你知道的,维德学院的交际舞会,向来需要金领带开舞,我还没有邀请舞伴,能不能请你做我的舞伴?”
“啊,”艾薇问,“我也需要跳舞吗?”
“如果没有特殊原因的话,”诺兰小心地说,“是需要的。你有什么顾虑吗?”
艾薇想了想,简单的交际舞步她其实都会,于是她说:“没有,好的,没问题。”
诺兰笑起来,那身风度翩翩的伪装,再次回到他的身上,“那舞会见,艾薇同学。”
艾薇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将这处清净的位置留给了他。
艾薇离开后,诺兰脸上的笑容渐渐落了下去,表情一点点空白。
……不喜欢这样吗?
或许,是他太着急了,在彼此还不熟悉的时候,贸然行事,被拒绝也理所应当。他本该徐徐图之的,伊索恩也是追求她许久后,才获准跟在她的身边,不是吗?
但他回忆起方才的跪地,呼吸却又一点点急促起来,无可救药地沉溺其中。
他知道,往后半个月的夜晚,他都不会再睡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艾薇在卡森城堡中,找过好几个僻静的地方,但总是没坐一会儿,就有其他人来。在常青藤环绕的绿墙背后,她听到几个学生兴致勃勃的讨论,语气热切。
“你们看到奥利弗的脸色了吗?好难看啊。”
“艾薇公主真的抛下他,和那个蓝领带离开了哎。”
“为什么啊,那个蓝领带分明长相平平,又穷又矬,艾薇公主怎么会选择他?”
“可能是那天……”声音带着几分窃笑,“在那么多人面前,卑微跪下,亲吻鞋尖……做出那种不要脸面和尊严的事情,总该有点回馈吧,安抚一下。”
“是因为那个吗?”
“我还是不理解,就算想要追随者,艾薇公主也有无数选择。那个卡尔强在哪里,值得另眼相待?”
“就是说啊,要说足够卑微……那天讲座的时候,那个专家团的男人,长得又高又酷,气势慑人,不也跪得下去吗,干嘛非卡尔不行。”
“实话实说,艾薇公主的那几个随从,都比卡尔强十万倍。”
“我说真心话,我不敢和他们比,但是和卡尔比,肯定比他要强。卡尔做的事情……我未必做不来。”这道声音小小的,藏着贪婪。
“哎呦,你在想什么好事呢,是打算和奥利弗争吗?先去找个镜子,照照自己吧。”旁边的人嘲笑他。
“我没有想争,”那道声音说,“就是……凭什么卡尔可以,别人就不行?他能做到的事情,我一样能做到。”
这话说出来,周围的人都沉默了。
许久之后,另一道声音说:“是啊,如果是奥利弗,也就算了,我心服口服。可偏偏是卡尔……我真是,怎么想都不服气。”
艾薇站在绿意深重的墙后,觉得很尴尬。这种时候,她万万不能出去,不然就不止她一个人尴尬,而是所有人一起尴尬了。与此同时,她又觉得心情复杂。
真是世态炎凉,先敬罗裳后敬人。
在十六区时,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无权无势的孤儿,空有一身美貌,身后无凭仗可依。于是面对伊索恩的追求,所有人都劝她赶紧接受,说这种出身高贵、家财万贯的富家子弟,哪怕只是一时兴起,想谈场恋爱玩玩,对她也有数不尽的好处。
甚至还有男同学嫉妒她,说当女生真好,可以凭借一张脸,轻松跨越阶级。
那时,伊索恩是高位者,她是被迫接受的下位者。
于是伊索恩做的一切,就是馈赠和荣幸,让人艳羡。
现在来到维德学院,因为虫族的供奉,她在学生眼中变成有权有势、家世优越的富家女,于是她做的事情——哪怕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卡尔跪在脚边亲吻——也是正确的、赏赐的,是对下位者的赏赐和肯定。
而卡尔放下尊严的殷切,在学生看来,只是不要脸面的纠缠。
她似乎成为正义的、高贵的化身,一切行为都可以被原谅。
这样的世情,实在让人感叹。
艾薇怅惘地想着,直到这群学生离开,才走出这里,换了一处地方。她始终觉得,自己和维德学院的风气格格不入,于是变得有些孤僻,不爱和同学来往,即便在这种集体欢庆的场合,也喜欢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独处。
从前她不是这样的,在圣伦汀学院时,她也有交好的同学,也会一起讨论美食、衣服和八卦,就像任何一个寻常普通的女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与人群疏远呢?
大概是从伊索恩的追求开始吧,她察觉了人性的盲从与混沌的恶意。
她来到六楼的天台,坐在盛放的龙沙宝石月季旁。但是很快,又有新的访客到来。
是一位黑领带的女生,长相清秀,在人群之中不算显眼。她只涂了薄薄的唇彩,没有打粉底和眼妆,脸色很苍白,眼珠漆黑无光。她一来到天台,就先看向艾薇,似乎是来找她的。
艾薇心头一跳,本能地觉得,她是个卡特尔人。
果然,女生的第一句话就是:“您好,主人。我背着父亲找到这里,特来见您。”
艾薇说:“……不用叫我主人,就艾薇就行。”
女生歪了歪头,眼睛更加没有光,“好的,艾薇同学。父亲不允许我们私下接触您,但我还是违背了他的命令,悄悄前来,想和您说一声谢谢。”
艾薇一怔。
“谢谢您,保全了地球。”女生说道,“尽管我已经变成卡特尔人,但我仍记得从前的回忆,记得这具身体的父母和亲人。如果可以,我愿意将他们变成同族,但如果爆发战争,虫族进行清洗,让他们丢掉性命,我却有些……不忍心。”
“所以,感谢您的慷慨,让卡特尔与人类的生命,都免于流血和牺牲。”女生认真地看着艾薇,抿唇一笑,“至于灵魂浸润,则太慷慨了,让我们受宠若惊,喜不自胜。”
艾薇听着她的话,犹豫片刻,问:“你已经觉得,自己完全是卡特尔人了吗?”
“当然啊,”女生说道,“父亲赋予我新生,我不再是孱弱的人类,而是更加强大且智慧的生命,获得了漫长的寿命。”
艾薇问:“你口中的父亲,是指卡尔吗?”
女生说:“是的,他是初级孢子,是地球所有卡特尔人的父亲和尊主。但您在他之上,能够掌控号令他,支配整个族群,权威不可动摇。”
艾薇没有在意她后面的话,只是说:“那你还顾念着,作为人类时期的父母……”这不是很矛盾吗?
女生笑了笑,做出一个很人性化的表情,近乎于活泼娇俏的少女,“这并不冲突,我固然已经蜕变,但仍然有着之前的记忆,作为智慧生命,当然会受其影响。他们曾对我很好,千娇百宠,百依百顺,我虽然希望将他们转化成卡特尔人,但相比起来,更希望他们能够存活,寿终正寝,不要死于战争。”
“你希望将他们转化成卡特尔人?”艾薇问。
“是呀,”女生说,“当卡特尔人有什么不好呢?拥有更长久的寿命、敏锐的头脑和强悍的灵魂,这是一场进化和升级。您为什么要叫停呢?地球的生命本可以更加强大。”她露出不解的神情,似乎有些遗憾。
艾薇沉默片刻,真切地感受到,异种和人类思维方式的差异。
“我想,如果我还是个普通的人类,大概是不愿意这样进化的。”艾薇说,“即便人类短寿、普通、孱弱,拥有许多弱点,甚至自私自利、勾心斗角,但如果要我选择,我还是想当个人类。”
“成为卡特尔人,固然会获得许多益处,但那就不再是人类了。正如你为卡特尔生命自豪,生而为人,我也人类而自豪,对自己的血脉引以为傲,并不打算改变它。”
“人类是很伟大、很了不起的生命。”艾薇说。
“可是,”女生疑惑地说,“您已经不是人类。您是虫族的主人,是卡特尔的主人。”
“……是啊。”艾薇垂下眼睛,怅惘地笑了笑,“可是如果让我选,我还是想当人类。”
如果有的选择,她当然还是希望,能当个普通平凡、温柔幸福的人类,平平淡淡地老去,拥有人类的烦恼,也拥有人类的幸福。而不是被虫族劫掠到虫巢中,面对虎视眈眈的异种,被迫同意当他们的虫母,然后被卡特尔奉为“主人”,壮起胆子与他们交易。
她想,有些人类应该喜欢这样,喜欢作为目光的中心,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喜欢众星捧月,手握无上权柄,享尽世间繁华。
人类历史古往今来,那么多想当帝王、独裁者和领导者的人,都有权力欲。
大概她……实在是不争气吧,艾薇想。既没有野心,也没有抱负,连梦想都显得平庸无奇,只想每天从阳光明媚的房间中醒来,平淡寻常地度过每一天,不要有大的波折,如果从事的事业是她喜欢的,那再好不过,倘若还找到一个心灵相通、彼此喜欢的恋人,那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只是现在,日日与异种相伴,她大概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艾薇对女生笑了笑,没有再解释。
下午三点四十,她从楼上下去,来到一楼的舞厅中。
诺兰早已等在那里,表情平静,目光却一直在场中扫视,似乎在寻找什么。萨曼莎走过来,似笑非笑,“克拉克,你还没有邀请舞伴吗?那待会儿开舞的时候,恐怕会有些尴尬呢。”
她用手指绕着蜷曲的卷发,笑容怡然自得,姿态优雅从容,“可惜,我已经接受了迈克尔的邀请,不好失约。”
诺兰说:“不劳费心,我已经邀请了舞伴。”
“哦?”艾薇挑起锋利的长眉,眼底掠过阴霾,“让我猜猜,是那位来历非凡的……艾薇公主吗?但她有那么多俊美的随从,为什么接受你的邀请?”
