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在艾薇沉眠在遥远的小行星带,一夜无梦时,地球卡西尼大陆中央的二区,维德学院仍然灯火通明,校园论坛气氛火热,议论不止。
【理性探讨:周末的仲夏舞会,艾薇公主会参加吗?她从入学至今,还没有参加过任何集体活动呢。 】
【1L:盲猜会的,仲夏舞会是学院的官方活动,通过教务系统下发通知,基本所有学生都会参加,想不出艾薇公主不参加的理由。 】
【2L:可能不会,艾薇公主似乎对社交活动不感兴趣,入学至今始终独来独往,没有特别亲近的同学,也不爱参加群体的聚会。 】
【 3L :是的!我感觉她有点高冷。虽然表情柔软温和,眼中似乎带着笑意,但气场很强大疏远,在她面前总感觉战战兢兢,不敢造次。到底是为什么呀,她也没有做过令人畏惧的事情啊,为什么我总感觉心慌意乱(难道这就是心动?)】
【4L:其实不止你,连金领带面对她,都有些……慎重呢。 】
楼中贴出一张照片,是从对面楼层偷拍的视角,离得有些远,但像素很高,能清晰辨出几人的身份,甚至看到隐约的表情。照片中,艾薇站在走廊的靠光一侧,手中抱着几本书,脊背挺拔,神情淡淡,望着对面的两人。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为她清丽的轮廓镀上朦胧的光晕,仿佛自带光芒。
奥利弗与诺兰则站在阴影里,奥利弗身体前倾,一条手臂举起,似乎想去拉艾薇的手,却又心怀顾忌,不敢付诸行动,眉间笼着暗影,薄唇紧紧抿起,表情有些焦虑。诺兰面带笑容,微微弯腰,言笑晏晏地说着什么,表情似乎很放松,但背在身后的右手却紧紧地握起拳头。
只从照片来看,似乎没有什么异常,只是普通的交流。但熟知奥利弗和诺兰的同学,却立刻就能看出其中的不同寻常。
【 5L :卧槽!这是奥利弗和诺兰吗? 】
【 6L :难以想象……有朝一日竟然能在这两位金领带身上,看到弯腰这个动作。奥利弗甚至低着头。 】
【7L:这姿势也太谦逊了……故事性十足啊。 】
【8L:同意楼上,感觉既像是做错了事情,想要道歉,又像是雄竞求爱,互不服输。 】
【 9L :我说,楼上都是转学生的粉丝吗?一个两个也太能脑补了。两位金领带争夺她?言情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
【10L:是的,奥利弗就算了,诺兰不是有未婚妻吗?这种也能拿来开玩笑吗? 】
【11L:准确消息,没有订婚。据说是双方家族一厢情愿,两个年轻人根本没有意思。 】
【12L:他们这种身份的人,婚事本来就是联姻,家族同意事情基本就定下来了。 】
【 13L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父母之命吗?就算是金领带,也有婚姻自由。 】
【 14L :哎呀,不要讨论无关话题。回到楼主的问题,艾薇公主会不会参加仲夏舞会呢? 】
【 15L :肯定不会,真·内幕消息:那个转校生根本不是贵族阶层。她肯定心虚又害怕,所以才不敢冒着被人揭穿的风险,参加任何公共活动。 】
【 16L :什么?哪里的消息来源?真的假的? 】
【 17L :当然是真的,没有来历的金领带,怎么想都很可疑吧。我听说连金领带内部,都不知道她的出身呢。这本身也就代表着:她不是那个阶层的人。 】
【18L:666,楼上连金领带内部的消息都能打听到,一定身份不凡吧。 】
【 19L :众所周知,论坛是邀请制,至今还没有金领带访问过学校论坛,他们可能都不知道这个论坛,更不用说前来自证[狗头] 。 】
【 20L :楼上一眼假。艾薇公主绝对、绝对出身不凡,不用其他的证据,只一个特点就足以证明:她看人的时候,很少抬头或低头,而是目光倾斜,用眼神俯视。这代表她生活中的人们,无论身材高低,都会主动降低身高,方便她平视或俯视,才养成了这种视觉习惯。典型的高阶层人群,甚至可能是那种领域的主人……】
【21L:哪种领域?楼上展开说说(期待ing)】
【22L:我知道,我知道!就是那种……经常被人跪的领域和主人哈(小脸通红)。 】
【 23L :楼上少胡乱揣测,不要用下流的心思猜测人家的私生活,龌龊! 】
【 24L :但我真的看到过,有人给艾薇公主跪下系鞋带,就在校园门口,大庭广众,完全不避人。 】
【 25L :回复22L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这也是为什么有人觉得她的气场强大、令人畏惧。居移气,养移体,一个人的气质感觉,其实就是她的生活环境塑造的。她习惯在生活中发号施令,居高临下地“怜爱”他人,身上自然而然就会拥有这种气质。 】
【26L:别说笑了,她只是惯会装模作样而已。她是从十六区来的,过往的记录只要想查,总能查得到。 】
【27L:可是我没有在十六区的网络上,搜寻到她的任何资料哎。 】
【 28L :那是因为有人专门清理过。但只要是做过的事情,就不可能没有痕迹。等着吧,她装不久了。 】
【29L:楼上们,我根本不关心艾薇公主的背景,我只想知道:她会不会来参加仲夏舞会。这个对我很重要啊! 】
【 30L :怎么,艾薇公主来参加舞会,你还敢上去搭讪不成? 】
【31L:不是我,我是替卡尔主人问的,他很想见艾薇公主。 】
——31L,消息已撤回。
【31L:只是想问一下,有个念想而已啊。 】
【 32L :楼上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飘过去了。 】
【33L:没看到,眼花了吧。 】
……
维德学院,布莱尔塔楼。
卡尔站在塔楼的窗前,透过雕花的玻璃拱顶窗,望向黑暗的天空。
