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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地球,七区。


    这里是地球的北部,东面苍松、云杉与落叶松汇成林海,西面碧草连天,草原顺着地势延绵舒展,风景秀美,开阔高远。数个人口密集的大城市坐落在此,市内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钢筋丛林直抵天际,车水马龙,行人如织。


    红色巨虫便落在了这里。


    它通体覆着赤红晶甲,甲壳布满金属质感的棱纹,体型巨硕无比。头颅呈锐三角锋刃造型,一双复眼幽光沉沉,口器呈锯齿镰状,开合间泛着冷冽寒光,胸部魁梧紧绷,背后收拢着半透明的猩红膜翼,腰部极细,腹部隆起,尾部拖着尖长螯刺,六肢粗壮带棘刺,落地便稳稳钳住楼宇。


    它兴奋地嘶叫,足肢一绞,坚硬的混凝土墙体便瞬间崩裂,碎石飞溅,烟尘冲天而起,三十层高的大楼立刻坍塌。人群在厉声尖叫,疯狂逃窜,巨虫轻描淡写地横挥足肢,数个行人便被切断身体,鲜血淋漓地躺在路边,失去生命。


    巨虫振翅飞翔,猩红膜翼卷起狂暴的气流,掀翻车辆、卷碎路牌,沿街玻璃接连炸裂,建筑倾颓倒塌,断裂的钢筋和巨石从天而降,砸向奔逃的民众。繁华安宁的现代都市顷刻间陷入浩劫,烟尘与鲜血笼罩着城区。轰炸在十几秒后启动,热核武器从天而降,打在巨虫的虫甲上,炸开激烈的火光和蘑菇云,却不能伤害它分毫。


    它毫无顾忌地发泄着武力,在杀戮与轰炸中,这座耗费数年建立起的人口聚居区,在十多分钟内彻底沦为废墟。至此,巨虫才略感满意,它怡然地用足肢梳理翅膀,振翅飞离地球。


    ……


    虫族袭击地球七区、毁灭一座城市的消息,在二十分钟后传到了人类联邦管理委员会。委员会立刻联系伊索恩,要求与虫族“严正交涉”,责问其为何擅自毁约、袭击地球。


    首席坐在会议室中,沉默不语。从七区回传的现场画面看,发动袭击的仅是一只红色巨虫,但就是这样一个虫族,却轻而易举地毁灭了一座城市,并且毫发无伤的悠然离开。


    人类该怎么办?


    会议室里乱糟糟的,委员会高层全部列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该如何处理此事。


    “必须严惩!绝不能放任!”战略作战与防御署长厉声道,“如果这次不追究,不让虫族付出足够的代价,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道理谁都知道,可怎么严惩?地球没有限制他们的手段,”经济发展与贸易署长严肃道,“我们只能依靠虫族内部管理。但如果对方——不打算管呢?我们如何反制?”


    “无论如何都不能就这么算了!那一个城的人,要白白死了吗?”民生保障与管理署长双眼含泪,颤抖道:“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没有冒犯虫族,只是正常地出门、上班、生活,凭什么就要死呢?”


    “我们当然知道这是悲剧、是耻辱,但问题是怎样讨回公道。地球没有和虫巢叫板的能力,万一对方趁机撕毁协议,悍然发动战争,地球的其他区都会受到牵连,这个城市的悲剧只是开始。”


    “那你们就打算忍了?束手就擒,等待对方仁慈,期待这种事情不再发生?”


    “那种野兽,根本就没有信誉可言。这只是个开始,他们会一步步试探人类的底线,早晚有一天要占据地球的。”


    “情况未必这么糟糕,可能虫巢也不清楚情况。或许他只是那个不服管教、叛逆邪恶的虫族,就像人类也有反社会分子,也有害群之马。只要虫巢能给予公正的处置,事情仍有转圜的余地。”


    “寄希望于野兽有良心,真是懦弱。”


    “不然要如何?和虫巢开战吗?你有这样的本事,你就去打,打得赢一起活,打不赢一起死!”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不要吵架,事情还不明朗,要等待虫族的回应。虫巢来到太阳系这么久,与地球一直相安无事,没道理对方会突然撕毁协议,中间一定有内情。”


    “是啊,大家不要过分悲观,据我们和虫族的交流来看,对方并非全不讲理,反而对人类文明很感兴趣,出手阔绰。”文化宣传与建设署长柔声道,“如果是个别虫族的擅自行动,对方可能会给予公正处理,甚至给地球金钱补偿。他们在宇宙中漂流那么久,巢中黄金不计其数,这点赔偿不值一提。”


    “你可真是乐观,还敢贪图虫巢的金钱,做梦去吧。”


    室内乱糟糟的,年迈的首席闭着眼睛,沉吟不语。他的心也七上八下,明白所有人说得都在理,现在这样争吵,无非是他们不甘心吃下苦果,想要报复和回击,却又没有足够的能力,甚至担心虫巢趁火打劫。


    因此,有人主张息事宁人,有人要求严正抗议,有人想要处死凶手,也有人幻想虫族赔偿。


    人性百态,不过如此。


    终于,秘书敲门进来,递上手机:“首席,伊索恩先生的电话。”


    首席睁开眼睛,正襟危坐,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过来。


    首席接过手机,打开免提,“伊索恩先生,您好。”


    “首席先生,您好。”伊索恩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波澜。


    “关于七区的袭击,您是否已经知晓详情?”主席郑重道,“对于虫族擅自撕毁约定、攻击地球、杀戮平民的事情,您是否已经告知虫巢?人类绝不允许虫族如此擅自毁约,更不能容忍虫族在地球的土地上,随意凌辱践踏!”


    伊索恩道:“当然,阿克米虫巢已经知晓此事。并通过我,正式告知您如下事宜。”


    这一瞬间,会议室全体人员的心都提了起来,唯恐伊索恩的下一句话是虫巢决定占领地球。


    但是伊索恩说:“虫族的每个族群,都有相似的外观和形貌,阿克米虫巢的虫族均为黑色,红色巨虫非其族裔。新的虫巢正在靠近太阳系,推测应是阿特斯虫巢,该族群以战争和杀戮闻名。”


    “其先遣探查部队已经发现地球,并将信息传递回虫巢,预计虫巢不日将抵达太阳系。按照阿特斯虫巢的习性,它们必会掠夺地球,杀尽智慧生命,然后熄灭太阳。”伊索恩沉声。


    死寂,无声的死寂漫延开,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新的虫巢……


    太阳系地理位置偏僻,怎么突然之间,一个两个的,虫巢都跑到这边来了?


    “……熄灭太阳?”许久之后,首席才找回声音,骇然道,“虫族能熄灭恒星?”


    “O型星或B型星级别的恒星,虫巢无法熄灭,但太阳只是一颗黄矮星,所以如果虫巢想,他们可以做到。”伊索恩道。


    首席的心中泛起深深的惊恐。


    在熄灭太阳的伟力前,地球与人类的力量,显得微不足道。


    “这是真实的吗……太阳系要毁灭了,就在几天之间?”他茫然且颤抖着问。


    然而,伊索恩却说:“不,出于某些原因,阿克米虫巢决定迎战阿特斯虫巢。双方将在太阳系外决战。阿克米会拼尽最后一滴血,保护太阳系与地球。”


    他说得轻描淡写,似乎不觉得这话有多奇怪,但在场众人却呆住了。


    阿克米虫巢,保护地球?


    虫族,保护人类?


    为什么……不,凭什么?人类何德何能,能让这个冷酷的、野兽的、血腥的族群,不计生命地保护他们?


    首席心中念头急转,哪怕年迈至此,他依旧有一颗灵活的脑袋,让他从重重信息中抽丝剥茧,找出微不足道的线头,“是因为艾薇女士吗?或是哪个地球人类,与阿克米虫巢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以至于虫巢愿意倾力帮助地球?”


    所以,虫巢才对地球秋毫无犯。所以,他们才愿意为地球而战。


    伊索恩没有说话。


    但有的时候,不否认就是承认。


    首席重重地松了口气。 “倘若真如您所言,战争一触即发,”首席答道,“那么为保护太阳和地球,人类也会倾尽全力。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和我们说。”


    伊索恩道:“好的。”


    他主动挂断了电话。首席缓缓抬头,看到众人正面面相觑。


    “假、假的吧?”有人小声道,“熄灭太阳,就算科幻小说也不敢这么写。”


    “新的虫巢,会不会只是他们找来的借口?他们不想承认,所以找个理由。”


    “可虫族没有欺骗人类的必要啊,绝对的力量差距下,不需要谎言和阴谋。”


    “怎么能熄灭恒星?我想不到。这在宇宙的物理法则下是能做到的吗?”


    “太阳的核聚变需要极端高温和高压,它是由太阳自身的引力维持的,只有移走太阳的质量,或者以大量重元素催化太阳燃烧,才有可能让核聚变消失,熄灭太阳。但这太困难了,只有理论可行性。”


    众人陷入了新一轮的争论,而首席抬起头,望着窗外灿烂明媚的蓝天,心中浮起悲凉。


    地球啊,多灾多难的地球,你是如此美丽,才惹来觊觎。


    这一次,你能存活下来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艾薇匆匆回到虫巢,这是来到太阳系以后,她第一次在白天返回巢xue。维斯佩拉与伊索恩跟在她身后,神情严肃,诺克提斯与埃特尔快步迎上来,步履生风。


    艾薇回忆着视频中的画面:狰狞猩红的巨虫卷过城市,挥舞着死神的镰刀,毫不留情地收割生命。尽管异种相貌畸形,外表可怖,但艾薇仍隐约从它锐三角的头颅和黑色的复眼中,看出它对杀戮的贪婪和餍足。


    毫无疑问,这只巨虫并非来自阿克米。


    “确定是虫巢,而非个别叛变的漂流虫族?”她问。


    “基本可以确定,”维斯佩拉回答说,“这种形貌的虫族,应当来自阿特斯虫巢。该虫巢已经寻到虫母,不会再有叛变的漂泊虫族,而我们得到消息太晚,没有来得及拦截,对方已经离开地球,一定会将信息传递回巢。”


    “他们怎么会找到地球?”艾薇心中微沉。


    尽管虫族强悍可怖,但宇宙广袤无垠,虫巢只是小小的行星,不说与银河沙数的恒星相比,即便是大一些的行星,都比虫巢显眼。除非特地寻找,否则虫巢遇到生命星的概率很低。


    “阿特斯的巢xue领地就在银河系,”埃特尔回答说,声音清冷而镇定,“他们嗜杀成性,以杀戮和毁灭为乐,在银河系中拉网式的扫荡,寻找智慧星球,发现地球是迟早的事情。”


    “他们是专门寻找智慧星,杀戮取乐吗?”艾薇匪夷所思地问。


    “是的,”诺克提斯道,“阿特斯虫巢的历史与阿克米相近,但他们繁衍至第六代,就找到了巢xue的虫母,进入女王统治时代。那是一位铁血且强硬的女王,欣赏痛苦与鲜血,要求征服和掠夺。她带领阿特斯虫巢大刀阔斧地扩张,屠戮宇宙,彰显武力。”


    “据传闻,那位女王喜爱熄灭恒星,会命令虫群吞噬恒星的核聚变元素,迫使其衰微熄灭,并屠戮该恒星系的生命行星,分批次进行处决杀戮,欣赏生命在死亡的恐惧下,瑟瑟发抖的美态。”


    艾薇难掩震惊,惊骇无言。


    毁灭一个恒星,杀戮一个星球,只是为了“喜爱”和“欣赏”。这样的虫母,实在是……超出了艾薇的认知。


    维斯佩拉道:“其中最为著名的事件,是在数百个地球年之前。她命令阿特斯虫巢熄灭猎户座的某个B型恒星,阿特斯前赴后继,为此牺牲数十万名虫族,依旧未能取得战果。她大发雷霆,在虫巢内再度处决数万名虫族,才善罢甘休。”