她笑容微哂,目光却幽暗而讥诮,“而且,说不定奥利弗已经邀请她了呢。”
这时,艾薇从旋转楼梯上走了下来。
诺兰目光一亮,站起身来,笑道:“我的舞伴就是她,今天的舞会,她属于我。”然后,他不理会脸色骤然难看的萨曼莎,脚步轻快地迎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维德学院的舞会,和圣伦汀学院的不太一样。
圣伦汀学院的舞会更加自由、开放,乐队即兴演奏,学生跟着音律随意舞动,有的时候会突然斗舞,几个跳街舞的人三两成团,摆开阵地你来我往,在欢呼与笑声中向着人群飞吻;有的时候音乐舒缓下来,学生们就随机寻找舞伴,跳优雅的交际舞步,两位舞伴之间可能素不相识,可能就此擦肩而过,也可能摩擦出不一样的火花。
但维德学院的舞会,更像那种优雅严谨、觥筹交错的上流聚会。
开场舞是华尔兹,金领带成双成对,在舞池中翩翩起舞。一支舞曲后,其他学生才能加入其中,但最中心的位置始终是金领带的。他们享有最空旷、最明亮,视野最好的地方。
诺兰的交际舞步很出色,他牵着艾薇的右手,左手虚虚地扶在她腰间,步履从容稳当,带着艾薇翩翩起舞,掌心却渗出些许汗水。他脸庞微红,小声道:“不好意思,我有点紧张。”
艾薇说:“你跳得这么好,应该经常参加这种舞会,还会紧张吗?”
实话说,她才要担心自己会露怯,不小心踩到诺兰的脚呢。
诺兰说:“跳舞不紧张,和你一起跳舞……才紧张。”
他的脸颊带着红晕,眼睛清透碧绿,似乎要淌出水来。
艾薇微怔,心中有些迟疑。
……诺兰说这些话,难道是还存有什么误会吗?
诺兰见状,立刻道:“请不要多想,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只是……一时半刻,我还转变不过观念来。你知道,我们这类人虽然荒唐,但却注重忠心,认准主人后,几乎不会改变……所以我看你时,总会……”
他的脸更红了,目光躲躲闪闪,但也说道:“不过我保证,我会努力、尽快克服,不给你带来困扰的。”
艾薇:“……”
她只好点头,有些讪讪的。
跳舞的时候,舞伴之间离得很近,压低声音说话,外人不会听到聊天的内容,只能看到他们言笑晏晏,亲密交谈。奥利弗看着他们,长眉压低,眼中涌出戾气。
他的舞伴是一位黑领带的少女,相貌清秀,为人低调,沉默寡言,往常从未出现在他的交际圈,似乎是被他临时拉过来的。
他带着舞伴往诺兰这边走,诺兰却每次都很巧妙地避开,如同穿花蝴蝶,在舞池中不动声色地旋转,令艾薇的裙摆在空中旋出花朵似的弧度,美不胜收。奥利弗暗暗咬牙,再次追了过去。
恰逢音乐转换节拍,奥利弗手一松,将舞伴推向诺兰,挑眉笑道:“换一下舞伴?”
传统交际舞中,常有交换舞伴的动作,伴随音乐自然而然地进行,并不突兀。
如果遵循礼仪,诺兰应该松开艾薇的手,牵起奥利弗的舞伴,让艾薇去往奥利弗的身边,跳完这支舞曲。但诺兰竟然拉着艾薇避了避,全然不给奥利弗的颜面,笑着说:“不了。”
他握着艾薇的手,尽管手心汗意涔涔,却牢牢不肯松开。
奥利弗的脸彻底沉了下去。舞伴面红耳赤地回到他身边,不敢抬头,羞愤欲哭,他只能接过舞伴,继续跟随音乐舞动,却逐渐心不在焉起来。
舞曲结束后,艾薇说:“我想休息下。”
在诺兰专注的目光下,她有些不自在。这种专注和异种的注视不同,维斯佩拉他们无论怎样看着她,瞳孔深处总是空洞的,无法透漏出更多的感情,目光近似于野兽对于猎物的逼视,尽管艾薇竭力适应,有时仍会感到心悸。
诺兰的眼睛却仿佛会说话,欲语还休,满眼都是深邃的情愫。
——他仿佛,正深深地爱慕着她。
这让艾薇不敢直视他,在他的目光下,心跳都加快了。但那不是心动,只是她在害羞与窘迫时的本能反应。
诺兰道:“好,你要不要喝点什么?”
艾薇摇了摇头,“不用,我不渴。”
诺兰带着艾薇往舞池边缘走去,试探地问:“你好像从来不在学校中吃东西,是这里的食物……不合你的口味吗?”
艾薇摇头,“不是,我只是不饿也不渴。”
饮用虫蜜后,她的体质确实发生了变化。她不再向往从前喜欢的食物,甜点、奶茶、炸物和碳水,那些高能量、高油盐的美食,对她不再具备吸引力,变得可有可无。
人生会因为这个,失去很多乐趣吧。
艾薇有时会这样想,虫母的身份终究改变了她。人类对于快乐的感知,来自于多巴胺和内啡肽的分泌,但服用虫蜜之后,饮食和多巴胺的链接好似断开了。她并不会从中感觉到快乐,只是满足生理所需,那吃什么就无所谓了。
对虫族而言,这倒是一件好事情。因为他们绝不希望其他食物进入虫母的身体,只供给低劣的能量。
想到这里,艾薇脸上的表情渐渐淡了。
她没有关注身边的人,诺兰却为此患得患失,心中不免想:他是问错了话吗?还是……因为交换舞伴的事情,他没有同意,艾薇觉得他太小气、太失礼了呢?
诺兰小心地观察着艾薇的神情,带她来到旁边的休息区,还未酝酿好说辞,奥利弗就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劈口便问:“你选了他?”
“什么?”艾薇有些茫然。
奥利弗涨红了脸,愤怒地盯着诺兰,昂首问:“你的男伴,你身边的人,就选了他?”他目光阴鸷,脖颈青筋鼓起,咬牙切齿地说,“你不要被他骗了,这个表里不一的人,装得光风霁月,实则满肚花花肠子,阴险又狡诈,只会哄单纯不知事的女人。”
“奥利弗,有点风度,”诺兰无奈摇头,叹道,“不要像个失败的疯狗似的,见人就咬。听听你的话,多难听。”
奥利弗盯着他,“我就算说话再难听,也比不上你做的事情难看。你骗了她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诺兰笑容微敛,“我骗了她什么?你说。”
“你装出这副好好先生的模样,把自己阴沟里的心思藏起来,还不算骗人吗?”奥利弗冷笑。
诺兰啼笑皆非,姿态仍然从容,摇头说:“这种无凭无据地指控……奥利弗,这只会显得你无能狂怒,仅此而已,没有任何用处。”
奥利弗握紧拳头,眉宇间浮起暴躁的戾气,似乎下一瞬间,就要挥拳而出。
诺兰却怡然不惧,依旧笑着看他,低声道:“很多人都在看这里呢,你怒气上头,不顾后果,但你让旁人怎么看她?还嫌她身上的非议不够多吗?”