浓稠的夜色无声铺展,浸透了他的眼眸,让他漆黑的眼瞳透不出一丝光来。窗外月华洗练,银纱似的月光笼罩着静谧华美的校园,远处飞鸟掠过夜空,飞入阴影幢幢的森林。
但月光无法映亮卡尔的双眼。他的瞳仁扩张得很开,吞没了整个眼球,让他看上去双眼一片漆黑,僵硬且诡异。
而他的身后,站着几十个学生的身影,他们静默地、无声地伫立着,连头颅抬起的角度都一模一样,仿佛设定好程序的假人,肢体僵冷,面无表情,只有眼睛和卡尔很像,瞳孔扩张,吞噬了眼睛。
卡尔张开口,嘴中涌动着粘稠的鲜血,发出咕噜咕噜的含混声响。
那声音极诡异,仿佛沥青被煮沸后鼓出气泡,然后密集地一个个破裂,发出的粘稠含糊、藕断丝连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浑身不适。
然而其他人没有一丝反应,他们安静地倾听着,一动不动。在卡尔结束后,另一个人也张开口,嘴唇同样涌动着鲜血,发出类似的声音。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佩戴红领带,理着寸头,人高马大,正是萨特。
他说了什么,卡尔点了点头。
“今夜是第一个卡特尔时,” 卡尔咕噜噜地说着仅有他们理解的语言,“你们已经生根发芽,占据属于自己的躯体,诞生出意识与生命。你们需要牢记卡特尔铁律,我是种植培育你们的父亲,你们的主人。”
“你们由我创造而生,是我意志的贯彻与延伸,一切行动都需听从我的号令。”卡尔说道,眼眸漆黑无光。
所有人都低下头去,露出恭谨的、臣服的姿态。
“我培育你们,最初也即最终的目的,是占有并统治地球,侵占这里的智慧生命,将其升格为卡特尔的殖民地。但现在,在最终目的之前,我需要添加一项指令。”
“关注艾薇,她的身上有我们渴望的气息。她是万物之母,以胸怀为沃土,以气息为雨露,滋养痛苦干涸的生命。她将为卡特尔带来祝福与安宁。保护她,追求她,占有她,让她加入我们。”
“将她与地球人类隔绝,不要打扰她。尽可能地收集她的物品与信息,她的喜好、习惯、想法,以及一切与她相关、遗留落下的物品。尤其关注跟在她身边的那些人,他们的身份、种族,与她的关系……”
“如果可能,以自杀式袭击将孢子种植到他们体内,将他们培育成卡特尔生命。”卡尔命令道。
“是,主人。”所有人都低下头,恭敬地答应。
“去吧。”卡尔说。
这些人转身离开塔楼,他们走着走着,身体突然软倒下去,膝盖失去支撑,化作柔软的、流淌的血水。然而他们无知无觉,依旧前进着,用双手匍匐,渐渐地双手也融化进血液里,只剩头颅和躯干。
血液发出“滋滋”的响声,如同最具腐蚀性的王水,将这些人的身体完全融化,成为一滩浓郁的、诡异的鲜血。然而这些鲜血仿佛有着自我意识,竟能在平坦的地面上主动流淌,穿过门缝、走廊,沿着玻璃与墙壁,逐渐爬远。
粘稠涌动的声音,自维德学院的每一处角落里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二日,艾薇来到维德学院,在邮箱中看到了教务系统的舞会邀请。
【白昼渐长,夏花盛放,校园里的仲夏浪漫已经悄然降临。现向全体同学发出邀请,邀您共赴一年一度的仲夏花园舞会。请暂别课业与忙碌,与同窗挚友共赴这场夏夜之约,在舞步与欢笑中,定格属于我们的青春仲夏。
时间:8月13日(周六)下午13:00
地点:卡森城堡与户外花园】
【请选择是否接受邀请:是/否】
这是面向全体同学的邀约,时间定在下午。艾薇犹豫片刻,按下了“接受”键。
与此同时,赛维娜花园。
萨曼莎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打开屏幕,看到消息后,笑了一声。
“我们那位转校生,新的金领带,接受了舞会邀请。”她勾起描画精致的红唇,长眉轻轻挑起,饶有兴致地说。
她佩戴金色的领带,穿着深蓝色校裙,脚下踩着镶满碎钻的闪耀高跟鞋,妆容美艳,身姿婀娜,纤秾合度,显得优雅且漂亮。
她的身旁坐着几位女生,都是黑领带,青春年少,清丽貌美。其中一人开口道:“她怎么敢来参加这种活动?交际舞步、舞会礼仪、社交辞令,她都知道吗?万一露出马脚,岂不是前功尽弃、满盘皆输?”
萨曼莎笑起来:“这你就不晓得了,这种处心积虑、爱慕虚荣的女人,辛苦伪装这么久,总会按捺不住,想出来显摆的。这次的仲夏舞会,刚好是个机会。”
“萨曼莎说得对,”另一人凑趣道,“如果她真像外在表现的那样,高冷疏离、清幽淡然,也就不会费尽心机地伪装金领带了。”
萨曼莎抿一口咖啡,淡笑道:“也不算是伪装,金领带确实是学校下发的,只是她配不上罢了。”
众人都笑起来,似乎统一阵线。
第一位女生说道:“她入学以来,简直把所有风头都吸过去了。那群男生就跟没见过女人似的,奉她为什么……公主。呵,灰姑娘伪装的公主吗?在维德学院,唯一有资格被称为公主的,只有金领带里唯一的女生,萨曼莎——当然,我说得是真正的金领带,不是那种欺瞒骗来的。”
萨曼莎摆了摆手,似乎不在意地说:“谁稀罕当什么公主,被一群底层出身的臭虫追捧,就算再推崇赞美,也是臭气熏天。真正有继承权的女孩,都是要当女王的。”她故作淡然,姿态轻松,脸上却不自觉地露出笑容,显得颇为自得。
“其实,她就算是伪装金领带,我也未必要揭穿她,”萨曼莎放下咖啡杯,精致的粉瓷嵌花茶杯与杯碟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可她不该勾勾搭搭,把金领带的颜面踩在脚下,来衬托自己的魅力。被奥利弗与诺兰竞相争夺,她一定得意坏了。”
旁边的女生立刻开口,热切附和道:“诺兰明明要和萨曼莎订婚,她却横插一脚,这种心机叵测的女人……就算是欺骗,让她佩戴金领带,也是辱没了维德学院。”