    艾薇瞪大了眼睛。


    “可是虫巢的虫族,不都是她的子民吗?”她震惊地问。


    在虫族的观念中,女王是虫群的统领,享受虫群的供奉,也给予虫群赏赐、恩宠和惩罚,双方是相互依存的关系。即便这位女王喜爱扩张和杀戮,但为了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毁掉一个恒星——而牺牲数十万名虫族,这种行为简直令人发指,“疯狂”二字都不足以形容。


    “并不是每个女王,都宠爱她的子民的。”维斯佩拉淡淡地说。


    诺克提斯笑了笑,温声道:“虫族的不同种群习性不同,宇宙的不同生命喜好各异,并非每个虫巢都像阿克米这样和平。事实上,您的仁慈统治放眼整个虫族,都极为罕见。”


    “这样啊……”艾薇1垂下眼眸,陷入沉默。


    危险迫在眉睫,这样一个凶残的、杀戮的、没有理智的族群,一旦靠近太阳系,必会带来灭顶之灾。它们会熄灭太阳,屠戮地球。但如果要保护太阳,保护地球,就必须借助阿克米虫群的力量。


    虫族对于其他生命拥有绝对的力量压制,只要出手便可取得胜利,而不必付出过多代价。但对手不是其他生命,而是与阿克米相同的虫族,同样是宇宙的顶级掠食者,谁胜谁负并不好说。


    如果发动战争,阿克米虫群会面临危险。


    这让她后面的请求,变得难以出口。


    伊索恩沉吟道:“我们需要离开太阳系,在星系边缘的奥特尔云迎战,阻止阿特斯虫巢进入太阳系。否则战争很可能波及过广,即便护住地球,也可能撕裂其他行星,影响太阳系的引力平衡。”


    “当然,”埃特尔也道,“太阳系太小了,束手束脚,不适合作战。”


    “这样的话,虫巢的绝大多数虫族都要前往战场,可能会影响女王的生活,”诺克提斯感到为难,蹙眉道,“我们需要在保护地球的同时,每天接送女王,并在战时格外保护女王的安危……”


    “停、停一下。”艾薇打断了他们。


    她发现,虫族在她下定决心、下达命令前,就已经决定与来犯的虫巢开启战争,甚至为此忧虑女王的生活,担忧这场战争会影响她每天往返地球上课。


    但是非常时期,当然非常对待。何况这是为了保护地球!


    她确认道:“你们愿意为了地球,和同为虫族的阿特斯虫巢,进行战争吗?”


    “当然,”维斯佩拉诧异地看过来,理所当然道:“女王必定希望保护地球、保全人类。”


    “是这样没错,”艾薇小声说,有些底气不足:“但是战争不一样,它可能带来死亡,用虫族的生命保护地球……”她咬着下唇,实在难以厚颜无耻地提出这个要求。


    这和卡特尔危机还不一样。无论如何,卡特尔人伤害不了虫族,但同族之间的战争,却可能导致巨大的伤亡。


    埃特尔看向艾薇,身姿笔挺,声音坚定,“虫族本来就是女王的战争武器,您的心愿所指,即我们的战斗方向。即便流尽最后一滴血,也甘之如饴。”


    “虫巢并不排斥战争,”伊索恩更明白艾薇的心意,开解道,“我们本来就是杀戮和战斗的种族,愿意为女王效死而战。和平太久,虫群已经蠢蠢欲动,盼望为女王摘得胜利了。”


    “是这样么?”艾薇求证地看向诺克提斯。


    诺克提斯毫不迟疑地点头,“当然,虫巢誓死为您而战,只要您不放弃地球,虫群也绝不放弃。”


    这一刻,艾薇的心完全被暖流浸润了,酸软得要流出甜汁来。


    明明是眼神空洞、灵魂冰冷的异种,但他们却愿意为了她,毫无底线地付出。这一刻,艾薇甚至开始感激自己虫母的身份,从这群畸形可怖的异种身上,感受到难言的安全感。


    这一次,虫族不是站在人类背后,以武力威慑为她撑腰。而是真真切切地,为她战斗,为她流血,甚至可能为她牺牲。


    她望着虫群的首领们,突然伸出双臂,一个个抱住他们。双手穿过劲瘦的腰身,掌心覆盖宽厚的脊背,胸膛相贴,脸颊倚靠,感激道:“谢谢你们,谢谢。”


    她依次抱过去,被抱住的虫族不约而同地僵住身体,仿佛凝固的雕塑,呆呆地站在原地。


    女王单薄、娇小、柔软的身体,满怀信任地投入他们怀中,带着轻浅的、好闻的馨香,柔声向他们道谢。温暖与冷硬,柔软和刚强,极轻与极重的对比,刹那间穿过他们的灵魂,让他们为之战栗。


    这是他们迄今为止,与女王最亲密的时刻。


    他们从身体到灵魂,都在为此刻的亲密,而热烈沸腾,欢欣鼓舞。


    维斯佩拉的体表瞬间浮起红花,毛细血管破裂,洇开层层血迹;诺克提斯呼吸放轻,不敢置信,一动不动;埃特尔则在愣怔片刻后,迅速反应过来,回抱住小小的女王,放在怀里摇了摇。


    ——她那么小巧,那么美好,是他置于灵魂深处的珍珠。


    伊索恩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同样回抱住艾薇。久违的拥抱让他觉得,上一次他这样环抱艾薇时,已经久远到宇宙诞生前了。


    艾薇的脸颊也带了点轻红,似是感到羞赧。她摸了摸鼻尖,又问:“这场战争,你们有把握吗?我不想有太多的流血和牺牲,担心害了你们。”


    可是战争哪里会没有死亡,怎样才能降低损失,扩大战果?


    “如果您不想要伤亡,”伊索恩思索道,“有一个选择。”


    埃特尔立刻道:“这不合适,不该以此为条件要求女王的赏赐。星穹军战无不胜,必将为女王摘得胜利。”


    艾薇立刻问伊索恩,“是什么?你告诉我。”


    维斯佩拉与诺克提斯都微微蹙眉,不赞同地看向伊索恩。


    伊索恩却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看着艾薇,郑重道:“您可以亲临战场,以精神链接号令虫族,赐下女王的祝福。在女王的精神力祝福中,即便虫族受到濒死的重伤,依旧可以吊住他们的性命,在战争结束后救治。”


    维斯佩拉却道:“不要这样,战争是我们的职责,不该要求女王。”


    诺克提斯也道:“前线太混乱了,这对女王是个负担。而且女王本来就害怕虫族的原型,到时鲜血横流、血肉模糊、战况惨烈……不要这样。”


    但艾薇的眼睛却渐渐亮了。


    “我可以,”她郑重道,掷地有声,“我可以做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诺克提斯劝解道:“战场很不好看,虫族需要以原型战斗,野蛮厮杀,浴血死战。破碎的尸体漂浮在太空中,断肢残骸随处可见,整片空间都是腥咸的血雾,无边无际……女王,您不会喜欢那个场景的。”


    “您见过流淌的内脏吗?鲜活的、跳动的,连接着血管和神经,从身体内滑落出来;见过断掉的节肢吗?断口处泛着白肉,一蓬蓬血珠落下来,红白相间……而精神力会将这一切,分毫毕现地反馈给您。”


    艾薇的脸色有些发白。


    诺克提斯见状,心中既有怜惜,又暗含担忧。


    他们都知道,女王害怕虫族的原型。第一次来到虫巢时,她恐惧得几乎晕厥,哪怕到了现在,在搭乘虫族回到地球时,她都很少看他们的本体。虫族的体型相比于人类过于庞大,外貌结构也不符合人类的审美,会让人感到恐惧且排斥,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人形拟态的存在,女王才对虫族没有那么恐惧。


    但战场是不同的。战争是最赤裸裸的、最血腥残酷的暴力,充斥着野蛮的兽性与死亡的阴戾,撕碎一切文明的外衣,以最直观的弱肉强食,依靠兵力和鲜血碾压。那样柔软且善良的女王,能承受住战场的黑暗吗?


    他不愿因此让女王再对虫族产生恐惧。


    他们的女王是琉璃似的珠宝,清澈剔透,不染尘埃,本该被供奉在王座顶端,享受鲜花、宝石、蓝天、静水与深林,怡然阅遍世间美好,而不该亲临混乱邪恶、屠戮生命的战场,被鲜血秽浊所玷污。


    即便没有女王,他们也有信心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即便付出海量生命的代价,也很值得。


    但艾薇深吸一口气,却认真地说:“我可以。我大概会怕,但我不是要指挥战斗,只是进行精神安抚和赐福,我可以做到。就算血肉模糊、乱肢横飞、人间地狱……我也要过去保护你们。”


    几人都怔住了,只有伊索恩望着艾薇,露出静静的笑容来。


    艾薇其实是个很心软的人,也是个很坚强的人。她不像阿特斯虫母,把虫族当作无往不利的武器,手持利器为所欲为。艾薇始终觉得,她和虫巢是平等的,是彼此尊重、互相合作的关系。


    虫族曾深恨这一点。他们希望艾薇更加强势,像其他女王一样,用鲜血和威重装点权冠。


    但艾薇就是艾薇,跪在地上的侍奉无法令其转移本心,迫在眉睫的危险也不能压垮她的脊梁。虫族为她战斗,她就会竭尽全力,为虫群免去后顾之忧。即便为此看到再多可怖的场景,她都可以坚强地忍耐下来。


    琉璃不仅是脆弱的,更是澄澈且坚韧的。


    伊索恩早就知道艾薇会这样做。他了解她。


    “我要过去保护你们。”轻轻的一句话,没有铿锵有力的语调,没有勇毅果敢的神情,没有蓄势待发的气魄,只是一句柔软的、仿佛随口说出的话,却让维斯佩拉、诺克提斯与埃特尔都怔住了。


    保护……女王竟然说,要保护虫族。


    她本该高居虫巢顶端,被鲜花珠宝堆砌装饰,漠然地俯视芸芸虫群,漫不经心地挑动虫族内斗,偶尔赏赐稀薄的、珍贵的安抚,便可高枕无忧,不必关心任何一个虫族的死活。但她却选择温柔俯身,释放信息素与精神力,每日每夜给予虫族无上的安抚,让他们远离痛苦、获得安宁。


    现在,战争即将到来,她更要亲临血腥的战场,保护他们。


    埃特尔突然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艾薇,手臂环过她的腰背,将她举了起来。艾薇小小地惊叫一声,便见埃特尔将脸埋入她的怀中,小心地蹭了蹭,郑重地说:“我们会赢的,漂漂亮亮,打赢这场战争。”


    艾薇怔了怔,莞尔一笑,“好,我们一起努力。”


    埃特尔将她放下,后退一步,脸颊有点晕红。维斯佩拉咬牙看着他,眼中几乎要射出刀子,冷笑不止。


    艾薇摸了摸鼻尖。


    既然已经决定迎战,后面就是调度和安排。据埃特尔的建议,虫巢最好离开太阳系,奔赴奥尔特云,在太阳系外驻扎备战;诺克提斯将探查卫全都派了出去,让他们打探阿特斯虫巢的具体位置;维斯佩拉与伊索恩则加快和地球当局的交涉,提出派遣一支虫族小队驻扎地球,以备万一。


    艾薇也需要回到学校,请一段时间的短假,并向卡尔解释这件事情。


    请假非常简单,教务处很快批假,只是在离开时,她遇到了诺兰。对方匆匆赶来,呼吸急促,额头渗出点点汗水,似乎十分着急,问她:“我有朋友在教务处兼职,听说你申请了假期,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从艾薇提出需求,到老师签字盖章,办完手续,前后才不过半小时而已。


    那位朋友必定是在听到的第一时间,就告诉了诺兰,而诺兰立刻赶来,才能在教务大楼前拦住艾薇。他似乎是担心艾薇会直接离开学校,半点不敢耽搁。艾薇便说:“我有点私事,需要离校几天。”