奥利弗咬着牙根,“用不着你惺惺作态,滥装好人!”
诺兰道:“我只是好心提醒,想要保护艾薇。你非要这样误解,我也没有办法。”
奥利弗气得半死,心想自己怎么总遇到这种绿茶。他索性不再和诺兰纠缠,而是看向艾薇,目光执拗,眼圈却渐渐红了。
“喂!”他闷声道,“你就这样看着,一句话也不说?”
他仿佛在控诉一个渣男,坐看正室和小三打破头,却作壁上观,不肯出声。
艾薇尴尬得脸都红透了,只能小声说:“你们不要吵……我们没有关系,只是舞伴而已。而且、而且……我和谁做舞伴,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实在不知道,这两个人有什么好吵的。
他们都和她关系平平,却要为她吵架,真是……艾薇只想现在赶紧走,不要在这里呆着,太尴尬了。
至于说两个人是不是喜欢她,艾薇心中也有隐约的猜测。少年学生的感情,总是直白而热烈,不需要什么理由,或许惊鸿一瞥就足够了,但他们却愿意为此打破头。
如果艾薇还是个普通的学生,她或许会为两人的感情而苦恼,可能左右摇摆,甚至衍生出一段浪漫的校园故事。但现在,她的人生际遇已经截然不同,恐怕没有那样的机会与心情……再谈一场普通人的风花雪月了。
艾薇笑了笑,安静地说:“而且,我暂时也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奥利弗看着她,却抿了抿唇,冷声冷气地说:“谁说要谈恋爱了,你这种人……不是要狗吗?”要非常、非常得她喜欢,才有可能升格为恋人,和她谈恋爱吧,他理所当然地想。
诺兰也笑了笑,“我们没有这样想,你别往心里去。奥利弗这种人,口无遮拦……”
“喂!”奥利弗忍无可忍地打断诺兰,“你不要得寸进尺……”
诺兰笑道:“你又要吵架吗?收一收脾气吧……”
就在这个时候,卡尔走进来,温声道:“这么热闹啊,艾薇同学,可惜有点吵闹。要我为您解决这两个烦恼吗?”他看着奥利弗与诺兰,表情虽然笑着,眼睛却漆黑空洞,翻涌着深深的恶念。
艾薇瞬间收敛表情,回看过去:“卡尔,记住你答应我的。”
那一瞬间,她的身上竟有了居高临下的威势,冷冷地俯视卡尔,声调虽然不高,却带着清晰的压迫感。
卡尔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勉强。
他默不作声地后退一步,恭敬道:“对不起,我无意冒犯,当然会谨遵承诺。”
艾薇看他半晌,才淡淡地收回目光,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副漫不经心的俯视姿态,简直点燃了诺兰的身体,让他的灵魂都着起火来。他难以自抑地吞咽着口水,腰腿都是软的,指尖轻轻颤抖,目光氤氲潮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后来,艾薇都没有再跳舞,她离开舞池,去到室外花园。
诺兰想要跟过来,艾薇说:“我想自己安静一会儿,你想跳舞的话,就邀请其他的女生吧,我看舞池中很多女生在看你。”
诺兰长相英俊,风度翩翩,气质温雅,在学院中当然很受欢迎。就艾薇观察,不仅许多黑领带的女生倾慕他,还有一位金领带女生,一直在悄悄看他,并对自己怒目以视,似乎很嫉妒。
所以,就算没有舞伴,诺兰也不会孤单。
诺兰只好离开,心情却低落下去,想:不该和奥利弗置气的,扰了她的兴致,纵然逞一时之快,又能如何?反而让今天的快乐戛然而止,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有这样的机会与她亲近了。当真是……学不乖。
卡尔到花园中寻找艾薇,但艾薇在心中说:离开。
她已经学会使用这种力量,卡尔接到这条指令,再如何不甘愿,也只能远离。于是,艾薇收获了一段清净的、安闲的时光。傍晚夕阳西下,天边阳光泛起灿烂的金色,晚霞如同火烧,艾薇早早走出校园,与等候在此的诺克提斯结伴离开。
今晚,虫巢将举办篝火晚会。
这是很早之前,艾薇与诺克提斯约定好的,整个虫巢都在等候她的回归。
诺克提斯今天穿着燕尾服的礼服,白衬衫、黑领结、枪驳领银光闪闪,腰身紧束,将伟岸的身材和健硕的胸肌勾勒得饱满分明,正式且优雅。艾薇见到他后,怔了片刻,笑道:“要穿这套衣服去参加篝火晚会吗?”
海边沙滩的聚会,总是轻松且随性的。诺克提斯的这套服装,更像要去参加交际舞会。
诺克提斯笑了笑,说:“我知道的,只是来接您时这样穿,学院不是正在举办舞会吗?”
艾薇说:“是呀,但这样换来换去,不麻烦吗?”
在艾薇看来,诺克提斯哪怕随便穿个T恤短裤,都是俊帅逼人,拥有别样的魅力——异种变换的人类拟态,是近乎完美的建模,几乎找不到缺点,只是风格各异,各有特点而已。
相比起来,人类本真的相貌,往往会有瑕疵,却因此更加真实。
诺克提斯望着她,柔声道:“关于您的事情,无论怎样都不麻烦。”
他驾车来到专属庄园,在这里变身,载送艾薇回到虫巢。虫巢已经准备妥当,风景仿照十六区的海景,几乎看不出区别。海水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尽头,天边漫开层层叠叠的彩霞,橘红、鎏金、粉紫揉在一起,晕染了整片苍穹。
落日悬在海平面上,像一枚温润的赤玉,缓缓下沉,把粼粼海面染成一片熔金。海风轻轻拂过,浪涛伴着余晖缓缓起伏,霞光铺洒在金闪闪的沙粒上,整片海岸都浸在温柔又辽阔的暮色里,静谧醉人。
艾薇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失语片刻,喃喃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这副场景,在地球或许常见,但要在虫巢中复制出来,却是千难万难。且不说如此多的海水、金沙,只说落日、潮汐与晚霞:要如何在天空中制造云层,模拟对阳光的散射,散发出五彩霞光?要如何比照月球的潮汐锁定,让海水漾起自然的海浪?
这是超过人类的科技,或许只有异种才能做到。
诺克提斯站在她身后,笑着说:“只要用心就不难,虫族有这样的能力,能够移山造海,打造全新的生命星。”
他观察着艾薇的神情,问她:“您开心吗?”