萨曼莎没有再开口,几位女生便众口一词,热烈地批判起艾薇来。说她“绿茶”、“白莲”、“贪慕虚荣”、“装模作样”、“惯当小三”、“被人包养”……许多措辞都很难听,肆意地发泄着嫉恨与恶意。
这时,一位坐在远处角落里,始终低着头的女生突然开口,含混地问:“你们真的确定她的身份是普通人吗?她戴的珠宝、珞璃,好像都是真的。”
她原本是萨曼莎小团体的一员,性格张扬,骄傲恣意,佩戴黑领带,并时常带领红领带“维持校园秩序”“教导同学规矩”,最近却突然沉默起来,眼睛变得黑沉无光,表情收敛,不爱讲话,像影子似的跟在她们后面。
萨曼莎笑容微收,声音变得冷淡:“我当然确定。奥利弗和诺兰都派了人,去十六区调查她的来历,我拿到了第一手消息。她虽然隐藏得深,将互联网上的信息删掉了,但当地的人都没有失忆,还是会留下痕迹。”
“她就是个普通的孤儿,没有任何来历背景,被富豪看中美色,选伴在身边,仅此而已。圣伦汀学院被虫潮袭击后,她侥幸未死,改头换面来到二区,伪装成贵族后裔,在富豪的助力下,获得金领带。”
那个女生问:“但那些珠宝是怎么回事?价值连城,举世罕见,即便是真正的上流阶层,也未必能佩戴。”
空气静默一瞬,萨曼莎没有回答。
事实上即便是她,罗兰家族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也未必能佩戴那种等级的珠宝。倒不是罗兰家族没有钱,去买下这些举世罕见的珠宝,而是……没有必要。
世上的珠宝有很多,每样都很漂亮,没有必要倾尽大半家财,去特地购买独一无二的珍宝。金钱本该有更正确的用途,用它去生出更多的钱,而不是追求过分的奢侈和珍贵。
但这个“正当”的理由,萨曼莎说不出来。因为在上流阶层中一直有种理论,在嘲笑普通人追求奢侈品、贪慕虚荣时,他们会说:所谓奢侈品,对属于它的阶层而言,只是日用品,只有下位者才觉得奢侈。
倾尽家财才能购买到的奢侈品,本身就不属于你的阶层。
萨曼莎是这一理论的忠实拥趸,数次在小团体中发表类似言论,言犹在耳。于是,她只能冷笑,淡淡地说:“这谁知道,或许有些老富豪,就愿意千金博美人一笑呢。”
周围人都笑起来,刻薄地评判道:“那要讨老富豪的欢心,可是不容易,要付出很多东西呢。”
唯独那个女生没有说话,目光定定地望着在座的人,双眼漆黑无光。
仲夏舞会安排在周末,虫巢的篝火晚会也在周末,两个活动撞到了一起。艾薇计划下午参加学校的舞会,夜晚回巢加入虫族的晚会。
她走进教室上课,翻看书包时发现自己的笔又不见了。这是她本周第二次丢掉笔了,上次撞见卡尔被欺凌时,也是她发现水笔丢失,回去教学楼寻找,才引出了后续的故事。
但是那次,她最终也没有找到自己的笔。
这一次,她的书包只离开视线很短的时间,是在图书馆中,她将书包放到座位,去书架里找书,前后不超过五分钟。她确定自己没有拿出过笔,按理说没有丢失的可能,但现在她的笔又确确实实不见了。
难道是……有小偷?
艾薇满心疑惑,可她的书包中分明有更珍贵的东西,平板电脑、手机耳机,甚至随手放着一条珠宝项链。小偷为什么不拿更珍贵的东西,反而要偷一支可有可无的笔?
艾薇翻找许久,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无笔可用了。她开始回忆最近的便利店,来不来得及在上课前去一趟。
这时,教室中一位邻近的男生问她:“艾薇同学,你是忘带笔了吗?”
艾薇回答:“是的,我的笔不见了。”
男生的脸上露出笑容,“我带了多余的笔,借你用可以吗?”
“……好的,“艾薇答应下来,“谢谢你。”
她接过他递来的笔。指尖相触刹那,男生的手指很冷,在夏天也像冰似的沁凉。
艾薇看向男生,发现男生的额发留得很长,眉眼被遮盖在阴影里,瞳孔显得幽深而漆黑。她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没来得及多想,教授便走了进来。
艾薇立刻收敛心神,专心致志地听课。她并不知道,在她的侧后方,男生正以怎样贪婪的目光看着她,又是如何缓慢的、深深的吸气,攫取空气中她稀薄的、甜美的味道。
这堂课是选修课,讲萨瓦尔文明的音乐赏析。萨瓦尔位于卡西尼大陆的西部,是如今六区和七区的所在地,习惯以竖琴、钢琴与管弦乐器表达音乐,乐章规格严谨,音律情绪饱满,格调恢宏壮阔。
课堂氛围相对轻松,以倾听鉴赏为主,笔记也不太多。下课之后,艾薇将笔还给男生,再次道谢:“谢谢你,麻烦啦。”
男生微笑起来,“不麻烦,应该的。”
他收起笔,将细长的笔身攥入掌心,与皮肤紧密相贴,笑容扩大了些许。他笑得很灿烂,也显露出些许违和,嘴角与眼睛都深深地弯着,肌肉的走向却有些怪异,仿佛不能很好地控制表情,让神态显出些刻板僵硬。
艾薇没有多看,很快离开了教室。
但在走廊里,她回忆起男同学的温度、笑容与眼睛,却越来越觉得奇怪,甚至异常。
这位男同学的样貌分明从未见过,但他的神态却与卡尔莫名相像,如出一辙。
……怎么回事?他们是生病了吗?
怀着这样的疑窦,艾薇决定返回教室,再观察一下那位同学。
然后,她便见到了此生难忘的诡异场景:
四五个男生凑在一起,肩膀紧挨着肩膀,脑袋贴近,仿佛最亲密的连体婴,密不可分。他们共同捧着一支笔,将其高高举起,凑到鼻尖,热切地嗅闻着,神态扭曲且迷醉,仿佛吸食违禁药物的瘾君子,从禁忌的物品中获得狂乱的快乐。
那副完全扭曲的表情,简直就像五官都要融化了,难以想象竟能出现在人类的脸上。
——而那支笔,是她刚刚借来,用了一节课的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艾薇后退一步,脚跟不自觉地踢到台阶,发出轻轻一声响。
教室中的几人齐刷刷地转头,看了过来,动作幅度完全一致,仿佛复制黏贴,脸上面无表情,空洞洞地看向“打扰者”。他们的眼睛完全漆黑,连眼白都没有,乌黑的眼球被容纳在人类的眼眶中,显得诡异且恐怖。
艾薇:“……!”