    “是什么事情?还会回来吗?”诺兰小心地问。


    艾薇没有回答前一个问题,只是说:“如果顺利的话,可能一到两个周吧。”


    诺兰松了口气,“回来就好。是很为难的事情吗?需不需要诺兰帮忙,我的家族虽然称不上权势极盛,但在政界和商界还算有些影响力。”


    这话却是过于谦虚了。诺兰家族闻名遐迩,自宪政时期至今传承七代,既是老牌贵族,又是政商巨鳄。家族主支在联邦管理委员会担任要职,旁支手握航运要道、地产商圈,涉足医药、科技、电子等产业,可谓豪富。


    如果是人类社会内的困难,恐怕只需诺兰家族一句话,就能轻易解决。


    但艾维面对的是地球之外,是人类无能为力的事情。


    她笑了笑,“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自己就可以。”


    诺兰看着她,眼睛暗了暗,“……好吧。”


    他抿起唇,强笑道:“那、那我就在学校里,等你回来了。”他慢慢地垂下眼睛,望着艾薇的影子,悄悄伸出手指,用影子握住她的手,声音低微而眷恋地说:“主人……”


    艾薇瞪大眼睛。诺兰的脸霎时红透了,却目光盈盈地抬起眼,又望了她一眼,才说:“那我走了。”他大约是担心艾薇怪罪,主动转身离开,背影透出几分狼狈,后脖颈都是红的,泛着潮意。


    但转身之后,诺兰脸上的表情却潮水似地褪去,只剩一片空白。他用牙齿咬住嘴唇内侧的软肉,咬得鲜血淋漓、痛得麻木了,才抑制住内心的空虚和恐慌。如果不是毫无办法,一点消息都探听不出来,他也不至于用种办法,以身体和美色勾引艾薇的心,试图挽留她。


    但即便这样,效果究竟如何,也不好说。诺兰苦笑。


    另外一边,艾薇找到卡尔,开门见山:“之前七区遇袭的新闻,你听说过吗?”


    卡尔点头,温声笑道:“听说是一名虫族,闯入城市大开杀戒。是你的哪位仆从,心怀反心、不肯听话了吗?”他以为那是追随艾薇的虫族,怀疑虫巢内部已经分裂,勾心斗角、权谋倾轧,才发生这种惨事。


    他不在乎那些人类的性命,只是想着如何利用此事牟利。他已然发现,相比先来的虫族,卡特尔在主人的心中位置更为疏远、不受待见。除了灵魂浸润,主人不想和他们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这很不妙,必须想办法来破冰,扭转局面。


    艾薇却说:“那是来自另一个虫巢的虫族,对方正在靠近太阳系。如果虫潮降临,他们会杀尽地球生命,并熄灭太阳。”


    卡尔眉头一跳,“熄灭恒星?”


    艾薇点头。


    卡尔却不觉惊骇,只是感叹:“果然是最强大的种族……”


    艾薇说:“地球的灭顶之灾近在眼前,我与虫巢不愿坐视悲剧的发生,计划前往奥特尔云外,拦截对面虫巢,这段时间会离开地球。特地来和你说一声,我不是要单方面延迟约定,只是非常时期、非常行事,请你谅解。”


    卡尔没有说话,眼角眉梢一动不动,脸庞仿佛凝固的蜡像。


    许久之后,他才问:“所以这段时间,没有灵魂浸润了?”


    艾薇说:“只是暂时,等战争胜利,一切就会恢复从前。倘若战争失败,我必定已经身亡,地球也难以存活,到那时候……约定就无所谓了。”


    卡尔闻言,却面色大变,厉声道:“什么叫身亡?虫族对这场战争难道没有把握吗?你是他们的主人,无论如何他们都要保护你,即便地球死亡、太阳熄灭,他们也要护你突围,离开太阳系!”


    艾薇平静地说:“我们会竭尽全力,战至最后一滴血,与地球共存亡。”


    卡尔的脸色倏地难看下去,拳头紧紧握起,漆黑的眼球涌出血来,衬得眼周戾红。艾薇看着他,沉默片刻,最后说:“事情就是这样,我已经向学校请假,希望一切顺利,日后再见。”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藏蓝色的校裙在空中滑过优雅的弧度,如同一只轻盈的蝴蝶,翩跹飞离。卡尔咬着牙,望着她的背影,突然道:“等等。”


    艾薇脚步一顿。


    “你就不担心,离开地球这段时间,我撕毁约定、寄生人类吗?”他嘶声道,表情近乎凄厉,“你中止了约定,我也可以中止约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艾薇站了片刻,回头来问:“即便这种时候,你也半步不肯退吗?”


    哪怕太阳与地球都危在旦夕,所有生命倾覆在即,你也只是想着种群的利益吗?


    卡尔咬着牙根,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容,声音阴戾,“是你先答应我的,承诺每天和卡特尔灵魂交流。现在虫族有事情,你却毫不迟疑地抽身而去。这算什么?凭什么?!”


    艾薇看着他,平静地说:“不是虫族有事情,而是地球有事情。如果太阳都将毁灭,那这仅剩几天的灵魂浸润,还有什么意义?难道你能保证,卡特尔可以在阿特斯虫巢的围剿下活下来?”


    她望着卡尔,只觉此刻他的表情凄厉可怖,脸色苍白,眼睛漆黑,五官扭曲,用厉鬼来形容都不为过。


    卡尔不肯后退,定定地望着艾薇,嘶声道:“那也是虫族带来的祸患,不该让卡特尔承担后果。”


    艾薇与他对视片刻,率先移开目光,深吸一口气,“那你想怎么样?就维持现状,等待阿特斯虫族降临地球,全部等死吗?恕我不能答应。”她已经在心中想,如果卡尔决意撕毁约定,她该怎么办了。


    或许,她需要强硬一些。虫族和卡尔都说过,她的精神力量很强,如果想法足够坚定强烈,完全可以直接下达思维指令,植入脑海潜意识,命令其他生命听从。


    先礼后兵。倘若卡尔继续无理取闹,艾薇只能出此下策。


    她不可能拿地球冒险,放任卡尔的威胁和后续导致的风险。


    虫族在前线浴血奋战,她不能让后方的地球陷入混乱,被人窃夺胜利的果实。


    艾薇下定了决心。


    就在她打算展开精神力,强制命令卡尔时,卡尔却突然问:“你一定要去战场吗?虫族武力彪悍,战斗起来毁天灭地,连行星都能撕碎,你和他们同上战场,就没有想过会有多危险?你只是个人类,连在太空中独立生存都做不到,就算有虫族保护你,混战之中一个不小心的疏忽,你就可能会死!”


    “留在地球,让一支虫族护卫你,如果战势不妙,立刻离开太阳系,”卡尔哑声道,“虫族就算无法正面击溃敌人,也能做到带你突围,寻找新的生命星,到新的家园活下去——哪怕到时你不带我们,也无所谓。”


    他握紧拳头,指缝中滴出殷红的血液,液体没有滴落,反而沿着他的躯体攀爬。越来越多鲜血从毛孔中溢出,让他的头发打成缕,坠着要落不落的血珠。看起来仿佛刚从血池中爬出来,好似一只青天白日下的浴血厉鬼。


    “如果你死在前线,”卡尔咬着牙,恨声道:“哪怕战争取得胜利,卡特尔也会拼尽全族之力,和虫族与地球不死不休!那群蒙昧无知、愚蠢庸碌的人类,根本不值得你这样付出!”


    他的眼中流出血泪来,沿着苍白的脸庞蜿蜒落下。


    “凭什么!你要和虫族共进退,却要像丢掉垃圾似的,丢掉卡特尔?”卡尔眼中的血接连不断地落下,“就算虫族武力强悍,就算卡特尔来晚一些,可我们分明都是你的从属,你怎么能厚此薄彼,将一方视若珍宝,对另一方弃若鄙履?!”


    艾薇听到这里,才隐约明白卡尔的意思。


    他在不忿、在怨怼,不仅是因为眼前的事情,更是因为从前的薄待。


    可是……人有亲疏远近,她也有自己的感情。对待处心积虑入侵地球的卡特尔,和劫持她离开地球却未曾伤人的虫族,哪怕虫族带来了轰炸,十六区死亡的人数可能更多,但她仍然更倾向于虫族。


    感情是没有道理的,说不出来为什么和凭什么。


    艾薇沉默片刻,最后道:“我一定要去战场。”


    “为什么?!”卡尔不甘心地问,他看起来像被血融化了,宛如一个诡异的血人。他的情绪太过激动,再没有余力维持人模人样的伪装,于是外貌便介于卡特尔和人类之间,反而显得更加可怖。


    艾薇尽量不去看他,说:“我去了,才更可能赢。我的信息素和精神力对虫族是巨大的加成,所以我必须去。”


    卡尔颤抖着沉默下来。


    许久之后,他咬牙道:“枉虫族自称宇宙最强种族,真到关键时候,还要靠主人。”


    艾薇的精神力已经铺展,即将探入卡尔的脑海,下达精神指令。


    但卡尔却突然道:“我可以遵守约定,不寄生、侵犯人类。”


    艾薇的精神力顿住。


    “但是,”他抬起血淋淋的眼睛,执拗地、坚决地说:“我要求卡特尔随您一同前往战场。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艾薇思索片刻,答应道:“好。”


    相比于将卡特尔留在地球,依靠尚不知晓效果的“精神指令”,还是将他们带离地球更为保险。


    “我会在虫巢中,安排一座专门的巢房供你们栖居。”艾薇说。


    听到艾薇的回答,卡尔平静了些许,终于从涌动的血液里,露出些许人形。他看着艾薇,哑声道:“好,一言为定。”


    他知道,他的行为太过冒险、太过急躁。把所有底牌都暴露出来,带领全族登上虫巢,万一届时虫族翻脸无情,迎接他们的就是磨刀霍霍。就连他们的主人,也可能因为厌弃,干脆让虫族处决卡特尔,以绝后患之忧。


    到那时候,卡特尔没有任何退路,只能依仗艾薇的良心。


    可是,他也曾在太空之中,独自漂浮很久、很久。他知道宇宙的广袤浩瀚与永恒孤寂。


    当他想到主人即将孤零零地进入太空,身边只有狰狞可怖、凶残暴戾的异族,随时可能面临危险与死亡时,他的理智就全部消失了。


    他承受不起一丝一毫……失去她的可能。


    如果有风险,那就让他们一起承担吧。


    要死,就死在一起。尸体在宇宙中作伴,也不算孤独。


    卡尔如此想着,心情反而平静了,他愿意放下所有阴谋算计,接受命运对卡特尔的裁决。所谓倔强决绝、针锋相对的态度,不过是他没有任何办法,色厉内荏的孤注一掷罢了。对待艾薇,他其实一点手段都没有。


    这个时候,他只希望阿克米虫族足够强大,在战争中取得胜利,保护主人安稳无忧。


    毕竟,卡特尔所寄生的人类,还是太过弱小了。


    做下决定后,艾薇告诉伊索恩与维斯佩拉,让他们派几个虫族过来,接卡特尔生命到虫巢,一同出发。


    伊索恩听后,嘲道:“这群胆小鬼,阴沟里的小老鼠,怎么敢露出头来,到虫族的地盘上?”