艾薇点了点头:“开心呀。”
虽然……如果她不是必须栖身虫巢,这样的美景本该随时可见,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感受不到虫群的用心。他们为了让她高兴,让她在虫巢产生“家”的感觉,不计成本、不计损耗,竭尽全力地达成她的心愿。
这份努力,不应该被忽视。
于是她笑起来,对诺克提斯说:“我回去换衣服,你让大家都来玩吧。”
诺克提斯注视着她明亮的眼睛,也笑了起来,心中感受到充盈的快乐。
——或许,这就是生为虫族的意义吧。
没有人类对于生命的思考,也没有那些事业和使命。虫族最尽头的追求,其实很简单:让女王高兴。
这就足够了。
艾薇换了一身霜白的T恤,搭配黑色的宽松短裤,露出雪白的手臂和纤细的小腿,头发松松散散地盘起来,没有带累赘的装饰和珠宝,踩着拖鞋来到海边。此时,虫群已经填满了整个海滩,如同无数游人站在海边,谈笑说话。
这幅场景,仿佛十六区任何一个平平常常的夏日傍晚。
只是如果细看,还是能够发现些许差别:侍奉庭的虫族都穿着短袍,类似于维斯佩拉最早的装束,布料柔滑,配饰华贵,手臂和长腿都暴露在外,金链与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探查卫穿得更像人类,花衬衫、沙滩裤、人字托,但站姿挺拔笔直,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星穹军更穿着深蓝色的风衣,衣装笔挺,干净利落,一丝不苟,不像来参加游玩,更像是参加阅兵。
而在艾薇来到的那一刻,整个沙滩都安静了。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走来的女王:
她穿得很单薄,没有华丽的衣裙和配饰,头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白净的颊侧,在海风下轻轻飞扬。脖颈纤细修长,身材单薄笔直,手脚都露在衣服外面,白得如同堆雪。
她手脚纤细,关节处泛着薄薄的粉色,细腻到看不到一丝毛孔,五官精致而清丽。长眉柔弯,黑眸明亮,鼻梁小巧挺翘,双唇嫣红粉嫩,细细的锁骨沿着肩膀延伸,骨骼没入衣领。
这一刻,在场虫族全都死死地、牢牢地盯着她,仿佛要用目光将她捕获。
他们都是来自虫巢的普通虫族,除了最初女王被诺克提斯劫来时,就没有再见过女王。他们曾无数次在女王的精神海里徜徉,也无数次在脑海中勾勒女王的身影,但千万次的想象,都及不上一次目睹的震撼。
整个海边,都无声地沸腾了。
而从艾薇的视角看来,却是无数人齐刷刷地转头,角度统一,面无表情,用漆黑空洞的眼睛看着她。尽管相貌各有各的俊美,但眼睛却仿佛狰狞的兽瞳,充满冰冷的、狩猎的贪婪,没有半分人类的柔软。
其中有些身影,甚至违背了人类的生理结构, 180°旋转脖颈,直接将脸转到背后,直勾勾地盯着艾薇。原本喧嚣热闹的沙滩,此刻落针可闻,没有一个人说话。
——当真是恐怖片中,才会出现的场景。
即便艾薇再怎样努力适应,此刻也不由感到毛骨悚然,汗毛一根根竖起,难以自抑地感到恐怖。
她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心中尖鸣:不要看我!
下一刻,那些“人”齐刷刷地回过头去,仿佛僵硬的机器,被程序中枢下达指令后,毫不犹豫地服从。那几个将头颅扭得过分夸张的虫族,甚至发出清晰的关节断裂声,扭断了自己的颈椎。
他们仍旧没有说话,但这样的场景同样可怖。
艾薇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几乎回到初来虫巢的那天。
尽管他们都是人类的外形,但有着人类的外表,却做出异种的行径,更显出恐怖谷效应,仿佛凌空浇下一盆冰水,让人骨缝里都透出森冷来。
原来,自己的胆子还是那样小,始终没有长进,艾薇想。
这时,埃特尔突然站到她身前,为她挡住失态的虫族,冷淡地说:“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不要忘了规矩。之前怎么吩咐的?”
他们对这些“觐见”的虫族,当然也进行过紧急培训,要求他们收敛贪婪的本性,不要吓到柔弱的女王。但他们乍一见到真实的虫母,如何能压抑本能?因此兽性完全占据上风,早已忘了先前的培训。
埃特尔在心中暗恼,责怪诺克提斯凭空生事,就不该让普通虫族觐见女王。他们已经得到过无上的赏赐,日夜享受,可以安安分分地呆着,听命行事,有什么必要让他们觐见女王呢?
见过之后,却不能很好地克制自己,露出非人的情态……
万一女王因此再度对他们升起恐惧,这样的罪过,诺克提斯承担得起吗?
他虽这样想,身形却一动不动,牢牢地将艾薇护到身后,轻声道:“女王不必担忧,他们不敢伤害您,如此行径只是……情难自禁。”
艾薇深深地呼吸着,缓解砰砰乱跳的心脏,半晌道:“……嗯,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虫族不会伤害她,甚至会完全听从她的指令。只是面对这副场景,她实在难以抑制恐惧的本能。
——据说,人类的恐惧来自于自我保护。
大概潜意识里,她仍旧将虫族当作危险的异种吧。初见的阴影太深,难以磨灭。
她这样想着,努力让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开口道:“大家不要愣着,也不要紧张,可以随心所欲地玩乐。别……太关注我,没事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沙滩重新喧闹起来,尽管交谈与欢笑充满刻意,但艾薇仍从这虚假的喧嚷中,收获了些许安全感。
——至少他们没有都看着她了。
维斯佩拉与诺克提斯姗姗来迟,立刻察觉到不同寻常。
维斯佩拉问:“怎么了?”
埃特尔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维斯佩拉见状,微微皱眉,却忍住没有发作。他今天穿得极漂亮,几乎将能找到的华丽珠宝都披挂到了身上。穿着月白色的冰丝衬衫与同色宽松长裤,在海风的吹拂下飘然欲飞,但布料却点缀着闪闪发光的宝石,攒成一朵颜色姝丽的花朵,迎风怒放。
相比之下,诺克提斯便穿得随便很多,亚麻衬衫与黑色短裤,领口松松地敞开,露出大片蜜色的紧实皮肤,在夕阳下泛着漂亮的光泽。他也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却小心地问艾薇:“怎么了?”
艾薇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你们去玩吧。”
维斯佩拉弯起眼睛,“我们今天陪着您。”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沙滩,含着暗暗的警告,沙滩仿佛被无声的冷气吹过,连篝火都暗了暗。所有虫族都不自觉地绷紧身体,如临大敌。
这种时候,维斯佩拉不仅是族群首领,更是守护女王的恶犬,贪婪凶恶地守护着心头的珍宝,不容任何人冒犯。
与此同时,维斯佩拉的心中也升起疑惑:伊索恩呢,他去了哪里?这种场合他不可能不出现。
思虑间,海中涌起波浪,一道身影破浪而出,踩着薄薄的冲浪板立于浪尖。他只穿着一条紧身的泳裤,雪白劲瘦的身体暴露在阳光中,宛如一尾活灵活现的白鱼,随着起伏的浪涛稳稳搏击,身后溅起雪白细碎的浪花。
不是伊索恩是谁?
夕阳、海浪、男人,组成了一副肆意洒脱的海边风景图。海风呼啸,浪声翻涌,落日余晖勾勒出他利落的轮廓,让人移不开眼睛。
果然,艾薇的目光立刻看过去,露出些许惊艳。
从远处看,伊索恩看不出任何非人的特征,只是一个身形矫健的男人,肌肉紧实,线条流畅,有种蓬勃的力量美。
维斯佩拉微微咬牙,心中冷笑不已。
——贱虫!
海滩燃起丛丛篝火,虽然因为虫族的特性,没有布置啤酒、烧烤和美食,但准备了很多游乐设施:水上摩托、快艇、帆船、帆板、蹦床,沙滩秋千、吊床、躺椅、滑梯、帐篷,以及风筝、泳圈、泳衣等,几乎将地球海滨相关的玩乐设备都复制过来。
虫族难得举办这场聚会,艾薇不想扫兴,便坐在沙滩的秋千上轻轻摇晃,脸上带着些许笑意。维斯佩拉殷切地跟在她身边,为她递上虫蜜,她便捧着椰子状的容器,用吸管喝里面的蜜汁。
这次的虫蜜味道很复杂,融合了很多气味,能品出花香的馥郁、冰雪的冷甜、草木的青涩、水果的甘美,甚至风的气息、雨的凉爽、火的热烈……种种味道混杂,层次丰富,但却并不突兀,和谐地交融汇聚。
维斯佩拉解释道:“这是今天参与聚会的虫族,共同为您奉献的虫蜜,每位虫族都有参与,希望您喜欢。”
艾薇咽下口中的蜜汁,品味片刻,说:“谢谢,味道很独特,很好喝。”
维斯佩拉笑了起来,眼眸弯弯,笑意盎然。
埃特尔站在艾薇的另一侧,定定地凝视着她,目光专注。诺克提斯则站在艾薇的身后,用目光描摹着她纤细的背影,眼神满足。在这种轻松的氛围里,他们仍像忠心耿耿的守卫,寸步不离地守在艾薇身边。
但艾薇更加喜欢独处,也很少再被这样紧密地跟着,于是道:“你们去玩吧,不用聚在这里,我自己可以。”
诺克提斯道:“我们想陪着女王。”
他用眷恋爱慕的目光,悄然流连在艾薇的身上,从她纤细的指尖滑到薄粉的手臂,嗅闻着女王的信息素,神情餍足。这段时间,女王和虫群的关系愈发缓和,甚至愿意举办并参与这种群体活动,这样的荣宠让他们受宠若惊,愈发热切。
维斯佩拉笑着说:“我们在这里,那群粗陋的虫族才不敢来打扰您。您不用顾忌我们,想做什么就去做。”
——可是有的时候,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打扰。
艾薇叹了口气,“是我想自己一个人,呆一会儿。”
维斯佩拉怔住,试探道:“那我们不说话,不打扰您,可以吗?”