她瞪大眼睛,心率瞬间飙升,惊惧难抑。
但是瞬息之间,对面几人的眼睛再度变化,黑白分明,只是瞳仁略显扩张,仿佛带了黑色的美瞳,眼底空洞且幽深。
刚才的诡异,似乎只是艾薇的错觉。
但艾薇知道,她没有看错。
借给艾薇笔的那位男生,立刻将手中的笔收起,双手背到身后,磕绊地说:“艾、艾薇同学。”他们似乎没想到艾薇会折返,表情竟有些惊慌,其他几人都深深地低下头,不敢看艾薇。
但他们的面孔,却像石膏一样凝固僵硬,表情也显得刻板呆滞。
“对不起……我们,我们只是在观察……因为是金领带用过的笔……”男生解释道,上前一步,似乎想要靠近艾薇。
“别过来!”艾薇立刻后退。
她再怎样迟钝也可以确定,这些同学都不正常。
她观察着他们的脸,都是非常平淡、普通的面孔,放进入堆中可以轻易隐藏,不引人注目,也都佩戴着红领带。
他们是学校中最普遍多数的个体,不会有人关注。
男生还想再靠近一些,伪装得更逼真一些,但他到底无法克制本能,在艾薇面前深深地呼吸,“艾薇同学,真的对不起……只是你的味道,我、我们有些抗拒不了,它太好闻了……”
男生蹒跚着,步履踉跄,向艾薇走来。
下一瞬间,一道雪亮的刀光横在他面前,拦住他的脖颈。 “再向前一步,你会身首异处。”诺克提斯沉声道,一条手臂变化为节肢,闪着锋利的寒光。
他的背影宽阔且高大,如同山岳般巍峨,带着沉稳可靠的安全感。
艾薇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来了?”艾薇问诺克提斯。
诺克提斯说:“您的信息素传播很远,它告诉我您正在感到害怕。今天本是由我护卫,所以我来得最快。”
比起不明情况的同学,诺克提斯终究是更熟悉的,而且身为虫族,他战力强悍,不必担心安全问题。艾薇轻声说:“谢谢你。”
诺克提斯回头,弯眼笑起来,“不客气。”
他俊朗坚毅的眉眼柔和下来,从锋锐勃发的气势中,显出温和敦厚的底色,令人不自觉地放松。而诺克提斯的对面,那些男生却在后退,脸上露出惊恐的、惧怕的表情。
在顶级掠食者的压迫下,其他生命只能仓皇避退。
但是,最前方的那个男生,却强忍着惧怕,没有后撤远离。
“艾薇公主,”他身体颤抖着,咬牙倔强道,“您真的认为,他在保护您吗?他的灵魂正为您的注视而欢欣鼓舞,他曾迫切地渴望,希望您能遇到危险,然后他挺身而出,借由保护您的行动,博取您的欢心。”
“他正为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而感到狂喜不已!”他嘶声道,声音含混上涌,仿佛从胸腔的血液里咕噜噜地冒出来,“这样拥兵自重、居心叵测的护卫,真的有资格跟在您身边吗?”
诺克提斯霍然抬眸,冷声斥道:“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他节肢前伸,锋利的刀光划破男生的脖颈,让浓稠的鲜血流了出来。 “立刻离开,”他说,“否则你会付出血的代价!”
“血的代价……”男生剧烈颤抖起来,似乎恐惧到了极致。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没有退却,反而更向前一步,主动凑近诺克提斯的节肢,让鲜血流得更加汹涌,“如果付出这些代价,能换来主人醒悟,那就是值得的。”
鲜血源源不断地流出,却一反常态,没有顺着地心引力向下滴落,而是附着在诺克提斯的节肢上,无声翻滚涌动,蜿蜒爬行,贪婪地寻找可供侵入的缝隙。
下一瞬间,男生的身体陡然爆开,鲜血铺天盖地的洒了下来。
满眼的红色,漫天的鲜血,腥甜的气息……男生的身体仿佛是由鲜血吹胀的,此刻血液用力撑破薄如蝉翼的皮肤,就像陡然爆裂的脆弱气球,液体呈喷溅状射开,整个教室都被染红了。
艾薇难以抑制地发出一声惊叫。
瞬息之间,维斯佩拉、埃特尔与伊索恩全部出现,围在艾薇身边,将她护到中央。艾薇也感觉到精神网络中,无数虫族正受到召唤,向维德学院急速飞来,准备护卫女王。
这是一种莫名的感觉,或许来自无数日夜的精神安抚,让艾薇和虫族建立起更深刻的联系,以至于他们齐心一致行动时,艾薇能够立刻察觉,并做出反应。
这一瞬间,艾薇什么都没有想,甚至短暂地忘记了教室中的惊悚景象,只是突然意识到:不能让圣伦汀学院的悲剧,再次发生在二区。于是她的精神力顷刻铺开,链接所有虫族,叫停虫群的行动,令他们返回原处,不要轻举妄动。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眨眼的功夫,虫群再度蛰伏,只有四位近身侍卫来到艾薇身边,将她严丝合缝地保护起来。
而诺克提斯首当其冲,被喷了满身的血液,几乎将他全部身体都浸染了。
那些液体涌动着,想要穿透他的皮肤、眼眶、耳膜与嘴唇,向身体深处侵占。而流淌在地面的鲜血,也无声地攀附上其他虫族的身体,往他们的毛孔里渗透。
这些血液,就像另一种形式的生命,正在自发地行动。
而教室中其他的学生,也都被喷溅上鲜血,他们如同被腐蚀一般,融化进猩红的血液里,与原本的鲜血混为一体,在教室中积起足以吞没脚踝的血洼,翻涌着向艾薇前进。
“主人……”它们翻涌着含混的、难以解析的语言。
诺克提斯的身体瞬间变化,浓稠的、沥青似的黑色翻涌出来,让他介于虫型与拟态之间,仿佛一坨黑泥组成的怪物,臃肿遒结,粘腻湿滑,没有一丝缝隙。以至于那无孔不入的血液,竟无法入侵它的体内。
埃特尔则抱起艾薇,避过鲜血的痕迹,跳到没有溅上血液的窗棂旁。
他以完全违反重力的姿势,双脚踩在竖直的墙面上,将艾薇牢牢护到胸前,轻声解释道:“用鲜血作为媒介,种植孢子寄生的生命,这是外星异种,不是人类。”
艾薇不敢去看下方的恐怖场景,说:“我、我猜到了……”