    维斯佩拉似笑非笑,“正好,我早就想教训他们了,难得他们自投罗网。不如趁此机会一并解决后患。”如果在歼灭阿特斯虫巢的同时,能将卡特尔一并灭族,那可真是……太好了。


    艾薇说:“我也不想把他们留在地球,万一到时战况焦灼,后院起火,实在防不胜防。你们不要欺负他们,分拨一处巢房供以栖身,当他们不存在就好。现在最重要的是一致对外,战胜敌人。”


    伊索恩与维斯佩拉安静片刻,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很快,地球诸事安排妥当,艾薇进入维斯佩拉的胸甲,带领数个虫族飞离地球,回到虫巢。进入巢xue后,卡尔从一个虫族体内走下来,没有对虫族的原型露出任何异样,反而打量起这座声名在外、凶兽云集的巢xue。


    令他意外的,这座巢xue和黑暗、冰冷、幽深、可怖这些词,半点不沾边。


    它与地球很像。天空中悬浮着“太阳”,阳光明媚灿烂,天空呈清澈的蔚蓝色,地面长着茂密翠绿、生机勃勃的青草,隐约能听见虫鸣啾啾。远处山峰树林层峦叠嶂,山顶白雪皑皑,山脚流水淙淙,鲜花肆意绽放着,铺成五彩灿烂的花毯,一直绵延到视野尽头。


    看到这番美景,卡尔却心下一沉。


    他明白,这是虫族为主人布置的,用来讨主人的欢心。这从另一个侧面表示,他们其实感情深厚。


    他沉默片刻,脸上露出笑容,温柔道:“这里很漂亮,谢谢主人。如果我想要找您,该去哪里呢?”


    艾薇说:“我安排一名虫族,对接你们的需求,好吗?”


    “当然可以,”卡尔答应,脸上笑容更盛,“只是……这里毕竟是虫族的巢xue,万一他们依仗武力,欺凌压迫异族……”话音未落,他便感到四周散发出沉重的杀气,令他战战兢兢,灵魂都不自觉地颤抖,感到本能的恐惧。


    卡尔笑得更温柔,“你看,就像这样。”


    然后,一位刚走下来的卡特尔人发出惊叫,身体猝不及防地瘫软,化作一滩血水。


    艾薇:“……”


    她有些无奈,说:“尽量不要有冲突,但如果你们需要找我,女王的巢xue在那里。”她指向自己的巢房,卡尔站在远处,首先看到了巨大的、华丽的宝石矿山,由无数宝石堆砌而成,流光璀璨,极尽奢贵,即便倾尽宇宙的财富,也未必能换得这样一座宝山。


    卡尔笑容不变,神情却有些勉强起来。


    ……这就是虫族的财力吗?确实令人震撼。


    与此同时,艾薇却看向最后走下来的卡特尔人,瞪大了眼睛。


    人群之中,诺兰与奥利弗赫然在列,他们懵懂无知地站着,满脸茫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奥利弗首先看到载他过来的虫族,状如山岳、巨大无匹的身躯,在地面投下深重的阴影,完全笼罩住他。它的体表漆黑如墨,节肢闪亮锋利,头颅与尾钩高高昂起,长着十几对猩红的复眼,口器螺旋内收,颚片轻轻蠕动。


    他脸色发白,喃喃骂了句脏话。


    十六区与七区被虫族袭击的新闻,他都看过,现场画面混乱恐怖,令人心惊。但他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直面这种怪物。他甚至记不清发生了什么,只是迷迷糊糊、如堕梦中,再清醒时便已在此处。


    草……今天估计要交代在这里了。他惊惧地想。


    但眼前的虫族却没有关注他,更没有袭击他,反而抬起头来,望向远处。它的体表涌出鲜红的血液,甲壳变得柔软,身躯快速坍塌,眨眼之间便从血浆里勾勒出人型的轮廓,变成一个穿着西装、身材高大、相貌俊美的男人。


    奥利弗被吓得几乎心脏停跳,蹬蹬后退两步,却撞上另一个人。


    他惊叫一声,闪电似地回过头去,发现竟是同样脸色苍白的诺兰。诺兰没有看他,目光直勾勾地望向前方,嘴唇轻轻颤抖,似乎如遭雷击。奥利弗也惊惧地看过去,却没想到在视线的尽头,看到了艾薇的身影。


    她站在人群中央,如同众星捧月,身后站着常来学校接她的四个男人,其中一人正是她传说中的“男友”,伊索恩。卡尔站在她的侧前方,身后是许多面目平凡的学生,他们如同朝圣似的,全都直直地盯着她。


    奥利弗愣住了。


    艾薇微微蹙眉,问卡尔:“你把他们带来做什么?”


    卡尔平静说:“他们体内有卡特尔的孢子,当然算卡特尔人。”


    艾薇问:“孢子不是没有孵化吗?他们还是正常的人类。”


    卡尔说:“不算完全的人类,离开初代孢子的辐射范围,他们会陷入沉睡,逐渐枯槁。他们出身位高权重的贵族家庭,与其因此引起麻烦,不如直接将他们带到虫巢。请放心,他们的人类父母那边,我已经找借口遮掩过去。”


    他观察着艾薇的表情,见她果然神态关切,不由心中微酸。


    ……到底是人类,才会这样与众不同。


    既然如此,他们体内的孢子,就更不能孵化了。卡尔想。


    奥利弗脸色煞白,呼吸急促,突然穿过重重人群,跑到艾薇身边,抓住了她的手。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里是哪里?”他的嗓音有些颤抖,神态惊慌,但却出人意料的,竟用单薄的脊背护住艾薇,强自道:“你们要吃可以吃我,不要伤害她。”


    艾薇微微一怔。


    她被奥利弗带到身后,眼前的少年尚且单薄,脊骨微微凸起,显出青涩稚嫩的气息,却敢在未知的环境中挺身而出,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她护到身后,用纤薄的身体为她抵挡可能到来的伤害。


    艾薇说:“你别担心,这里没有危险。”


    诺兰也走过来,他的脸色仍旧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却灼灼明亮,透出异样的光彩。 “他们是你的仆从,对不对?”他问道,目光缓缓扫过维斯佩拉几人,又扫过卡尔与维德学院的学生,在他们漆黑的眼睛处停留片刻,轻而肯定地说:“虫族与卡特尔生命,都是你的仆从。”


    艾薇摸了摸鼻尖,“不算仆从,是合作者。”


    卡尔却立刻道:“卡特尔确实是主人的仆从,无可争议。至于虫族,我们就不知道了。”


    维斯佩拉闻言,轻轻地眯起了眼睛,声音轻慢而薄韧,宛如见血封喉的刀刃,掠过眼前的巢xue,带起森森寒意,“我们是女王的臣民、武装和工具,但卡特尔这种孱弱的生命,没有资格侍奉女王。”


    卡尔被他的杀气所震慑,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但他却望着维斯佩拉,露出淡淡的笑容,口中道:“这恐怕不能由你做主,而是主人决定。”


    诺克提斯霍然上前一步,目光阴沉,“闭嘴。不要把虫族的容忍当做放纵。”


    卡尔没有说话,但却看向了艾薇,脸色苍白,唇瓣颤抖,哀声道:“主人……”姿态弱不禁风,尽显畏惧与无措,当真楚楚可怜。


    在虫族中,维斯佩拉已经算心思婉转,但和卡尔相比,绿茶的道行何止弱了一筹。


    艾薇无奈,只能说:“不要吵架。”她看着诺兰与奥利弗,有些踟蹰,不知该如何解释。


    诺兰却垂下眼睛,喃喃道:“我明白了……”


    奥利弗满头问号,“什么?你明白了什么?”


    “前段时间虫潮降落十六区,是去找你的,对吗?”诺兰轻声说,“你是他们的女王,而伊索恩是你的守卫。圣伦汀学院遭到轰炸后,你转学进入维德学院,然后在这里……遇到了卡特尔生命。”


    “我父亲曾传来消息,称有外星生命在学院暗中活动,要小心血液及类似的事物。我查阅资料,猜测那应该是卡特尔人。”诺兰继续道,声音平静,近乎从容,“家中本来想让我离开学校,但我怕你在学校懵懂无知,不经意间惹上危险,所以……原来在那不久后,你就收服了卡特尔生命。”


    短短几句,诺兰就隐约勾勒出事情的真相。


    艾薇听到这里,却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我之前收过一条提醒短信,说学院中有危险,是你发的吗?”


    诺兰点头,“当时那件事情还属于最高机密,我不能泄密,只能用随机号码一次性发送。”


    难怪之后艾薇发信息询问,都没有收到回复。


    诺兰抬起眼睛,看着艾薇:“我只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


    艾薇道:“你说。”


    “——你是人吗?还是外星生命?”他望进艾薇的眼睛里,碧绿的眼瞳清澈透亮,泛起灼热的、漂亮的光芒,仿佛一汪幽深的碧潭,要将人溺毙过去,被他这样看着,恍惚间有种被深爱的错觉。


    艾薇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回望过去,认真而慎重地说:“我是人。”


    诺兰点了点头,然后双膝一软,跪了下去。这一次,他的神色中没有轻佻的媚意,反而显得沉稳且郑重,声音清亮,落地有声:“既然您已经有这么多仆从,连外星生命都不在意,那请给我一个机会,也收下我吧。我会倾尽全力,以生命与灵魂奉您为主。”


    空气一时寂静。虫族与卡特尔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望着诺兰,仿佛从这个孱弱的人类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奥利弗瞪大眼睛,他看看诺兰,又看看艾薇,满脸震撼,脏话似乎已经滚到舌尖,张口就能落下来。但他忍耐着没有说话,反而唯恐落于人后似的,也跟着诺兰跪下来,大声道:“我也是!”


    艾薇:“……”


    她弯下腰,想要扶起诺兰。诺兰却不肯起身,反而坚持地望着她,身形一动不动。


    艾薇只好说:“你先起来,我答应你……”奥利弗截断她的话,大声问:“那我呢!”艾薇没有办法,再次说:“答应你们,先站起来。”


    被人类跪,和被异种跪,终究是不同的。


    异种不了解人类的种族文化,只是出于生理本能和种族习性,就像狼群服从头狼一样,将她奉为“女王”和“主人”,艾薇虽然觉得怪异,却并没有特殊的想法。但人类有道德观念和礼义廉耻,走出封建社会和宪政时代后,已经不再有“主从”的说法。


    诺兰在知晓一切之后,突兀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臣服的举动,非但神态全无遐昵,反而显出几分郑重的虔诚。这究竟是他的本心,还是受到卡特尔孢子的影响?但无论如何,一直让他这样跪着终究不合适,得先让他们起来。


    艾薇答应后,诺兰露出轻浅的、漂亮的笑容,终于站起身来。奥利弗见状,也随之站起,脸色却有些红。


    卡尔看着他们,微微一笑,“祝贺你们。作为卡特尔生命的一员,希望你们尽心服侍、陪伴主人,让主人开心。”他对着两名人类少年说话,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瞥过虫族。


    先来又如何?卡尔心想:人类才是艾薇的心头好,其他所有生物,都要退一射之地。


    奥利弗道:“什么东西?谁是卡特尔生命?你又是谁?”


    卡尔不以为忤,从容道:“你们的体内被种植了卡特尔孢子,一经孵化,就会成为彻底的卡特尔生命。”


    奥利弗与诺兰都睁大眼睛,奥利弗骂了一句脏话,“草,你有病吧?!干嘛找我,凭什么?”诺兰却问:“什么时候?”话音未落,他便想了起来,“是那个时候,在教学楼三楼的洗手间外。”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卡尔,当时艾薇离开,他从阴影中走出来,对他们露出僵硬的笑容。事后,他们却很快忽略了此事,现在想来,当时的场景处处透着诡异。


    卡尔说道:“是的,当时我就在你们身上,种下了卡特尔的孢子,因为没有血液作为媒介,孵化相对较慢。后来我与主人达成约定,不再寄生人类,孵化便停止了。你们还是人类,但不算是纯粹的人类。”


    他弯起唇角,对着诺兰笑了笑,意味深长道:“所以,感谢我吧,我给了你认主的机会。”


    ——如果你是纯粹的人类,就算你再虔诚,主人也不会答应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卡尔笑得耐人寻味,诺兰没有说话,脸色微微苍白,却只是垂下眼眸,长长的眼睫遮住了表情。奥利弗左看右看,还有些懵懂茫然,口中却不服输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有你什么事儿啊,还暗里给人种什么孢子,真是阴险。”


    他撇了撇嘴,看卡尔仍像金领带看蓝领带,带着不自觉的俯视和傲慢。


    卡尔面不改色,眼眸漆黑,深不见底,幽光沉沉。


    这时,诺克提斯耳尖微动,侧过头去。一名虫族降落虫巢,落地顷刻间完成拟态,跪地道:“报告女王,已经探明阿特斯虫巢的位置,来自半人马座的比邻星方向。”


    他停顿片刻,补充说:“半人马座α星C已经熄灭,该星系的三星系统变为两星系统。”


    艾薇心中微惊,立刻道:“大家不要聚在这里了,准备启程。”


    她看着诺兰和奥利弗,对维斯佩拉道:“给他们也准备房间吧,暂时不要和卡特尔生命一起。”尽管卡尔将他们带到虫巢,告知了他们真实身份,但他们仍是人类的理智和灵魂,和异种同寝同居必定害怕。


    还都是十八九岁的少年呢。


    维斯佩拉答应下来,带领虫族离开,卡尔也带卡特尔人进入巢房,只剩诺兰和奥利弗站在原地,跟着艾薇。


    诺兰问:“这里就是虫族的巢xue?”