艾薇笑了笑,却再次道:“我想自己一个人。”
维斯佩拉呆了呆,这才明白艾薇的意思,强笑道:“……好的,尊您命令。”他有些茫然,不明白情况为什么急转直下,却不敢违抗艾薇的指令,只能暂时离开女王,与诺克提斯、埃特尔站去远处,遥遥地望着艾薇。
夕阳下,女孩坐在秋千里,远远地望着海边的落日,身形在沙滩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孤单且静谧。
维斯佩拉皱起眉,“为什么……女王突然……”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只是觉得明明艾薇就在不远处,却似乎离他们很远。
诺克提斯轻声道:“她更喜欢独处,想要离虫族、离我们……远一些。”
“她是厌倦了吗?”维斯佩拉难掩焦虑,牙齿咬住内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可是,她依旧每天回到虫巢,进行精神安抚,没有任何异常……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想到学校里的意外,猜测道:“难道是那群卡特尔人?他们让女王如此心烦,早该采取行动,将他们赶尽杀绝。”
说到后面,他的身周已然浮起森冷的杀意。
诺克提斯也皱起眉头,忧虑地说:“我们与女王的相处时间,确实少了很多。自她回到地球后,和虫族的接触除了早晚安抚、虫蜜供给,就只剩下载送女王,除此之外……”
诺克提斯想到这里,心神大乱。
进入维德学院后,艾薇白天上学,在学院内不允许他们跟随;晚间回巢,却也只在王座的房屋中,很少外出。算来算去,他们每天能见到她的时间,不超过一个地球时。
这时,埃特尔开口了,声音冷冷的,“女王本就不喜欢虫族,不得不和我们相处而已。从最开始到现在,都是如此——是你们忘了。”
最开始艾薇来到虫巢,难道喜欢虫族吗?那时,她只有惧怕。后来,得知生命没有威胁,她平静下来,却仍然低落而恐惧。再后来回到地球,她终于开心起来,但对他们也止于客气和疏离。
她接受着虫族的供奉,却以精神安抚为交换,在他们之间画下一道清晰的、不可逾越的线,始终不曾亲近。
“女王本来就该高高在上,任何目光与关注都是赏赐,是你们太过贪婪,得寸进尺了。”埃特尔冷声说。
他们被女王甜蜜的笑容、温和的软语、柔软的姿态,蛊惑了心神。以为自己很特殊,可以时刻跟随在女王身边,实际上……女王从来喜欢独处,连对人类都是如此,何况虫族。
维斯佩拉与诺克提斯的脸色瞬间难看下去。
埃特尔却犹嫌不够,冷嘲道:“从未喜欢,何谈厌倦?不要幻想太多,把自己给欺骗了。”
维斯佩拉的眼瞳顷刻间拉长,暴怒道:“闭嘴!”
幻想被戳破的滋味,产生了剧烈的刺痛,如同鲜血淋漓的伤痕。
埃特尔冷笑不语,心中其实也明白,为什么维斯佩拉与诺克提斯会产生不切实际的妄想。
……是女王太温柔了。
她会轻声细语地和他们聊天,对他们说谢谢,有时——面对卡特尔生命的时候——还会提出要求。他们每隔几天,就可以和女王单独相处,这个时候与女王聊天,她总是不会拒绝,得知他们的生活更加丰富多彩后,还会露出赞赏的笑容。
她似乎很容易被讨好,只要用心就能走到她身边。
这样友善亲近的相处,让他们神魂颠倒,沉溺其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产生了错觉,认为自己在女王眼中,是享有特权的,而女王确实对他们格外宽容——尽管她从未和其他虫族相处过。
他们将女王美好纯软的性格,当作了只对自己的宠爱。
实际上,女王始终外热内冷。她的温柔、笑容和言语,只要是无害的生命都能获得。他们没有一点特殊。
埃特尔只是想明白了这一点。
尽管他的灵魂同样为此而痛苦,仿佛被恒星炙烤,五内俱焚,不得解脱。
伊索恩走过来,听到他们的谈话,嘲道:“不,你们不是忘了,也不是把自己骗了,只是更贪婪了。”
“得到她的目光,就想要她的笑容,得到笑容后,又想要抚摸,还想要拥抱、亲吻,甚至想要她的感情……欲壑难填,永不满足。她对你们的态度,从来没有变化,是你们想要的更多了。”
“实际上,她早已做得无可挑剔。有哪个巢xue的女王会对自己的虫群如此慷慨?是你们贪得无厌、索求无度。”他冷冷地说,“你们,爱上了她。”
这一刻,伊索恩的心中甚至是快意的。
——他们,终于也感受到了他的痛苦。
没有虫族能抗拒女王的魅力,没有虫族能不爱上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爱?”艾薇重复着这个字眼。
她的眼前站着一位模样俊秀、紧张局促的少年,他捧着一大束红玫瑰,冒冒失失地跑过来,在艾薇还没有反应过来前,磕磕绊绊地对她表白心迹。
“女、女王陛下,我是迪森,一名探查卫的虫族,”他脸色通红,显得很紧张,连带花束也簌簌颤抖,“我听说人类会用玫瑰示爱,送给您……我爱您。”
他将玫瑰花往前送去。那实在是一捧硕大的红玫瑰,花朵艳丽,花苞半开,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足有近千朵之多,被束成半人高、极宽大的花捧,放在艾薇眼前。
艾薇甚至很难抱起它。
她只能说:“谢谢你,你把花放在这里吧,我拿不动它。”
“可它很轻……”少年楞楞地说,又很快反应过来,“哦,哦,对不起。”他深深弯下腰,把花束放在沙滩上,低头道,“不好意思,冒犯您了。”
“没关系,”艾薇摇了摇头,笑道,“你去玩吧。”
或许是看到她的笑容,少年刹那间怔住了,呆呆地望着艾薇,表情中流露出痴迷的神色,热切地说:“您、您好美啊……我总在夜里梦见您,梦到您对我笑,抚摸我、宠爱我。我爱慕您,深爱您,情难自禁……”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声音磕绊,语无伦次,像是少年对心上人的紧张表白。
艾薇等到他说完,才笑着点头道:“谢谢你,我知道了,你去玩吧。”
少年恋恋不舍,却只能点头,说:“尊您命令。”然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艾薇坐在秋千上,望着已经落下的夕阳,咀嚼着那个“爱”字,心中淡淡地想:只是本能的需要和渴求,也能称得上爱吗。
虫族需要她的信息素和精神力,所以“爱”她。他们大约是真心的,但虫族的爱终究和人类的爱不同。人类的爱当然也有很多种,艾薇尚未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爱情,但在诸多文艺作品里,在那些被歌颂千年的关系中,爱情总是美好的、欢喜的,夹杂着嫉妒与占有,也会有无私和奉献,是心田中开出的花。
它美丽、脆弱、易碎,可能被消磨,也可能亘古不变,恒久弥新。
它是人的感情。
另一边,维斯佩拉满眼憎恨,望着虫族少年向艾薇献花的一幕,咬牙切齿,“爱?所有虫族都爱慕女王……那个贱虫,竟然敢去打扰女王,我要杀了他!”