人类当然不可能有这样的形态,畸形怪诞。只有超出人类生理的外星生命,才会如此可怖。维斯佩拉与伊索恩也在同时变化形态,他们的身体更接近虫族,黑暗的硬甲将埋入鲜血的部分保护起来,节肢凌厉地划过逐渐高涨的血池,瞬间激起层层血浪。
然后,浓稠的、刺耳的、可怖的咕噜声响起,秽浊且邪异,似乎是痛苦的哀吟,又仿佛是蛊惑的呢喃。
维斯佩拉与伊索恩不为所动,再度斩下。
鲜血终于感到惧怕,潮涌似的后退,意识到这不是它们能战胜的敌人。
咕噜噜的气泡在血池中浮起,他们仿佛在交流、在哀鸣,后退的鲜血积得更深,却缩在教室的前半部分,不敢再前进。
只有一滩血液,彻底失去光泽,越来越小,缩成一枚小小的、血红的种子,颓然躺在地面上,孤零零的,无人理睬。
——它失去了活力。
然后,诺克提斯开始行动。它的身体铺展开,沥青色的浓稠液体自身体流淌而下,反向包围了血池。它翻涌着,以黏滞的、滑腻的、可怖的姿态,一点点占据血液的存在空间,将它们逼入角落。
黑色彻底包围了红色。
从艾薇的视角,很难说这副场景里,究竟哪一方更加可怕。一面是妖异诡谲的鲜血,一面是晦暗阴森的暗浆,它们完全褪去人类的形态,甚至连生命的形态都难以维持,只是两滩浑浊污秽的液体,互相争锋。
这超出了艾薇的想象,比可怕的噩梦都更加阴秽。
很快,浓黑的诺克提斯占据了上风。
他将血池收拢、压缩,黑色的暗浆逐渐固化,凝成四四方方、密不透风的囚笼,将鲜血牢牢地关押在里面。随后,他自黑泥中重塑身形,重新化作俊朗英挺、肩宽腿长的人类,身上什至还穿着完好的西服,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他俯视囚笼,目光冷漠,居高临下道:“胆敢挑衅虫族,卑弱的寄生种,不自量力。”
埃特尔跳回地面,将艾薇轻轻放下,说:“交给我,我去处决他们。”
伊索恩弯腰,捡起地面遗落的血红色种子,将它扔到囚笼上方。黑色的虫甲融化了一小部分,将那枚种子吞没后,再度恢复原状。
“这是卡特尔的孢子,可以在宇宙真空中休眠存活数十年,直到遇到生命,融入他们的血液,再度恢复活力。”维斯佩拉解释道,“但他们无法寄生虫族,因为虫族的生理结构更加质密,其他物种难以入侵。要彻底地杀死它们,只有一种办法:将其投入恒星,利用核聚变的力量烧毁它们。”
埃特尔拿起囚笼,展开翅膀,“我会将它们置于太阳中心,用无尽的烈火与能量日夜炙烤,以惩罚它们惊吓女王的罪过。”
艾薇回过神来,只觉今天的经历实在惊心动魄,不亚于虫潮降临的冲击。
“不,”她思索着,最终说,“不止这样,他们肯定不是唯一的寄生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艾薇在脑海中回忆卡特尔生命的信息。
巧合的是,她曾在转学考试的试卷上,回答过这个问题。当时她答得很模糊,得分应该不多,考试之后她专门在外星生命的课本中,查找过卡特尔人的资料。
这是一种诞生于银河系外的智慧生命,本体形态在光谱下呈暗红色,休眠状态形若红宝石,鲜活状态则近似于生物血液,它以强制寄生为生存模式,生命力极度顽强。据文明溯源推测,其原生星球的统治生命应当是另一种智慧种族,但卡特尔人侵占并寄生了该种族,篡夺了该星球的统治权。
卡特尔人的繁殖方式近似病毒传播,它们凭借强悍的生殖媒介“孢子” ,在宇宙真空中漂浮,跟随陨石或小行星降落到智慧生命的宜居行星,并迅速寄生在星球生命体内,建立起殖民统治。
初始孢子孵化后,会在宿主体内分裂出数以万亿计的次级孢子,以血液为介质穿透生物黏膜,进行传播和寄生。孢子会自动解析宿主的基因序列、神经链路与意识架构,侵蚀大脑中枢,完成对躯体控制权与思维主导权的接管。
次级孢子均由无性裂变而生,因此那枚降落行星的初始孢子,便是该星球所有卡特尔生命的起源,也是族群的主导者、意识网络的核心,拥有凌驾于所有个体之上的统治权。寄生全部完成后,初始孢子将升级为该殖民星球的领主,并释放出新的初始孢子,继续在宇宙间扩张殖民。
但是,它们说“主人”……
艾薇确定,自己不是卡特尔生命的初始孢子。
她整理着思绪,慢慢说:“如果它们是卡特尔生命,一定不会只寄生这几个学生。它们敢在校园里光明正大地行事,说不定有很多同学都已经被寄生同化,成为了外星异种……”
她打了个寒战,“这件事情,不能私下解决。”
艾薇抬起头来,认真道:“我不能坐视人类,就这样被寄生消灭。”
如果没有预警和处理,面对这类病毒式繁殖的生命,人类很可能在懵懂无知中,悄无声息地被感染寄生,沦为卡特尔生命的宿主。
那么,人类的纪元至此便要结束。
虫潮没有毁灭地球,卡特尔生命也不应殖民地球。
艾薇心中下定决心,一定要阻止这件事。
伊索恩闻言,立刻说:“没问题,我会联系联邦管理委员会,尽快处理这件事情,确定卡特尔的寄生范围,隔离消灭寄生种。必要的时候,虫巢可以提供帮助。”
他看向其他三人,三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艾薇松了口气,有虫族的介入,事情会变得容易很多。
她笑起来,真诚地说:“谢谢你们。”
伊索恩微笑,修长深邃的眉眼柔和舒展,优雅且漂亮。 “只要是您的愿望,我们即便粉身碎骨,也会不折不扣地完成。”他轻声说,声音低沉磁性,舒适悦耳。
伊索恩似乎更加俊美了,这种美不仅源自外貌,更体现在他的气质与言行中。他似乎在模仿地球的男性,选择其中被称为“富有魅力”的代表,练习他们的笑容、语调、行为、举止,让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更符合地球女性的审美。
效果如何暂时未能确定,但他及时的反应与承诺,确实收获了艾薇的感谢与笑容。
其余几人现状,不由暗暗咬牙,嫉恨的火焰熊熊燃烧。
……这个狡诈的贱种!