    艾薇点头,带他们先去女王的巢房,边走边解释。奥利弗听了满脑袋虫母女王、阿克米虫巢、阿特斯虫巢、虫族来袭、熄灭恒星的消息,眼睛越睁越大,瞠目结舌,“你是他们的母亲?”


    艾薇说:“当然不是,虫母只是代称,虫族是无性繁殖的种族。”


    “但是……”奥利弗依然不敢置信,“你能号令整个虫巢?成千上万的虫族?而一个虫族就能轻易毁掉地球的一座城市。”


    “当然不能随便号令,要有理有据,而且会有交换。”


    “什么交换?”奥利弗追问。


    艾薇看他一眼,说:“不告诉你。”


    奥利弗气闷,瞪眼生气片刻,又泄下气来,问:“那我们现在是要离开太阳系,去柯伊伯带外的奥尔特云,拦截和狙击阿特斯虫巢?”


    艾薇点头。


    “酷啊!”奥利弗喃喃道,“为地球而战,简直跟电影场景似的,而且我的身体里还有外星人的种子,随时可能爆种觉醒,大杀四方!”他满脸神往,略显激动,“我就猜自己不是普通人,早晚要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他不再是初见面时高深莫测的贵族少年形象,熟悉起来后逐渐暴露本性,依稀是个喜欢英雄电影的普通少年,诺兰没有与他搭话,只是望着女王的巢房,沉默不语。


    这是一处世外桃源,人间仙境。


    见多识广如诺兰,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在这座空旷开阔、望不到尽头的巢房里,充斥着虫族对女王的珍重与供奉。巢房正中央坐落着巨大璀璨的宝石山,流光溢彩,煌煌巍峨,琳琅晶岩层叠,奇珍异石堆积,莹光漫卷,华彩闪耀,倾尽人类的想象力,也难以描摹勾勒出分毫。


    而奢贵坚硬的宝山旁,却种植着绵延数里的柔软花朵,都是应景的夏日鲜花,烂漫紫薇缀满枝丛,明艳蜀葵亭亭拔节,清甜茉莉簇簇成团,更有艳红的石榴花、淡雅的萱草、烂漫的凤仙错落交织,粉白嫣红、浅黄黛紫层层相映,暖夏绿意衬着满目繁花,满目烂漫清新,尽显夏日明媚生机。


    这一切,都是艾薇独享的。


    ——倾尽诺兰之力,也无法这样供养艾薇。


    诺兰默然无语,眼睫轻颤。而另一边,奥利弗却回过神来,又对艾薇说:“你既然已经答应我们,就要对我们好啊。”


    “什么?”


    “就是……”奥利弗脸色微红,声音有些不自然,“主人什么的……我虽然不知道别的主人是怎么对待自己的、那个的,但我可是看过别人养狗的,都对它们可好了!会准备好吃的狗粮,还会每天遛狗,给狗洗澡、梳毛……”


    “最重要的是!”他不敢看艾薇,眼睛望向别的方向,强调道:“主人会陪伴狗狗,和它们一起玩,允许狗狗亲、亲近主人……舔主人什么的……”他捻着指尖,觉得自己简直要热冒烟了,但他仍然抛弃羞耻,不要脸面,强迫自己说出这些话。


    因为他知道,艾薇其实是个相当冷淡的性格,如果不主动争取,一切就会像在学校里一样,他们只是关系平常的普通同学——他还经常说蠢话,惹她生气。


    而现在,看到艾薇的表情,奥利弗就知道,自己又说蠢话了。


    艾薇无语:“……你还是继续当人,别当狗了。”


    奥利弗睁大眼睛,“谁要当狗了,我当然是人!我只是、只是……是你在外面答应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现在不要不认账!”他想了想,竟伸手牵起艾薇的衣角,轻轻地晃了晃,仿佛是在撒娇,又带些别扭的倔强,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浮着鲜活生动的光芒。


    诺兰看着他们——看着奥利弗青春漂亮的少年情态——抿了抿唇,温声道:“奥利弗,别闹了。大敌当前,主人心中一定烦扰,你别胡搅蛮缠。”


    奥利弗恶狠狠地看向诺兰,嘴唇微动,无声地对他骂脏话。


    艾薇却摸摸鼻尖,“别叫主人,叫艾薇就行,我不习惯别人叫我主人。”


    诺兰说:“我听卡尔就是这样称呼您的。”


    “卡尔不一样,他是外星生命,”艾薇说,“你们都是人类,我没有那样的爱好。”


    诺兰点头,却又问:“那他们平时,是怎样供奉您、服侍您的?您又是怎么安抚他们呢?”


    “通过一些外星生命的方法。”艾薇回答。


    什么方法?


    ——精神安抚。


    当天傍晚,艾薇的精神力扫过虫巢的刹那,所有生命都感觉到了。


    虫族习以为常,在女王的精神安抚中放松身体与灵魂,闲适安宁。卡特尔经历过灵魂浸润,也有心理预期,却没想到虫族的安抚时间竟然这么久。


    同为主人的仆从,真是令人嫉妒啊。


    卡尔咬牙切齿地想。


    只有诺兰和奥利弗,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感受。这是一种奇妙难言、透彻心扉的感觉,完全不像人类社会中的“主人与仆从”游戏,存在污秽的、下流的欲望,为享受快乐而出卖灵魂,它是纯粹的精神感受,纯洁无暇,不染物欲。


    但它却比人类的任何亲密手段,都更加亲近、深入内里。那是被统治精神与灵魂的感觉,仿佛自己的脑海被温柔打开,灵魂晒在暖洋洋的阳光下,没有半分秘密可言,也不需要负担任何重量。


    只是在轻柔的水波中,追随引领的感受,向前走就好。他们身体与灵魂的重量,他们所承载的烦恼与忧愁,都在轻盈的精神涤荡下消失了。心灵仿佛被洗过了澡,轻松、愉悦、无忧无虑。


    怪不得……要叫主人。


    奥利弗在飘飘然中想,除了这个词,没有更合适的形容了。


    ……掌控灵魂、引领前路的主人啊。


    诺兰则完全痴了,他呆怔在原地,灵魂在怡然的熏陶中痛哭流涕。就是这种感觉,他日夜渴望、梦寐以求的,正是这样被彻底统治、连灵魂都不由自主的感觉。他原本以为,自己需要付出身体的痛苦,来获得精神的放松,人类都是这样的,他们的灵魂依附于身体,和身体密不可分,只有在身体到达极限时,才能触碰到灵魂的边界。


    但艾薇却轻而易举地,就触碰到了他的灵魂。


    并用温柔的、慈悲的双手,轻轻抚过他斑驳破碎、肮脏污浊的内心,包容他所有的劣根性,只留下温存美好的慰藉。


    诺兰沉浸在这种感觉里,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离开。


    他的灵魂已经认定主人。


    这个时候,他突然认可了卡尔的话。


    ——感谢我吧,我给了你认主的机会。或许,的确如此。


    另一边,艾薇的注意力却在太空。虫巢飞过庞大的木星,再度与这颗充斥着氢气与氦气的气态行星擦肩而过,星球表面风暴狂涌,翻涌着瑰丽的花纹。


    土星在轨道的另一面,只能远远地看到明亮的卫星环,巨大的行星半倾身体,无声移动。天王星几不可见,海王星更近一些,可以看到它表面明暗相间的蓝色云带。


    再往外便是柯伊伯带,许多矮行星与冰质小天体在其中游荡,因为过于破碎,像是繁多的沙砾。奥尔特云的范围很广,最远可至距离太阳一光年处,其中遍布冰、干冰、氨晶和甲烷结晶。


    太空冰冷且寂静,虫巢来到奥尔特云的边缘。


    在遥远的黑暗里,更加远的地方,艾薇“看”到了阿特斯虫族。


    它们不是在赶路,而是在杀戮。数个红色巨虫围着其中一只巨虫,用锯齿镰状的口器撕咬它的翅膀,将它生生从背后扯落,带出一大块白生生的虫肉,伴随着蓬起的血雾,散在太空中。


    而后,它们以足肢绞住它的足肢,向不同方向同时用力,把足肢从巨虫身上再度扯下,口器埋入它的腹部,镰刀状的颚齿兴奋蠕动,啃噬它的血肉。那个虫族还活着,就这样感受着同族咬碎它身上的肉,吮吸它的血液。


    这副场景,血腥又疯狂,完全是同类相食。


    艾薇倏然收回精神力,心脏砰砰直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精神安抚结束后,诺克提斯来送虫蜜,看到艾薇怔怔地坐在花园里,惊魂甫定,似乎有些受惊。


    “您怎么了?”他立刻问:“发生了什么事?”


    艾薇便告诉他自己看到的景象,说起来时仍感觉毛骨悚然,心口微微发冷。


    说话间,奥利弗与诺兰也走进来。两人脚步匆忙,呼吸急促,脸色潮红,眼中泛着淋淋水意,难掩情热。但听到艾薇的话后,面色也渐渐白了,对人类来讲,这种行为过于疯狂,近乎灭绝人性。


    “它们不是在袭击其他生命,而是自相残杀,”艾薇肯定地说,声音轻而冷,“以多打少,撕咬啃噬,那个被吃掉的虫族甚至没有反抗。阿特斯虫巢内部肯定有很多矛盾,族群不和,相互仇视,彼此杀戮,甚至……同类相食。”


    诺克提斯沉默片刻,温声说:“大部分虫巢都是这样的,彼此分裂,势力割据,矛盾重重,在族群内耗中陷入疯狂,不足为奇。”


    奥利弗瞪大了眼睛,“同类相食,还是活吃……”他的表情有点畏惧,又有点恶心,说不上来的感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道:“我以为智慧生命不会吃自己的同类,它们不怕朊病毒吗?”


    诺兰轻声说:“朊病毒只是地球生命的病毒,或许虫族没有这类顾虑。”


    “可那是吃自己的同类,也太丧心病狂了。”奥利弗仍然说,“是不是它们没有食物,太饥饿了,所以才吃的?”


    诺克提斯没有回答奥利弗的问题,艾薇却说:“应该不是,虫族可以摄取恒星能量,根本不需要吃虫肉。我感觉那个场景,更像是……虐杀取乐。”


    奥利弗打了个冷颤,“……太疯狂了。”


    他贴到艾薇身边,小声说:“这样的种族,你也敢信吗?连同类都不顾及,没有感情,冷血残忍,我觉得……”他咽了口唾沫,更小声了,“我们还是早点回地球的好。”


    诺克提斯神态平静,将虫蜜送到艾薇唇边。艾薇接过来,抿了一口。


    诺兰圆场道:“不同的种族拥有不同的习性,不能用人类的价值观念衡量。就算是在地球,也有母螳螂□□后吃掉公螳螂,用作补充能量、繁衍后代。这只是生存的本能,无需人类审判。”


    “可是螳螂没有智慧,是真的动物!”奥利弗道,“但虫族不是,虫族不是智慧生命吗?”