伊索恩淡淡道:“不是那样的爱,不是虫群对君主的爱,而是一个智慧生命,对另一个智慧生命,来自灵魂深处的眷恋和贪慕。渴望成为她的伴侣,渴望与她日夜相伴,渴望触碰她的灵魂,和她无话不谈、心灵相通。”
其他三人都怔住了。
伊索恩轻飘飘的话语,正切中了他们的内心。心中那份迷茫的、焦躁的,不知该如何表述的感情,就这样被说了出来。
是啊,就是这个样子。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个样子。
所以,在这副海边落日的美好场景中,他们不愿意离开艾薇身边,想与她依偎在一起,絮絮说些日常的话,相互交谈,亲密无间。所以当发现艾薇的疏离时,他们惊慌又无措,却毫无办法。
——因为艾薇的要求,合情合理。
作为女王,她当然可以要求护卫离远一些,让她清净独处。
但他们想要的,却远不止于此。
维斯佩拉的心瞬间烧热起来。他参悟了自己的内心,恨不得立刻去艾薇身边,对她阐明自己的心意:他对她,不只是虫族对女王供奉,不只是忠诚、爱戴和本能渴望,而是在她的滋养下,觉醒了作为智慧生命的、独立清醒的追求。
他爱她。
他看得到,诺克提斯的表情亮了起来,即便冷漠如埃特尔,也难掩情热。
如果他不快点说的话,就会被他们抢先了。维斯佩拉想。
但伊索恩看着他们,却冷嘲地勾了勾嘴角,“别以为爱有多珍贵,她不会接受,更不会喜欢。我的经历,你们没有看到吗?”
对虫族而言,这份感情当然是珍贵的,是稀罕的。
从来只知杀戮、本能的虫族,觉醒出这样柔软的情感,不是依附于身体和基因,而是来自于内心和灵魂,这对虫族而言是多么罕见呀。但是,再珍贵的东西,也要接受人愿意,才能称得上价值。
如果是不需要的东西,那再举世罕见,也不过随手抛掷。
就像那些华丽的珠宝,放眼整个宇宙,都算得上珍稀贵重。维斯佩拉为此精心准备,细致搭配,但在艾薇的眼里,它们只是装饰而已,不足为奇。
伊索恩冷淡地说:“说爱她,然后呢?去追求她、讨好她,竭尽一切机会,寻求与她的亲近和亲密?她会觉得冒犯,觉得无奈,想要躲避,如果没有强权,她永远不会答应。”
这不就是他走过的路吗?
从虫族的身体里,觉醒了“人性”,而后在爱的驱使下,一步错,步步错。
现在,艾薇允许伊索恩留在虫巢,允许他跟在她的身边,是因为她将他放回到普通虫族的位置,不再是曾经的“男友”。如果他还是人类,怀着男友的爱意,那艾薇不会再允许他靠近半分。
因为,她不爱他。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爱,未必是个好东西。
“当然,如果你们还是想说,随意吧,我只是提醒一句。”伊索恩冷淡地说,擦干身上的水渍,换上休闲的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果他们愿意一头撞在铁墙上,那也没关系,伊索恩乐得看同族痛苦的模样。
她不会爱虫族的,他早就知道。
毕竟,人类是那样排外的种族。一个人类,怎么会爱上异种呢?而且是一群异种,不可能的。
当天的聚会进行到很晚,普通虫族很难见到女王,这次的机会是千辛万苦争取来的,他们当然不想轻易结束。虫族们各出奇招,特意路过艾薇前方,或故意说起在地球的趣闻,又或者进入海中搏击浪花,盼望女王的目光能够落到自己身上。
艾薇体谅他们的心情,一直呆在沙滩上,没有离开。中途还去海里玩了一会儿,那群虫族都激动起来,一个两个地跳进海里,倒也没有很贴近艾薇,但与女王同处一片水域,已经让他们心神摇曳。
当天的精神安抚也是在这里进行的,直到夜色深了,艾薇该回去休息,聚会才算结束。
这场聚会比起人类的海边篝火,当然没有那么热闹随性,但也算顺顺利利,圆满结束。
维斯佩拉四人跟在艾薇的身后,送她回到女王巢xue 。回程路上,他们一反常态,没有主动和艾薇搭话,而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似乎心事重重。恰好,艾薇心中也思忖着事情,倒没有察觉。
直到登上王座,艾薇才与埃尔特同时开口。
艾薇说:“有件事情……”
埃特尔道:“女王,有件事情……”
两人同时住口。艾薇看向埃特尔,问:“有什么事?”
埃特尔没有犹豫,清凌凌的银色眼睛望着艾薇,平平地说:“我爱您。”
艾薇一怔,“什么?”
埃特尔毫不婉转,直来直去,“其实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只是想告诉您一声。我爱您,不是虫族对女王的爱戴,而是出自我的本心,我的灵魂。作为独立的生命,我倾慕着您,热爱着您。”
艾薇:“……”
她一脸无措和茫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但埃特尔又说:“您不用在意这个,也不需要为此烦恼。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想明白了,所以告诉您,仅此而已。”
他的声音平淡而冷静,听起来不像告白,反而像汇报。
艾薇只能点头,“嗯……嗯。”
埃特尔的身边,其他三人都不约而同地咬紧牙根。
在所有人都犹豫、踟蹰、拿捏不定的时候,埃特尔竟然率先开口,坦坦荡荡,毫不遮掩,没有半分婉转。
这让其他人又妒又恨,又忍不住观察艾薇的反应。
艾薇仍旧有些茫然,表情空白,眨了眨眼睛。
埃特尔说:“我的话说完了,女王想说什么?”
艾薇这才回过神,想起心中的正事。她整理心情,说:“是有一件事情,我想应该和你们说一声。关于卡特尔生命,我已经和卡尔见过面,达成了约定。”
几人的瞳孔立刻收紧了,维斯佩拉轻声问:“什么约定?他私下去见您了?”
“是的,”艾薇回答,“在今天下午的舞会上。他同意放弃寄生,不再扩张。条件是我每天给予他们半小时的灵魂浸润……也就是精神安抚。这段时间是地球的白天,不会影响对虫群的安抚,我们的约定一如从前,没有变动。”
艾薇加快语速,尽快将后面的话说完,表达此事于虫族无碍。
但是显然,四位虫族仍产生了应激反应。维斯佩拉的皮肤甚至渗出沥青似的粘稠液体,心情剧烈激荡,难以维持人类的拟态。
“那群贱种……”他嘶声说,带着刻骨的恨意。
“竟敢逼迫女王,答应他们恶心的交易。”诺克提斯的手臂不自觉地化作节肢,寒光闪闪,“必须给予足够的教训。”
“我来动手,”埃特尔冷冷道,“不必女王费心,他们活不了多久。”
只有伊索恩没有说话,小心地观察着艾薇的表情。
……接受卡特尔,是艾薇的意思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艾薇立刻说:“不,不用,已经谈好约定,就息事宁人吧。”她看着眼前的虫族,放软声音,轻声道:“如果是普通的敌人,我想你们早已经斩草除根,不至于陷入被动。但卡特尔的寄生特性、隐蔽能力,确实让人投鼠忌器。”
“穷寇莫追,如果要开战,对方退到绝境,必然会不计后果地反扑,导致有很多人死亡,这不值得。”艾薇说道,“既然能安抚他们,就这样做吧,不要再有流血和牺牲。虽然很对不起那些枉死的学生,但比起更多人为此葬送性命,还是生者为重。”
她叹了口气,不去看他们愈发骇人的眼睛,退了一步,“这对虫族没有影响。只是我在地球的时间里,抽出一段来安抚他们,仅此而已。”
维斯佩拉恨道,“他们如此逼迫您,冒犯您的威严,以条件换取赏赐,这种大逆不道的族群,怎能容忍!”
“他们没有资格享受您的赏赐,”诺克提斯说,“这种低贱的、卑微的、狡诈的种族……”
“从第一次见他,我就该立刻杀了他。”埃特尔冷冷道。
他们的眼睛都很可怕,表情也很恐怖,身周戾气沸腾,仿佛想要大开杀戒,以鲜血和生命抚平暴怒。艾薇很少直面这种气势,这在血海火光中历练出来的煞气,一时间让她也感觉心慌气短。
但她忍耐着,慢慢收敛表情,淡淡地说:“没关系的,反正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
虫族,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义愤填膺呢?
难道当初他们没有逼迫她,没有强迫她留在虫巢吗?
“至少是在地球的安抚,不用被迫离开家。”她垂着眼睛,声音不重,软软地刺了他们一句,然后没有停留,转身进入房间。只留其他虫族怔在原地,面上呆愣空白。
维斯佩拉脸色煞白,手指轻轻颤抖。
……女王的意思是,虫族和卡特尔,没有区别吗?
都是勉强她、要挟她、逼迫她,令她不得不妥协的可恶存在吗?