“那么,就由我将监禁寄生种的囚笼,送到人类当局吧。”诺克提斯提议道,“它是我的虫甲造物,受到我的控制,可以在合适的时候展示给人类,用作证据。我也可以配合击杀他们,以免现场出现混乱,它们浑水摸鱼,反而寄生人类当权者。”
“我会调动侍奉庭的虫族,配合人类当局展开搜查,”维斯佩拉说道,“在发现卡特尔生命时,对其进行抓捕与监禁。以人类目前的作战能力,面对卡特尔生命将十分受限,恐怕需要经过艰苦卓绝的抗争才可能侥幸取胜。代价过于庞大,虫巢可以帮助降低损失。”
“星穹军将全线待命,一旦发现异常,立刻紧急接管地球,将卡特尔生命全部驱逐后,再将它返还给剩余的人类。”埃特尔保证道,“寻找到寄生种后,星穹军可以分批次将其投入太阳,彻底断绝死灰复燃的可能。”
他们的声音都不高,和风细雨,轻柔舒缓。但艾薇明白,这其中承诺的分量,绝对不轻。
虫族是说到做到的种族。
“谢谢你们,”她再次说,“有你们在,我们一定能赢。”
埃特尔郑重道:“为女王刀锋所指,披荆斩棘,百死不休,乃是虫族的荣耀。”
这一刻,他们的心中都浮起战栗的喜悦。
终于有一天,女王对她的族群发出了指令,命令他们在争夺行星控制权的斗争中,帮助人类取得胜利。虫巢终于不再是毫无意义的累赘,只能逼迫女王栖居其中,日夜开展精神安抚,而不能回报女王的馈赠。
他们终于有了用处,回归工具与武器的本质,真正为女王服务。
这种骄傲的、自豪的、愉悦的满足感,令所有虫族都沉溺其中,心旷神怡。他们恨不得立刻取得战果,用最辉煌璀璨的胜利,向女王证明他们的实力,将胜利果实捧到女王面前,换取女王的笑容与赞赏。
眨眼之间,虫巢全速运转起来。
第二天,艾薇就听到了“异星生命调查团”入驻维德学院的消息。学校下发紧急通知,要求全体学生前往朗顿礼堂,聆听异星生命调查员的通识讲座,了解如何鉴别、躲避异星生命,怎样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
讲座的排次按照阶层分布,金领带位于最前方。
艾薇的左边是奥利弗,右边是诺兰。但是这一次,在金领带和教授席的前面,还有一排特殊的位置,留给异星生命调查团的专家就座。而维斯佩拉与伊索恩正坐在其中,西装革履,面容端肃。
学校的论坛瞬间炸开,消息刷屏般滚动。
【我没有看错吧,那个调查团的专家里,是不是有艾薇公主的侍从? 】
【确定是侍从吗?看他们的相貌和气势,肯定是声名显赫的大人物啊。 】
【虽然不明身份,但毫无疑问,他们和艾薇公主关系匪浅。我看到过许多次他们来接艾薇公主,姿态毕恭毕敬。 】
【异星生命调查团来维德学院干什么?我们这里有异星生命吗? 】
【听说是全民普查和科普教育,联邦管理委员会牵头组织的,整个二区都在开展,之后其他区也会陆续进行。 】
【只是科普讲座而已,不要大惊小怪。异星生命很罕见的,地球在宇宙中的位置很偏僻,不会有太多异星生命发现我们。 】
【盲目自信,前段时间虫潮才刚刚降落。如今虫巢就在太阳系驻扎,在小行星带或者柯伊伯带,离地球很近。只是当局和对方达成了协议,双方互不侵犯。 】
【当局终于反应过来,要给全民科普外星生命了。但是说实话,遇到虫族这种巨无霸掠食者,还是干脆躺倒等死更痛快一些,努力反抗只能证明自己的弱小和无能。 】
【不一定是为了虫族吧,如果是虫族,根本没有科普的必要。地球完全没有反抗的实力,对方连核武器都视若无物呢。 】
【但是话说回来,学院最近确实有些异常,听说失踪了好几个学生。而且出事的时候,教室监控都是坏掉的,根本无法查证原因,他们就像是在校园里不翼而飞了。 】
【什么?失踪案吗?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
【同样没有听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
【就在昨天,事情压下来了,也不严重,几个红领带而已。 】
【说不定是他们偷偷外出,暂时没联系上而已,不要大惊小怪。 】
【讲座要开始了。啊,是个老头子啊,没意思。我还以为艾薇公主的侍从能上去讲两句呢,他们长得好帅啊,完全是建模脸。这种级别的美色竟然能在现实中见到,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近距离接触。 】
【做梦吧,梦里什么都有。 】
……
与此同时,艾薇在坐席上,接到了奥利弗递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向下反扣,压在奥利弗的指尖下,慢慢地推向她。
“艾薇同学,”奥利弗低声说,声音沉缓,“我的调查团队从十六区回来了,带来了你的消息。”
“你虽然低调,但从前做过的事情,只要见证人没有死光,就能查到痕迹。”他冷冷地勾起嘴角,声音仿佛冷铁摩擦,艰涩嘶哑,指尖用力到发白,“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们说?”
艾薇一怔,拿起照片。
照片中是一对恋人,俊美的男人揽住女孩的肩膀,侧头与她说话,嘴唇凑得极尽,几乎要吻上她的耳朵。男人身材很高,肩宽胸阔,相貌英俊,带着几分混血的精致;女孩黑发黑眼,肩背单薄,穿着雪白的、栀子花似的长裙,亭亭玉立。
——是艾薇与伊索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艾薇放下照片,心中没有太多情绪。比起迫在眉睫的危险,曾经伊索恩的追求与逼迫,都是过往云烟的琐事,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见艾薇神色不动,眉目平静,奥利弗反而冷笑一声,“他是你的恋人,是吗?”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邻座的诺兰刚好听到。他侧过头来,担忧地看着他们,却没有说话。
艾薇说:“曾经是。”
“曾经?”奥利弗薄唇紧抿,神色阴沉,声音有些沙哑,“那现在不是了吗?如果不是,他为什么愿意出钱出力,将你送入维德学院?”