    诺兰皱了皱眉,不赞同地看向奥利弗,眼含警告。


    在虫巢的地盘上,还有虫族近在眼前,非要说这些挑拨离间的话,激怒他们会有什么好处吗?不论如何,他们还要依靠虫族抵御外敌。


    “不,”艾薇主动开口,摇了摇头,“这应该是很少见的极端现象,我从来没有在阿克米虫巢,听说过这种事情。”


    “阿克米虫巢没有发生过。”诺克提斯说。他不回应两名人类的话,但对艾薇却有问必答,“即便是最分裂、最暴戾的时候,我们也只是混战,发泄痛苦戾气,而不会食用同族。”


    “事实上绝大多数的虫族,都不会做这种事情。除非……女王命令。”他说。


    “什么?”艾薇惊讶地问。


    诺克提斯弯了弯唇角,声音平静宽和,“您知道,虫族的生命力非常强悍,除非在虫族重伤濒死之际,以恒星点燃虫族的细胞,将全部细胞焚烧殆尽,否则虫族总会缓慢痊愈、复活。所以,处决虫族需要持续不断的核聚变,或者超新星爆炸级的瞬时能量。”


    “但还有一种手段,更加简便、快捷,也更残忍——将其分食。”诺克提斯的声音仿佛有些冷,又仿佛是错觉,他只是平静地叙述,“即便虫族的愈合能力再强,被聚众分食消化后,也不可能再复活。但是,不到迫不得已的情况,不会有虫族选择这种方式,这不仅是对死者的巨大折磨,对行刑者而言,同样痛苦万分。”


    他看着艾薇,弯了弯眼角,“对所有智慧生命而言,同类相食总是难以接受的。所以您看到的场景,应当是阿特斯女王下达命令的处罚,惩罚在场的所有虫族,以虫族都畏惧的方式。”


    “分食同类的血肉后,基因所带来的痛苦会倍增,”诺克提斯说,“据传阿特斯虫巢的虫母凶狠残忍,连虫族都甘拜下风,果然如此。”


    艾薇震惊难言,“怎么会有女王下达这种命令……”


    “或许是为了取乐。”诺克提斯回答,“虫族的女王就是这样,她们拥有凌驾在虫巢之上,为所欲为、不加限制的权力。这种权力膨胀到极致,就会带来极端的后果。但无论虫巢境况如何,对虫母而言,她的权威与尊贵不受任何损伤。”


    诺克提斯的声音是慎重的、温和的,并没有怨怼或愤怒,似乎只将它当作一件理所当然、普通平常的事情。但这短短的几句话里,却透露出艾薇从未想过的,森冷而可怕的命运。


    虫族是生而痛苦的种族,他们从出生起,便承受着基因带来的疼痛折磨。他们心心念念寻找虫母,渴望女王的信息素、精神力,及其伴随的安宁和平静。女王不来自族群内部,而来自其他种族的基因变异。


    这就注定了,大部分的虫母,是无法理解虫族的。地球生物学的研究认为,生命只会对与自己基因相近的生命产生同理心,比如人更爱毛茸茸的猫、狗、动物幼崽,而较少喜欢蛇、蜥蜴、蝎子或虫,对待基因差距更明大的草木,则几乎不会有怜爱的同理心。


    但虫族却敬慕着、供养着、服从着女王,将自己视作女王的工具和下仆,对女王的所有要求——除了护送其离开虫族——都会不遗余力地完成,哪怕粉身碎骨也再所不惜。


    这样的卑微供奉,放到异族身上,不会带来“君臣相得”,只会滋养出暴虐恣意。


    艾薇想到这里,竟有些叹息。


    或许虫族的命运,正应了那句古老的哲学,“天若予之,必先取之”。宇宙赠予虫族强悍坚韧、近乎不死的身体,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能力,却注定了他们消亡的终局。


    或许数亿年后,以痛苦立身的虫族,会湮没在永恒的光阴中吧。艾薇想。


    “这样看来,”她打破沉寂,轻声说:“阿特斯虫巢已经伤痕累累,我们的胜算会更高。”


    “当然,”诺克提斯说,“我们必将取得胜利,以甘美的战果,妆点您的权冠。”


    艾薇慎重地说:“我相信。”


    为迎接即将到来的战争,艾薇决定提前演练,尝试用精神力降下“祝福”,统御全部虫族作战。因为频繁的精神安抚,这对艾薇来讲并不困难,甚至轻而易举。


    她毫不费力地链接所有虫族,如同站在更高的维度,“俯视”它们潮水似的涌出巢xue ,占据虫巢附近的整个太空。艾薇精确地感知到了虫族的数量——一亿三千四百六十八万只巨虫,每只都虫甲黑亮,血肉鲜活,心脏怦怦跳动,泵着滚烫的血液,生机蓬勃。


    它们正在她的精神力末端,被她掌控。


    她搭建起庞大的精神网络,以金字塔式的结构层层向下,每个虫族都是连接的节点。埃特尔、维斯佩拉与诺克提斯的权限最高,下属三大虫团,伊索恩则跟在艾薇身边,贴身保护女王,以备在虫巢破损、战况失控等特殊情况下,迅速带着艾薇进入太空。


    这是一套逻辑严密、层层嵌套的精神网络,末端的情况可以顷刻间传递到顶端,顶端下达的指令也不会有任何延迟,会被全体虫族立刻接收执行。艾薇尝试调低虫群对疼痛的感知,提高它们的敏锐度与反应能力。


    在演习之中,艾薇发现——原来虫母的配置,如此适合战争。


    她超脱于精神网络,如同神明俯视眷属,能将战场的所有情况尽收眼底,传递给每一个作战的个体;而种群高层下达的命令,也会被基层一丝不苟的完美执行,甚至她可以操纵虫族的感知,让他们不知痛苦、不知疲惫,悍不畏死地持续作战。甚至在女王的“祝福”下,它们连死亡都难以做到。


    ——这是一架完美的战争机器,几乎没有弱点。


    艾薇突然对战争有了信心,并且明白埃特尔为什么总说:“星穹军战无不胜。”拥有强悍无匹的战力已经足够可怕,还能令行禁止、舍生忘死,这样的种群,必能摘取胜利。


    统领虫群的准备,艾薇做得出乎意料得好,她甚至克服了内心的恐惧,对虫族的原型平静以待,不起波澜。但另一件事情,却需要她付出更多努力。


    ——习惯虫族血肉模糊、可怕狰狞的打斗。


    对此,埃特尔的提议是:让女王旁观阿克米虫巢的内部演武。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热血沸腾的演习,席卷了整座虫巢。艾薇将大部分的时间投入其中,便不免冷落了其他人。


    卡尔站在虫巢上方,俯视着演武场中血肉横飞的场景,轻声道:“日日和虫族相伴,即便战争近在眼前,也未免过于偏爱了。真是不公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演武场中,数十个虫族正在混战。


    维斯佩拉、诺克提斯与埃特尔皆在其中,各自带领十余名巨虫,在空中飞翔、碰撞和撕扯,艾薇肉眼看不出虫族的外表区别,全都是黑色的甲壳、猩红的复眼、巨大的翅膀和雪亮的节肢,完全分不清谁是谁,只有在精神网络中,才能辨别出它们的身份。


    埃特尔毫无疑问占据上风,星穹军的体力、战技和配合都更加出色,果然是为战斗而生的族群。探查卫次之,诺克提斯的攻击方式稳扎稳打,部署清晰,稍有失利也不着急,步步为营寻找反攻的机会;维斯佩拉更为狼狈,受限于族群天性,侍奉庭本身只为女王服务,对外征战的机会少一些,打斗便稍逊一筹。但侍奉庭的虫族有种疯狂的特质,哪怕落入劣势也不后退,拼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在对方的身上留下伤口。


    蓬起的血液在空中散开,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地,将地面染成一片血红,积起浅浅的血洼,其中散落着零星的碎甲与残肢,场上虫族逐渐伤痕累累。但没有一只虫后退,他们愈加勇猛狂暴,被鲜血激发了狂性,攻击反倒更加凌厉。


    艾薇看得心惊肉跳,面色雪白。


    她被战斗牵扯着心神,看到侍奉庭节节败退,心中便不自觉地偏向它们。 “女王的祝福”之下,侍奉庭虫族的伤口迅速好转,突然勇猛起来,强势反击,将敌方打得狼狈后退。


    探查卫的虫族陷入劣势,艾薇又不免给予关注,在她的目光与担忧中,探查卫被赋予新的力量,悍然反攻力压星穹军。当星穹军在双方的夹击与围攻中显露败相时,艾薇的心就又偏到埃特尔那里,心念稍转,星穹军便陡然获得力量,迅速反败为胜,占据上风。


    一时之间,三方打得有来有往,只是场面愈加血腥,如同原始野蛮的斗兽场,充斥着暴力、凶狠与野性。最后,艾薇终于受不了,叫停道:“缓一缓,缓一缓,休息一下。”


    她看看时间,发现从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八个地球时。


    相当于上班一天,一直在打架,不停受伤!


    艾薇立刻释放安抚精神力,帮助虫族治愈伤口。巨虫的恢复力果然强悍,在艾薇的祝福里,狰狞撕裂的巨大贯穿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长出肉芽、延伸血管、蠕动闭合、覆盖黑甲,很快恢复如初。


    它们纷纷变回人型,浴血而立。


    埃特尔向艾薇走来,他深蓝色的风衣向下滴着血珠,完全被血水浸透了,湿漉漉地挂在身上,雪白干净的侧脸染着淡淡的血痕,仿佛雪地开出红梅,衬着他清冷的眉眼,显出几分艳色。


    他半跪在艾薇面前,抬起眼睛,抿了抿唇,委屈道:“您总帮着他们。”


    艾薇怔了片刻,立刻说:“不是,是你们太厉害了,我怕他们会输……”


    如果艾薇不偏帮一些,这场战斗早就结束了,星穹军完全可以压着探查卫与侍奉庭打。


    维斯佩拉也走过来,他拢着血淋淋的金发,漫不经心地嘲道:“女王的心意不容质疑,她已经做出选择,你何必在这里自讨没趣?”


    埃特尔的目光冷冷地横了过去,溢出未褪的杀气。


    维斯佩拉冷笑一声,凛然不惧。


    诺克提斯脱下血红湿透的衬衣,半裸着健壮的上身,呼吸有些急促,肌肉流畅起伏,泛着淡淡光泽。他对艾薇说:“谢谢女王的祝福,这太美好了。”


    祝福与安抚是截然不同的感受,安抚是宁静、快乐与安欣,是怡然舒展灵魂,轻松徜徉;祝福却是热血沸腾、血脉贲张与意气风发,身体的潜力被完全释放,仿佛拥有无穷的力量,战无不胜。


    艾薇笑了笑,摸过埃特尔的侧脸,替他擦去脸颊的血痕,说:“没关系,这都是应该的。你们快去洗漱,好好休息,今天一定累坏了。”


    埃特尔侧脸,蹭着艾薇的指尖,终于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维斯佩拉看着他,含着半酸哼了一声。说什么女王总帮他们,不过是想借女王的愧疚,讨些好处罢了,虚伪。


    他们其实都不累,对虫族来说长时间的作战本就是寻常,何况这才短短几个地球时。但他们闻到身上的血腥气,却不愿意在这里脏了女王的眼睛,于是很快离开,各自去洗漱。


    众人退去后,艾薇也离开演武场,只剩寥寥几个虫族在这里清理,将鲜血碎肉擦拭干净,驱散浓郁的血腥气。这时,卡尔无声无息地靠过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眼珠漆黑沉寂,“主人,虫族的战力实在强悍,怪不得您对他们……如此优容。”


    他笑着,笑意却不真诚,只是叹息道:“可惜,相比起来,卡特尔能帮您的终究太少了。”


    他看向艾薇,等待她的回答。这不过是以退为进的手段,提醒艾薇对他们的忽视,但艾薇满脑袋都是方才的战斗,有些心不在焉,随口道:“没关系,你们不用帮我什么,只要遵守约定,不伤害人类,就已经很好了。”