他说不出话来,心中沸腾的暴怒仿佛瞬间被浇了一盆冰水,只剩狼藉的灰烬。伊索恩看着他们,道:“你看吧,我就说不要自取其辱。”
她不爱他们。
在她心中,他们也是不得不应付的“麻烦”。
诺克提斯霍然看过来,眼眶通红,仿佛要滴下血来,咬牙道:“闭嘴!”
伊索恩没有再说话,率先转身,走下了王座。只剩他们三人站在原地,埃特尔问:“那就这样放任他们接近女王吗?”
“当然不可能,”诺克提斯立刻说,“只是要从长计议,不能惹怒女王。”
可是,怎么从长计议呢?
如果擅自击杀卡特尔生命,导致卡特尔进行反扑,闹出血流成河的悲剧,女王会不会将这归咎于虫族呢?尽管虫族确实自私自利、蔑视生命,并不将人类的性命放在眼中,也不在乎引起多大的纷争,但他们承受不起女王的厌恶和疏远。
但如果就这样坐视卡特尔追随女王,他们又怎么甘心?
女王、女王本来……只是他们的啊!
艾薇回到房间之中,洗漱休息,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想得多了,也会觉得身世飘零、身不由己,心情不免低落。但又想到,无论如何总归是绝处逢生,相比于那些死在虫潮之中、被卡特尔寄生的人,她已经十分幸运,而且还平白得了“君主”的名号,甚至能够号令异星生命。
这份际遇,常人求都求不来,说不定外人知道了,还要羡慕她呢。
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自怨自艾没有意义,事已至此,只能向前看。
艾薇迷迷糊糊地想着,慢慢睡着了,并不知道那三位虫族,在女王的巢xue守了一整夜,彻夜未眠。
第二日,艾薇洗漱完后,诺克提斯敲门进来,奉上虫蜜。
艾薇接过来,说:“谢谢。”
她神色如常,嘴角带着微微的笑容,表情舒展,仿佛昨天的冲突没有发生过。诺克提斯见状,心中重重地松了口气,按捺住那些关于卡特尔人的话,只温声问:“您昨夜休息得好吗?”
艾薇说:“还可以。”
“没有闹到您就好,”他绝口不提昨夜的冲突,只说:“那些虫族都很兴奋,在别的巢房里闹了一夜,普天同庆。能够面见女王,是无上的荣宠,感谢您给他们机会。”
艾薇轻轻摇头,简短地说:“没什么。”
用过虫蜜、精神安抚后,艾薇启程前往地球。她没有再提昨天的话,整个虫巢的天便仿佛晴了,维斯佩拉言笑晏晏,亲自为她选择配饰,将一串纤细漂亮的花朵手链系到艾薇的手腕上,对艾薇说:“您的荣光无可比拟,耀比恒星。”
伊索恩展开胸甲,载着艾薇振翅离开。
但艾薇一走,阴霾的气氛立刻笼罩住整座虫巢。维斯佩拉磨着牙,嘴角勾出阴森的笑容,“走吧,找出那个小老鼠,躲在阴沟里还不够,还想觊觎天上的明月,该让他知道点教训。”
埃特尔冷声说:“擒贼先擒王,只要制住了他,其他卡特尔人不足为虑。”
诺克提斯补充:“动作要迅速,不能走漏风声,也不能闹出性命纷争,和平解决。”
万一真的寇入穷巷,对方鱼死网破,虫族在女王这边,也讨不了好。
无数黑压压的巨虫从虫巢中飞出,掠过火星轨道,飞向蔚蓝色的、生机勃勃的地球。他们的节肢在阳光的反射下,映照出雪亮的光芒,磨刀霍霍,杀气腾腾,满心都是报复的渴望。
虫族安稳太久,那些弱小的生命或许忘记了,他们是怎样可怕且可怖的种族。
只要不闹出性命之忧,不破坏所谓的“约定”,一切就都名正言顺。他们必须让卡特尔自行知难而退。
地球上,卡尔看了看天空。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投下万丈金光,照着金碧辉煌的维德学院,天地一片灿烂。夏末的清晨凉爽而宜人,露珠挂在鲜花的叶片上,摇摇欲坠。
但在这幅美丽的场景里,他却感觉到了危险。
“今天是最紧要的,”他对自己的族群说,“虫族必定怒不可遏,不愿同意卡特尔的跟随。即便有主人的命令,那群没有理智的疯狗也必会采取过激行动,发泄心中的怒气和怨怼。”
“他们确实强大,是宇宙最恐怖的种族,如若全力出击,连地球都能顷刻间毁灭。就算没有杀戮,也会有数不尽的酷刑。而我们唯一的胜算,只在主人那里。”卡尔沉声道,“所以,我们需要一位同伴牺牲,死在虫族手下,占据制高点,反败为胜。”
他的目光在族群内逡巡,锁定在一道身影上。
“就由你来被虫族杀死吧,然后让主人发现。”他轻飘飘地说,为这个生命的结局做下判词。而那道身影没有丝毫反抗,毕恭毕敬地弯下腰,说:“是,父亲。”
他抬起头来,是位身材高大的少年,理着寸头。
正是萨特。
卡尔在心里盘算着。如果萨特死了,他就可以在灵魂浸润时,将这一切不动声色地透露给主人,到时艾薇必定不悦。身为虫族的君主,她已经做下决定,但手下的仆从却为了一己之私,违逆她的命令……
到那时候,即便再牢固的同盟,都会撕开裂纹。
卡尔的嘴角勾起笑容,心中竟感到迫不及待。
快点吧,虫族,快点到来,使出所有的手段。
让我们看看这场的终局,究竟谁胜谁负。
——像他们这样的生命,贪婪才是本能。
虫族不愿意卡特尔分薄女王的目光,难道卡特尔就愿意分享主人吗?他们都愤恨着、怨毒着,恨不得让对方立刻被抛弃。
虫族武力的确强大,但有的时候,人心才最幽微。
只要计算得当,卡特尔未必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与此同时,艾薇从伊索恩的身体里出来。伊索恩注视着她,突然叫道:“女王。”艾薇回过头去,他却又不说话了。
艾薇心中微动,“怎么了?”
伊索恩犹豫片刻,低声说:“无论际遇如何变化,无论在地球还是虫巢,我始终深爱着您。所以,我不想您珍视的事物在勾心斗角的中受到损害。虫族是不可能就此放弃的,我们自私、卑劣且贪婪,注定不可能容忍其他族群分享您的荣光。”
他垂着眼睛,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如果您不下达清晰的、强制的命令,虫族和卡特尔的纷争,近在咫尺。”
艾薇怔了片刻,明白了伊索恩的意思。
“他们不再对我提起这件事情,是想暗中备战吗?”艾薇问。
伊索恩道:“应当不是备战,而是教训。虫族不会置您的意愿于不顾,主动破坏约定,但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而这样的争斗最容易积累怨气,爆发不可弥合的裂痕。”
“其实也没有什么,”伊索恩说,“这在虫巢之中算得上常态。很多拥有女王的虫巢,内部斗争更加激烈,血流满地,只是阿克米情况特殊。我想,您应该是不喜欢这样的。”
所以他才有这样一番话。
艾薇抿了抿唇,说:“谢谢你的提醒。”
艾薇想了想,到底还是展开精神域,分散开精神力。
然后在地球的内外,看到了无数的、黑压压的巨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那一瞬间,艾薇的精神力链接所有的虫族。
她没有下达强硬的指令,植入思想命令,而是在精神域中说:“我知道,你们的心中怀有怨气,不愿和其他生命共享虫母。但我在成为虫族女王之前,首先是一个独立自主、能够自我决定的生命。我希望,我可以自主决定我的事情。”
“我很感谢之前,你们愿意站在人类的身后,为地球争得一线生机。我也知道,你们完全是出于对虫母的感情和忠诚,才做出这件事情。你们和地球本没有任何关系,无牵无挂,完全可以袖手旁观。”
“因为我,你们才愿意采取行动,我很感念你们的心意。但我想,我终究是一个独立的智慧生命,拥有自己的感情和自主决定的能力。现在,我代表自己和卡特尔达成交易,而这个交易,不会损害虫族的任何利益。”
“所以,我想厚颜地,请你们尊重我的独立、人格和想法。认可我作为人类,对自己的决断和安排。”她恳切地、真诚地说。
所有虫族都沉默下去。
女王没有强硬的命令,而是选择坦诚的沟通。
但她字字句句,却仿佛刀子似的,扎进了虫群的心里。
恍惚之间,他们甚至觉得自己想要泄愤的举动,是如此不合时宜,完全罔顾女王的意愿,只将她视作虫族的象征,视作高高在上的资源,满心贪婪抢夺,却忘记了她也是独立的生命。
她也拥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和决定权。
那一瞬间,虫族愧疚得几乎无法飞翔,满心煎熬。
他们的女王啊,他们本该高居王座、俯瞰众生的女王,竟要在他们的逼迫下,如此卑微吗?