艾薇看着他,平静道:“维德学院是我考进来的,没有其他人出钱出力。”
奥利弗咬牙,“可他为你配了金领带!你明知道我的意思,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一个孤儿,无权无势,无牵无挂,如果不是他,学校怎么会给你金领带?”
他完全不关心即将开始的讲座,只是执拗地盯着艾薇,“门禁是他为你设下的,对吗?他要你必需按时回去,回到他为你打造的金丝笼里,对吗?他送给你的珠宝、金钱与地位,需要你拿什么交换?”
艾薇:“……”
她没有说话,奥利弗却仿佛急不可耐,气急败坏道:“你就这么贪慕虚荣,一定要个有钱的男人,抬举你、宠爱你、供奉你吗?”
艾薇的神色冷淡下去。
她收回目光,淡淡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们只是几面之缘的同学,艾薇不屑对他解释,剖开内心来自证。然而这在奥利弗看来,却与承认无异。
他的脸色骤然苍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诺兰见状,适时地开口圆场道:“对不起,艾薇同学,奥利弗他……”他看着艾薇冷淡的神情,心中斟酌着,转换话风,“他其实很关心你,只是担心你遇到困难,却不好明说。”
“他真是你的恋人吗?”诺兰温和地、试探地问,“你心悦他、喜欢他吗?我并没有刺探隐私的想法,也很尊重你的选择,只是如果他仗势欺人,我们都可以帮助你。毕竟,他的年纪比你大很多,你们看起来……不太相配。”
最后这句话,实在很难有说服力。
照片中的两人颖然出众,男人俊美,女孩漂亮,虽说确实有几岁年纪差距,却无伤大雅。男人正专注地望着女孩,漆黑的眼瞳深邃内敛,蕴着深深地、痴迷的情意,任是谁看到,都会赞一声天作之合。
然而在诺兰看来,他们的确称不上相配。男人比女孩年纪大,这便是无可辩驳的罪过与劣势,而他的动作强势,女孩似有闪躲,更可以证明两人关系不平等,有上位者勉强压迫之嫌,确实不合适。
世人都讲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年纪相近的人,对事物的看法往往相似,三观相同,才有可能发展出健康的、长久的感情。
艾薇该找个同龄的恋人,诺兰真心实意这样觉得。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温言软语,近乎诱哄地问:“我想,奥利弗调查你的往事,并不是怀有恶劣的坏心思,只是担心你有苦难言,想要帮助你。你想不想离开那个人?”
他如此善解人意,若是真有苦衷的女孩,在他的温柔引导下,恐怕立刻就要敞开心扉,哭诉难言之隐了。
但艾薇依旧眉目不动,平静道:“我没有什么苦衷,也不需要帮助。请你们专注自己的事情,如果觉得我配不上金领带,可以随时和校方讲明,收回这条领带。”
她的态度如此冷漠,让诺兰为难地皱了皱眉,心中忍不住埋怨奥利弗冲动,将局面搞得这么僵硬,以至于艾薇心中警惕,竖起防御的心墙,反而不好沟通。
这时,奥利弗却仿佛情形还不够糟糕,冷声冷语问:“你非要跟着他?换个人不行?维德学院多的是有权有势、富裕年轻的……”
在诺兰的另一侧,萨曼莎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打断他道:“我说……这毕竟是人家的私事,说不定人家正乐在其中呢。你们何必非要掺和,脏了自己的手?”
她的声音轻慢且矜傲,带着漫不经心的嘲笑。
奥利弗豁然抬眼,冷冷地看向她,眼底掠过深重的阴影,目光骇人。萨曼莎微微抿唇,收敛神情,正要罢口,却看见诺兰也冷了眼,目光含冰,藏着风霜。她心中嫉恨,再也忍耐不住,怒道:“我说错了什么?你们一个两个……”
她正要说难听的话,尖利的话语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
——伊索恩走了过来。
他高大的身影站在几人身前,投下深深的、压迫的影子,双眼漆黑无光,漠然死寂,如同俯视蝼蚁。萨曼莎张口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脏吓得砰砰直跳。
伊索恩的目光扫过萨曼莎、诺兰与奥利弗,没有说话,气氛却仿佛瞬间结了冰,空气如同凝固的冷铁,让人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然后,伊索恩屈膝,跪在艾薇面前。
讲台之上,原本已经打开讲义与投影,即将开始讲座的专家目瞪口呆,嘴巴张得大大的,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是联邦管理委员会请来的专家,曾在全球最高权利机构中见过这位年轻的权贵。彼时他神态高傲,居高临下,漫不经心,一举一动都带着慑人的气魄,即便是委员会的首席与经贸司长,在他面前都要敛声屏气,小心应对。
因为他不仅是一位富有、高贵的财阀,更与小行星带的虫族有密切联系,几乎是当局与虫族沟通的唯一窗口,身居高位,手握重权,令人忌惮。
然而现在,他却跪在一个女孩的脚下。
——不是单膝跪地,而是双膝着地,以一种卑微的、放下尊严的姿态,弯腰为艾薇擦了擦鞋边的灰尘,对她说:“十分抱歉,您要换个座位吗?去我那里。”
艾薇感觉到此刻礼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神情呆滞,匪夷所思。
她有些尴尬,低声说:“不了,你快回去,讲座要开始了。”她推了推伊索恩的肩膀,伊索恩便顺从地站起来,姿态依旧恭敬,“好,如果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呼唤我。”
然后,他转身返回座位,肩背挺拔,步履生风。转瞬之间,强大的气场再度回到他的身上,令他看起来高不可攀。
这样强烈的反差,更让人觉得恍惚。
伊索恩看向讲台,微微点头,专家这才恍然回神,低咳一声,开口说道:“好的,同学们……今天我们,咳,讲外星生命……”
前排,维斯佩拉似笑非笑地看了伊索恩一眼,压低声音:“真是贪婪且恶毒的心思,在人前为女王出头,卑微地捧高她的地位,却更坐实你们关系亲密,不容他人置喙……呵,你真是从未改变。”
伊索恩面不改色,仿若未闻。
艾薇也收敛心神,不再理会周围人的目光,专心听专家讲课。这位专家果然是学界泰斗,知识广博,不仅讲述了虫族、人鱼、索罗、卡特尔等多种外星生命,更阐述了辨别异种的实用方法。
他说:“宇宙广袤无垠,外星生命多如繁星,只人类目前发现的智慧生命,就有数千之多,更不必说那些人类尚未发现、未能探明的。智慧星球有多少,智慧种族就有多少,每个星球的地理位置、物理属性,决定了该星球生命的生理特征。”
“面对与地球生命差异明显的外星种族,我们能够轻易辨别,采取行动。但有些外星种族却善于伪装和拟态,将自己潜伏在人类之中,悄然繁衍传播,造成难以预料的伤害。那么,如何辨别这类善于伪装的外星生命呢?”