    卡尔怔住,神情逐渐僵硬。


    艾薇停顿片刻,这才意识到卡尔的意思,又说:“今天是不是耽误了你们的灵魂浸润?不好意思,一会儿延长一点时间吧,和虫族的精神安抚一起。”


    卡尔没有回答后面的话,只是轻声道:“……怎么会没关系呢?同样是您的仆从,虫族可以为您分忧解难,卡特尔却只是累赘,劳您每天费时费力,却不能收到到丝毫回报。”他咬着牙根,慢慢说:“您更喜欢虫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没有人知道,在艾薇说出那句话后,卡尔是什么心情。


    他原本只是感觉不公,认为艾薇过分偏爱虫族,现在心情却陡然复杂起来。


    嫉妒吗?当然有。嫉恨、羡妒、愤怒,种种情绪交织在他心底,如同百齿啮心,啃噬着他的灵魂。但只是这样吗?卡尔更多地感觉到无力。他体会到了虫族从前的感觉,他们只能享受主人的赠予,却无力、无处回报主人,这种不平等的交换关系,带来了巨大的不安。


    他突然发现,主人可以随时抛弃他们,因为他们没有丝毫价值,只有一个不侵占地球的约定而已。如果主人想,她甚至可以先除内患,在太空中对他们赶尽杀绝。


    但是享受过灵魂浸润的美好,他们却再也无法离开主人了。从前游刃有余、姿态平等的“谈判”,再也不可能出现在他们之间。倘若主人要收回灵魂浸润的赐予,他们只能跪在地上哀哀哀求,抛弃所有尊严,换取一星半点的垂怜。


    这样的他们,早已没有高傲的资本。


    可是偏偏……他们的身边还有虫族。这个强大的、残暴的竞争对手,正在虎视眈眈,希望将他们驱赶离开。


    卡尔心中浸着酸苦的汁液,轻声道:“同为仆从,请也看一看我们吧,或许未来有一天,我们也会有用的。”


    艾薇眨了眨眼睛,迟疑道:“其实,我们就是普通的合作关系……”不用这样悲情,好像受到巨大的打击似的。


    卡尔勾起嘴角,笑容却很僵硬,“您对虫族,也是这么说的吗?”


    ……其实,从前也是这样说的。


    但如今战争在即,虫族压上举族之力,为她的信念而战,艾薇就再也说不出这种话,因为虫族的付出已远远超过合作的范畴。也是从这件事情开始,艾薇真正有了身为虫母的自觉,认识到自己和虫族是休戚与共、互相扶持的共同体。


    虫族忠诚于她、供奉着她,她也怜爱虫族,体恤虫族。


    “虫族不一样,”艾薇只能这样说,“不需要比较。”


    卡尔抑制住冷笑的冲动,半酸不苦道:“是卡特尔不配和虫族比。”


    先来后到、战力差距,原来悬殊竟如此之大。可是卡特尔也有他们的优势啊,他们的寄生能力、隐蔽能力,连虫族都无法匹敌,只是在这场战争中,在艾薇的生活中,他们没有用处罢了。


    没有用处,就注定受到忽视。


    卡尔咬紧牙根,在心中想:他必须想办法,将艾薇的注意力重新夺回来,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这个时候退,以后主人的身边,就没有卡特尔的位置了。


    卡尔绝不容许。


    大约三天后,艾薇在精神安抚时,探查到了阿特斯虫巢的影子。这座虫巢和阿克米虫巢完全不同,阿克米是由漆黑甲壳组成的几何状巢房,巢房紧密排列,延伸出去,攒成行星大小的球体。


    阿特斯虫巢却与荒星类似,表面浮着猩红的、漫天的浮尘,地表沟壑纵横,尽是沙土与碎石,隆起一个个土包,空寂荒凉。


    最开始,艾薇甚至以为那是一颗漂浮的流浪行星。


    但她在隆起的土包里,看到一个虫族从中爬出来,浑身是血,躺在巢房表面奄奄一息,她这才意识到,那是阿特斯的虫巢。


    虫族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鲜血从它身下淌出,在沟壑里积出一道血河。


    陌生的精神力扫过,虫族茫然地颤了颤,竭力转头寻找,口器中涌出鲜红的血沫。但艾薇不是它们的虫母,双方无法建立精神链接,它只能任由那股精神力如风一般掠走,进入了它们的巢xue。


    艾薇感到惊心。


    她没有想到阿特斯虫巢内会是这副场景,它们的虫母又是……这样的生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阿特斯虫族的栖息地位于虫巢内部,它们在岩石和土壤里挖出曲折幽深、蜿蜒缠绕的甬道与洞xue ,甬道蜿蜒交错、四通八达,深浅不一,洞xue宽阔漆黑,里面居住着密密麻麻的巨虫。


    但在许多洞xue里,都堆叠着深受重伤、奄奄一息的巨虫,它们浸泡在血池中,头颅低垂,无声无息。


    最中心、最宽敞的洞xue ,毫无疑问属于女王。黑暗中伫立着巨大的王座,由纯金与宝石铸成,造型诡异奇怪,仿佛无数触手堆在一起,扭曲缠绕,当中一个巨大的头颅,雕刻着多个诡异的眼球,占据了头颅的大半空间,下方是一朵肉花似的唇部,张开细密的触角,触角上的吸盘与尖齿清晰可见。


    在王座的触须间,流淌着透明的、无色的液体,它仿佛是某种生命,正在无声地游弋。艾薇精神力掠过的刹那,这股液体陡然应激似地聚起,从中凝聚出舞动的触手、巨大的头颅与繁多的眼睛,露出似乎警惕的神色。


    “谁?”它发出含混的动静。


    艾薇竟能听懂那个声音。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它应该就是阿特斯虫巢的虫母。在它的身周,女王巢xue的内部,同样分布着几滩这样的液体,无色无味,仿佛一滩死水,一动不动。


    在虫母警觉的那一刻,它们也随之觉醒,凝聚出触手与尖刺,露出攻击的信号。这座巢xue黑暗、冰冷、压抑,充斥着伤口、鲜血和重伤,涌动着死寂的狂躁、绝望的暴怒。


    艾薇犹豫片刻,回答道:“我是阿克米虫巢的虫母。”


    即便她不自报家门,对方也会在接近虫巢时,发现阿克米虫巢的影子。在女王的精神力下,一切隐藏都无处遁逃,他们没有偷袭的余地,只能正面迎战。


    但对方犹疑而混沌,思维似乎都是懵懂且迟缓的,“虫母……另一个虫巢的虫母?”


    “是的,我来自太阳系。”艾薇谨慎地说。


    “我没有看到你,”它慢吞吞地说,“你的精神力,可以覆盖这么广吗?”


    艾薇一愣。但是下一刻,对方却陡然暴怒起来,尖啸道:“你在嘲笑我吗?我要杀掉你!你躲在什么地方?我要撕碎你的身体,把你一点点吃掉、消化,让你堕入黑暗痛苦的地狱,永远在血腥的虫巢里挣扎!”


    它似乎受了刺激,反应剧烈,流质的柔软身体竖起尖锐的立刺,将流淌到它身边、想要护卫它的拟态虫族全部刺伤了。它发出尖利的叫声,疯狂道:“滚!都滚!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去死,都去死!”


    艾薇觉得诡异,想要撤回精神力。但是下一刻,对方却又哭泣起来,哀哀道:“你是我的同类吗?你也是虫母,是被虫族囚禁的生命吗?你别走……你陪我说说话,别走……”


    但是下一刻,它又反复无常地咆哮:“去死吧,都去死,吃掉你!惩罚你的不敬,你必须接受世上最残酷的刑罚!”


    艾薇呆在原地,突然明白了:它不是一个完整的智慧生命。


    或许,它天生情绪异常,难以理智思考,或许……它已经疯了。


    艾薇便说:“我无意冒犯,只是来告诉你,如果你们继续前进,阿克米虫巢将拦截阿特斯虫巢。太阳系是我的故乡,我必须保护太阳,不让它受到你们的劫掠。”


    但是,对方似乎没有领会她的话,只是自顾自地尖啸着,仿佛承受着凄厉的痛苦。


    在它的叫声中,拟态的虫族都紧张起来,纷纷涌进女王巢xue ,团团将它围住,似乎想要安抚它。但那些拟态的液体都被它毫不留情地推走,它用触手撕扯着自己的头颅,抠挖着自己的眼睛,肉花似的嘴唇剧烈蠕动,尖啸声震得虫巢都颤动起来。


    然后,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许多拟态的虫族,竟在这种情况下变为原型,现出巨大的、鲜红的身体,然后混战在一起。锋利的足肢切入鼓涨的腹部,拉出喷涌的鲜血和流淌的内脏,鲜血浇灌在土壤里,将周围浸成一片血泥。


    艾薇惊骇地看着这一幕,难以理解。


    鲜血的味道弥漫开,浓郁得让人难以忍受。但这种诡异腥甜的气味,似乎安抚了躁动的虫母,让它在混乱之中,找回些许理智。 “重新说一遍,你的需求,”它缓慢地、呆滞地说,又命令身边混战的虫族,道:“都滚,滚开!去接受惩罚,去死!”


    所有虫族都离开了,只有虫母流淌在黄金王座上,再次问:“你还在吗?和我说话!”


    艾薇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


    虫母安静地、艰难地思考着,最后道:“你让我离开,不要接近那里。”


    “是的,”艾薇说,“如果你们就此离开,我们可以免于冲突;如果你们执意前进,阿克米虫巢也不惧战争,会拼死拦截你们。”


    话虽如此,她的心中却浮起隐约的希望。


    如果对方可以沟通,那是不是……这场战争可以通过和平谈判的方式,免于流血厮杀?


    但是,阿特斯虫母思索片刻,却慢吞吞道:“你要杀虫族。”


    “如果你们执意毁灭太阳,”艾薇说,“那杀戮不可避免。”


    虫母突然尖笑起来,仿佛听到了极高兴的事情,乐不可支,迫不及待。 “太好了,太好了!”它热切地说,“杀了他们,把它们都杀干净,将它们嘶碎吞噬,投入恒星的烈火!快,快点来,杀了它们!”


    艾薇呆住。


    笑过之后,虫母又痛哭起来,“也杀了我吧,杀了我,终结我的痛苦……把我投入恒星之中,杀了我,让那群恶虫为我殉葬!”接着,虫母又厉声尖啸,仿佛再度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伴随着它的叫声,虫潮内部开启新一轮的战斗与杀戮。


    艾薇更看到,方才离开女王巢房的那几个虫族,竟拖着破碎的腹部,来到偏远的刑房,一群等在那里的虫族一拥而上,将它们撕碎吞噬。然后,它们全部翻倒在地,伴随着女王的哀嚎,发出痛苦的嘶吼。


    再多的想象,也不及此刻阿特斯虫巢的诡异疯狂。


    在艾薇看来,方才虫母的“去接受惩罚,去死”,不过是失去理智的嚎叫,根本不需要遵从。但那几个虫族,却一丝不苟地执行着这疯狂的命令,主动让同族吃掉了自己。


    这里的一切举动,都充斥着怪诞、扭曲与疯狂,而这个理智零碎的虫母,几乎不能沟通。


    虫母尖叫了一轮,似乎又安静下来,再度问:“你还在吗?别走、别抛下我……和我说话,和我说说话,别把我扔给这群残暴的异种,别让它们折磨我……求求你……如果你敢走,我就让虫族杀掉你,把你的内脏从身体里翻出来,在痛苦和哀嚎中死亡!”