这岂不是他们的失职和耻辱吗?
这样的情绪顺着精神链接,传递到艾薇这边。她松了一口气,说:“谢谢你们的体谅,相互尊重,才能长远。”
他们最终返回了虫巢,艾薇也将精神力收回来。
伊索恩复杂地看着她,轻轻道:“你果然是不一样的,和所有虫母、所有生命,都不一样。”方才那种情形,按照最常规的考虑,本应该是下达命令、明确指令,要求虫族不得不听从。
但艾薇竟然选择坦诚心意,借助沟通来求得“谅解”。
她的选择,出乎伊索恩的意料,也超脱了绝大多数人。
艾薇笑了笑:“你不如说,我更加软弱吧。”她作为普通人长大,即便成为虫母,也始终没有君主的自觉,更没有那样的威能和权欲。她不惯于树立权威,强迫他人行事。
——因为她从来不想要别人强迫她。
所以,对于虫族和卡特尔人,艾薇尽管能够容忍,却无论如何都亲近不起来。
诞生于强迫的关系,走不进她的心里。
日光逐渐攀高,中午近在眼前。卡尔疑惑地问:“没有任何一个虫族,来找你们的麻烦?怎么可能……”他放低声音,喃喃道:“难道他们真能容忍?还是主人根本没有和他们说?”
但无论如何,即便全体卡特尔人都出现在校园,光明正大地走动,也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和威胁。
很快,时间来到中午。
在卡尔想去寻找艾薇前,她的精神力率先扫了过来。卡尔无法再走动,停在原地,深深地呼吸,心迷神醉。艾薇的力量卷入他的脑海,首先确认他是否遵守约定,得知他们没有再催化孢子、寄生新人后,就不再探听他们的思想,只是浸润。
其实只要她想,卡尔的内心和灵魂就如一张白纸,任她探看。
但她恪守礼仪,没有做任何逾矩的事情。
这本来是一件好事,但不知为何,卡尔竟觉得可惜和遗憾。
转眼之间,浸润便结束了,卡尔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仿佛手心里的沙,一伸手就没了。但他的灵魂仍沉浸在温暖的安抚中,像被轻柔的水流涤荡着,舒适而放松,久久无法回神。
这一刻,即便再狡诈多端、心性狠绝,卡尔也无法抑制内心澎湃的情感。
他借由精神链接的尾巴,找到艾薇的位置,像一阵风似的掠了过去,呼吸急促,情难自抑。 “主人……主人……”他喃喃着,双膝一软,跪倒在艾薇面前,爬过去想亲吻艾薇的脚。
艾薇却脚尖一缩,站了起来,震惊地看着卡尔。
“你从哪里来的?”她正在卡森城保的天台,向下的楼梯门没有打开,周围只有花草盆景,距离地面足有十几米。但卡尔就是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眨眼之间浮起身形,狂热地向她跪爬而来。
这副场景,简直惊悚。
卡尔说道:“我沿着墙壁爬上来的,主人,主人……谢谢您,谢谢您……我、我想……”他语无伦次,颤抖着靠近艾薇,瞳孔漆黑扩散,两个眼球都仿佛被墨水染过,透不出一丝光来,“我能碰一下您吗?求求您……我爱您,我的灵魂正为您战栗……”
他的模样有些癫狂,简直像疯了似的。
艾薇站得更远一些,不让卡尔碰到她。听到卡尔说“爱”,才蹙了蹙眉,道:“不要说这些,离我远一点。”
或许是艾薇的排斥情绪太明显,卡尔呆在原地,问:“为什么不能说?您厌恶我们吗?比起虫族,您更讨厌我们吗?”他的嗓音颤抖着,脸色惨白,如遭雷击。
艾薇说:“没有讨厌,只是原本就是交易,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我想要的,你们已经做到;你们要的,我也给了。钱货两讫,仅此而已。”对待卡特尔,艾薇确实更显疏远。
哪怕他们的力量远不及虫族,但艾薇就是更为警惕,不愿深交。
“可是,”卡尔完全呆住,方才灵魂浸润的温暖与满足全部褪去,灵魂只剩下空洞的冰冷,“我们和虫族没有区别。我们同样臣服于您,同样深深地爱着您,为什么……”
为什么您对我们,更加绝情?
艾薇不愿意纠缠无关紧要的话题,只说:“好了,争辩这些没有意思。况且……满足自己的掠夺本能,不该称之为爱。”
她下午还有课,就主动往楼下走去,避开了卡尔。
卡尔望着她的背影,嘶声道:“献上所有的忠诚与感情,将头脑和灵魂完全敞开,把生命和身体尽数交给您,全心全意,心无旁骛……即便我们是异种,即便有交易在,但作为智慧生命,这样的倾尽全力,难道不能称之为爱吗?”
“就因为我们不是人类,所以不配爱吗?”他问。
艾薇的身影微微顿了下,没有说话。
卡尔触动她的,并不是前面的话,而是最后一句:不是人类,所以不配爱吗?
——爱是人类的情感,还是智慧生命通用的感情?
既然尊重、平等、快乐和自由,是智慧生命共同的情感。那为什么,爱不能是呢?
艾薇怔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与此同时,人类联邦管理委员会。
年迈的首席坐在会议室里,听取专家团关于“卡特尔生命入侵二区”的汇报,汇报结束后,首席沉默了很久。 “你们是说,”白发苍苍的老人有些迟疑,确认道,“卡特尔孢子对于那个叫做艾薇的女孩,格外青睐?”
“是的,”专家道,“初代孢子只与她对话,并且与她达成了协议,愿意放弃寄生人类、侵占地球。”
“协议的内容呢?”首席追问。
专家摇头,“不得而知。”
“这就奇怪了,”首席喃喃道,“她的身上,有什么是卡特尔孢子需要的,宁愿为此放弃繁衍与扩张?”
“据我所知……”这时,另一名年轻的专家迟疑地说,“卡特尔初代孢子似乎爱慕她,或许是爱情的力量,让他们愿意退步。”
“爱情?”首席诧异道,“他想要艾薇当他的伴侣?”
“不,应该是其他关系,”专家道,“那个女生对他没有情意,甚至颇为警惕和厌恶。我们本来想和艾薇继续接触,深入了解详情,但伊索恩先生与维斯佩拉先生阻止了我们,他们同样与艾薇关系匪浅。”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专家说,“或许,艾薇对外星异种拥有独特的吸引力。伊索恩先生之所以重视她,是因为她和虫族也有非同寻常的联系。这次虫族之所以愿意帮助人类,可能就有艾薇的原因。”
首席瞪大了眼睛。
这时,一道脚步声匆匆跑过走廊,推开会议室的门,额角带汗,匆匆道:“首席先生,水星轨道发现不明飞行物,经探测,似乎是一只红色巨虫,其目的地或为地球。”
“红色巨虫?虫族吗?”首席问。
“推测是虫族。”来人回答。
首席松了口气,“那没关系。这段时间以来,联邦航空航天局多次探测到虫族过境,并未对地球产生影响。从这个方面来讲,虫群是遵守信誉的。”
只是从前的虫族,多是黑色的。
红色巨虫,在巢xue内担任什么分工呢?首席心中想:人类对虫族的了解,还是太少了,如果真如专家团猜测,那个名叫艾薇的女生与虫族有独特的联系,那是不是可以拉拢她,让人类多一些主动权?
他陷入了沉思。
此时他并不知道,当这只红色巨虫飞过金星,降落地球时,它望着这颗璀璨蓬勃的生命星,发出了怎样贪婪的嘶叫。
[卷二:寄生学院·完]
[卷三:虫巢战争·待续]
作者有话说:
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