    艾薇沉默着,许久才道:“……我还在。”


    “你是天生这样吗?”她问,“还是来到虫巢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看到阿特斯虫母的模样,艾薇竟从心底泛起深深的寒意来。阿特斯虫巢血腥黑暗,其中的虫族痛苦内耗、血腥厮杀,艾薇原本以为,它们有一位残暴不仁、为所欲为的虫母,但是现在看来……


    它们的虫母,似乎也被折磨疯了。


    “天生……天生……”虫母又哭起来,“我想回家,想回到我的族人中,它们把我劫掠过来,它们把我关在这里,不许我回家……妈妈,妈妈……”


    艾薇尝试许久,实在难以和它沟通,不得不撤回精神力,通知虫巢准备迎战。


    她将自己与阿特斯虫母的交谈,告诉了虫族的几个首领,恰逢卡尔与奥利弗、诺兰都在旁边,他们也一并听着。


    奥利弗震惊道:“这完全是个疯子啊,比精神病还精神病。”


    诺兰思索着,“无色透明的液体,触手、头颅、多眼,难道是利瓦德生命?”


    艾薇回忆片刻,想起利瓦德生命的部分信息:它是一种海洋生命,生活在黑暗寂静的深海中,是群居生物。它们爱好和平,性情荏弱,很少对外入侵其他星球,但因为战斗力低下,没有自保手段,也常被其他外星生命捕捞,带入其他星球观赏,被遗弃后再繁衍生根。


    艾薇:“……”


    她很难把课本里的信息,和虫巢中那个疯狂可怜的生命联系在一起。


    维斯佩拉说:“阿特斯虫巢内部必定发生过频繁的动荡夺权,甚至可能幽禁女王,才会让虫母如此敏感应激,双方互相折磨。如果我没有记错,阿特斯虫巢寻找到虫母,已有数百年的时间。”


    数百年……脱离海洋,生活在幽深黑暗的洞xue中吗?


    艾薇不禁打了个冷颤。


    如果、如果伊索恩没有追来,阿克米虫巢按照计划脱离太阳系与银河系,那是不是……她也会在黑暗冰冷的巢房里,被幽禁百年?她与虫族种族不同,难以互相理解,后来是不是也会因为误会与争夺,引发内部分裂、彼此折磨的惨剧?


    艾薇突然感到不寒而栗。


    这时,卡尔突然笑眯眯地开口,打破寂静:“既然如此,那么战争已经不可避免,对吗?既然阿特斯虫巢内部有那么多鲜血,不如趁此机会,让我去看看吧,一探究竟。”


    “——或许,能有意外的收获呢。”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艾薇立刻说:“这太危险了,那里是对方的巢xue,而且他们已经失去理智,无法沟通,完全沦为了野兽。”


    卡尔笑了笑,平凡的五官竟透出灼灼光彩,道:“生命的诞生、成长、进化、繁衍,哪个不是九死一生?要想获得超越能力的东西,就必须付出超越他人的努力。”


    埃特尔看着他,平静却冷漠地说:“虫族不是你能对抗的种族,白费力气。”


    卡尔暗暗咬紧牙根,却依旧笑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维斯佩拉打量他两眼,突然笑了,轻慢道:“好吧,随你。战斗时我可以将你带上,扔到阿特斯虫族的身体里,让它带你回到他们的巢xue 。至于后续的事情,我们也爱莫能助,看你的命了。”


    卡尔斟酌片刻,慢慢点头:“可以。”


    艾薇蹙着眉,试图劝阻:“这太危险了,根本没有必要。”


    卡尔却坚持道:“我想试试,即便不成,我也有退路。”


    “什么退路?”艾薇问。


    卡尔却摇了摇头,不肯多说。


    ——他可以重新变回孢子,在宇宙中漂浮,借着虫族再次回到地球。但他知道,艾薇一定不赞同他的打算,因为这意味着他需要侵占新的生命,牺牲新的无辜者。


    所以,他不能和艾薇详细解释,但这一趟他却非去不可。


    伊索恩端详着卡尔,没有说话,脸上露出些许嘲讽的笑意。


    他看明白了卡尔的打算,无非就是与虫族接触后,发现艾薇更加宠爱虫族,对卡特尔冷淡疏远,心中生出危机感,打算借这次战争火中取栗,立下奇功,从内部瓦解阿特斯虫巢,让艾薇对他们另眼相待。


    他想说,卡尔未免看低了虫族。即便虫巢已经混乱、无序、癫狂,虫族陷入自相残杀,完全失去理智,但它们也不是卡特尔能伤害的。卡尔这番冒险的举动,只会葬送自己、葬送族群。


    ——但那也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


    这一刻,所有虫族的心中都浮起轻蔑,但他们全都保持了沉默,乐于为卡尔提供帮助,看他自取灭亡。


    很快,真正的战争到来了。


    阿特斯的先遣部队迎上阿克米的防守部队,艾薇站在虫巢的边缘,身后站着伊索恩与一支星穹军小队,精神力拉到最高阈值,如同蛛丝般极广极深地铺开,将所有应战虫族都纳入精神网中,给予他们安抚与祝福。


    刹那间,阿克米虫族宛如被注射肾上腺素,瞬间热血蓬勃,战力勃发。


    相比起来,阿特斯虫族却显得精神萎靡、狼狈不堪。仅从双方的外表,便可以看出清晰的差距:阿克米虫族甲壳黑亮、复眼猩红、动作有力、生机勃勃;阿特斯虫族却甲壳暗淡,表面刮痕斑驳,缝隙向外渗着血液,似乎都有负伤,而且伤口愈合缓慢。


    虫族的细胞端粒终究不是无穷无尽的,生理愈合能力再强,也抵不过频繁的受伤。更不必说他们很少受到女王的安抚,精神贫瘠,□□痛苦。


    双方甫一交手,阿特斯虫群便被冲散了。埃特尔利用精神网络的次级权限下达指令,要求阿克米虫族分散围攻,把阿特斯的前锋军冲成零散的小规模团队,然后聚众剿灭。


    阿克米虫族令行禁止,计策很快施效,阿特斯虫族却像一盘散沙,轻易被带入节奏,战场形势立刻偏向阿克米。


    但是很快,艾薇便察觉情况没有那么乐观。阿特斯虫族之间虽然没有配合,但每个巨虫都无比疯狂,完全采用自杀式的袭击,宁可身首分离,也要在敌人身上留下伤痕,而且因为他们经常内斗,十分懂得从哪里抽冷来一刀,能带来最大的、最猝不及防的伤害。


    阿克米虽然战况很好,但仍有虫族源源不断地受伤。


    这就是战争,虫族与虫族的对抗,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没有伤亡。


    艾薇心急如焚,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尽力降下更多的“祝福”,让虫族在受伤后更快愈合,能爆发出更强的潜力,尽快取得胜利。


    战场无比惨烈,比诺克提斯曾经描述的还要惨烈数百倍。言语的描绘和头脑的想象,永远比不过眼见为实的震撼。


    战场是一台巨大的碾肉机。


    柔软的血肉遇到刚硬的机器,顷刻间被重压碾成肉泥。仿佛热刀切过黄油,节肢轻而易举地划破虫甲,撕开深深的伤口,将躯体一分为二,拦腰斩断。流不尽的鲜血漫延开,进入太空化作冰冷的血晶,仿佛一场血色晶莹的星尘,笼罩了整片空间。


    艾薇退无可退,只能尽量冷静,不去看血肉模糊的战况,将思维抽离出来,避免自己的软弱情感影响战局。


    这时,她捕捉到了虫族之间似有若无的沟通。


    身为智慧的种族,虫族自然也有通用语言,只是他们找到虫母后,会改用虫母的语言交流。艾薇原本不懂虫族的通用语,但在精神的领域里,语言只是意识的传达,就像艾薇能和阿特斯的虫母沟通,她也听懂了两个虫族之间的交流。


    “……你们找到了虫母。”阿特斯的虫族说,“真是可惜,上一次的虫巢集会,我还以为阿克米会崩解死亡。”


    “让你失望了,命运站在阿克米的身侧,”阿克米的虫族说,“我们已经重获新生。”


    “虫母又如何,”阿特斯虫族不屑道,“你能获得她的宠爱吗?能承受她的折磨吗?你的命运注定断绝在今天,被我斩首,失去活力,作为俘虏带回巢xue!”


    “我不会,这是你的命运!”阿克米虫族肯定地说,“因为,我正沐浴着女王的祝福!”


    随着话音,一道雪亮的刀光诡谲划过,将阿特斯虫族的头颅凌空斩下,蓬起的血晶里,阿克米虫族漠然地甩了甩节肢,讥诮道:“这样陈腐的、伤痕累累的身体,也配和我搏斗?”


    随即,他奔赴新的战斗,杀招凛冽。


    这样的对话,出现在无数黑色巨虫与红色巨虫之间。渐渐的,一些信息被传递过去。比如阿克米的虫母正亲临战场、降下女王的祝福;比如女王极宠爱阿克米虫族,她的信息素时刻浸润虫巢,时常降下精神安抚;再比如女王从不降罚,她从不以折磨、凌虐虫族为乐,反而会为他们的伤口感到心疼,愿意亲自擦去他们脸上的血。


    阿克米虫族将这些宠爱,当做打击敌人信心与气焰的武器,肆无忌惮地炫耀着,每次攻击都会向他们发起嘲讽。


    “只闻过几次女王的信息素吗?真是可怜啊。”


    “从未受过精神安抚,那和没有女王的生活有什么区别?”


    “接受死亡吧,这是你们的解脱,更是我们的仁慈。”


    “在女王的祝福下,阿克米将战无不胜!”


    阿特斯虫族发出不甘地嘶吼,激烈否认。


    “不可能!谎言!欺骗者!”


    “不可能有虫母如此仁慈,我们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


    “贪婪地、卑劣的、邪恶的虫族,只配接受我等的命运!”


    “没有生命能接受虫族,我们注定走向灭亡,注定痛苦终生!”


    他们发疯似的反击,迸发出最后的力量,以同归于尽的姿态,与敌人不死不休。相比于阿克米虫族,他们不仅不怕死,反而向往死亡。对阿特斯虫族而言,作为战斗的种族,能死在与同族的厮杀中,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怀着这样的信念,它们将这当做生命最后一舞的狂欢,不计后果地发泄着,拼死在敌人身上留下痕迹,并在失去全部力气后,欣喜地迎接挥来的刀刃,献上自己的头颅和热血。


    总而言之,尽管阿特斯虫族已经伤痕累累、疲惫不堪,但他们最后弹尽粮绝的反扑,仍旧给阿克米带来了许多麻烦。好在艾薇亲临战场,毫不吝惜地播撒精神力,让阿克米的虫族即便在重伤濒死、失去头颅、心脏破碎的情况下,依旧能够飞回虫巢,进行修养恢复。


    因此,随着时间的拉长,阿克米的优势越来越明显,被缴灭的红色虫族越来越多,整个区域都充满了红色的断肢与无头身体。


    这个时候,卡尔出场了。


    他从维斯佩拉的虫甲缝隙里滑落,如同一枚小小的血晶,混杂在如云如雾、数不胜数的血晶中,不动声色地穿行,终于选定一个重伤的虫族——它似乎级别很高——悄然沿着破碎的伤口滑入体内,栖息在它裸露的心脏中,轻轻跳动。


    而后,他无声地化作液体,将自己的灵魂混入血液,随着心脏的迸射,流淌进虫族奄奄一息的身体深处,沿着血管攀爬。


    他不敢过快暴露自己,只能蛊惑地呢喃:“回去吧,败局已定,再战斗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虫族的身体微微顿住,恍惚之间,它似乎察觉了这不是自己的想法,但长久的痛苦磨灭了它的神智,让它僵硬迷失,不再灵敏,因此它不确定这一瞬间的感觉,究竟是事实,还是自己的妄想与错觉。


    卡尔顿时不敢再动,直到这个虫族险些被切掉头颅,他才不得不冒险继续蛊惑:“我要死了,在死之前,请让我再看一眼女王吧,让我再见一眼她,我将死而无憾……”


    面见女王的念头,终于蛊惑了思维混沌的虫族,让它脱离战场,摇摇晃晃地飞向虫巢,降落在虫巢表面。在最后的本能下,它一头扎进地下甬道里,却因为伤势过重,最终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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