“答案是——眼睛。眼睛是人体构造最精密的感官器官,不仅能够感知光影、识别色彩,更可以通过神经传导,传递人类的情绪与思想。这是人类的本能,也是人类独有的属性。外星生物的眼睛和人类不同,即便他们伪装出相同的器官、同样的生理结构,也不会拥有使用眼睛传递情绪的本能。”
“因此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黑暗的、幽深的,在人类看来,往往有些恐怖。同学们与他人相处时,请细致地观察他们的眼睛,如果心中感觉异样,请优先相信自己的直觉,立刻远离他们,保护自己。”
艾薇回忆片刻,承认这位教授说得是对的。
最初她感觉伊索恩恐怖,正是因为他的眼睛非同常人,漆黑且幽暗,如同空虚的无底洞,后来发现他果然是虫族。而现在,即便虫群伪装得愈发出色、得心应手,将人类的表情学得惟妙惟肖,但眼睛终究是不同的,只要细心观察,仍会发现诡异的不谐,感到本能的恐惧。
而那些被卡特尔寄生的学生,更是如此。他们的眼睛发生了明显的、诡异的变化,几乎一望即知。
她思索着,在笔记本里记下笔记。然而错眼之间,手边却出现一张奥利弗递来的纸条。
“我知道你们的关系了!”他龙飞凤舞地写道,笔画清晰有力。
艾薇没有理会。
奥利弗看了看她,将那张纸收回去,再次写道:“他是不是你的狗?”他将纸条递给艾薇,放到艾薇的笔下,一定要她看。
艾薇扫了一眼,神情微微茫然。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奥利弗耳根微红,收回那张纸,再次写道:“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喜欢这种东西!怪不得……”他写到一半,却又写不下去,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间面红耳赤,眼中透出粼粼水意。
“你不会让人跪着舔你吧?”他强忍羞耻,咬牙写下来,问道。
艾薇无语,终于在那张纸条上写下回复,“别发疯,专心听讲。”
奥利弗抿了抿唇,脸颊和耳朵仍是红的,连脖颈都染上热热的汗意。他低哼了一声,不悦地嘟囔:“谁发疯,你自己做的事情,人家都跪在你脚下了,还说我发疯……”
他扯回纸条,大力写道:“那你平时都和他玩什么?我听说有那种爱好的人,会用鞭子打人,那不是很疼吗?他年纪那么大了,养尊处优的,受得了吗?”
艾薇没有理会他,不胜其烦。
诺兰却看过来,笑盈盈地小声问:“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他伸出手,想去拿那张纸条。奥利弗却立刻收回,将纸条攥入掌心,冷冷地看过去。 “和你没有关系。”他说道,声音里藏着隐约的敌意,目光冷沉。
诺兰垂下眼睛,眼中的眸光渐渐冷了,闪过讥诮的嘲讽。
真是蠢货,他想。
做出那种事情,口出狂言,言语贬低,已经惹艾薇很不高兴了,却还像个没头脑的野狗,继续做些不知所谓的蠢事,自顾自地傻乐。早晚有一天,艾薇会厌憎他到看一眼都嫌烦。
这种愚蠢的性格,也敢暗恋和追人,早晚要吃尽苦头。
诺兰冷冷地想着,心思却飘远了。教授絮絮的讲述仿佛遥远的背景音,流淌进他的耳朵,却没有进入他的心里。他只想着自己的事情,想着疏淡的艾薇,想着那些高大冷沉、气势慑人的男人。
其实,他和艾薇并没有深刻的交集,如果说一见钟情或爱慕痴恋,未免显得轻佻。她只是进入学校,轻飘飘地从他的生命中路过,没有给他一丝多余的目光,仅此而已。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像是着了魔,陷溺其中,神魂颠倒。
她仿佛是一朵晶莹的、瑰丽的鲜花,盛放在华美奢丽的学院中,人人都要忍不住看一眼,然后心生喜爱。若说爱她什么,不同的人自有不同的答案,对奥利弗来讲,或许是惊鸿一瞥的心动,是少年难抑的情热,是夜夜入梦的青春躁动。
但对诺兰来讲,却是隐秘的、臣服的欲望。
他爱她漫不经心的目光,清冷疏淡的笑容,目光俯视的姿态。尤其爱她……无知无觉中,居高临下、俯瞰众生的气场。
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仍将自己当作普通人,从来没有故意拿捏姿态。
然而这种不经意间流露的气质,却偏偏最令人心折。她扫过来的目光清清泠泠,仿佛淙淙流过的溪水,清可见底,清澈剔透,却能容纳一切肮脏、污浊、卑微与欲念。她愿意包容你,引导你,掌控你,无论你是怎样的凶神恶煞、狰狞嘶吼的怪物,她都可以接受,并温柔款款地予以指引。
这是一种很莫名的感觉,说不清来由,却无比清晰。
诺兰从小也是众星捧月的人。家族的权势荣光、自身的品学兼优,都令他仿佛群星中央的明月,被无数爱戴仰慕的目光环绕。人人都说,克拉克·诺兰是完美无瑕的天边月,高居其上,清冷无暇。
但月亮的背后,却藏着丑陋的坑洞、寂静的真空与永恒的虚无。
它高傲、自矜、冷漠、高华,却始终用最漂亮的一面朝向地球,终年绕其旋转。诺兰早就知道,他也会被更具光辉的人吸引,无法挣脱,无法自拔。
方才,那样强大的掌权者跪在她的脚下,极尽卑微地为她擦拭灰尘……
那一瞬间,诺兰感觉自己的心热烫地沸腾起来。他的双腿也软了,想跟着一起跪下去,亲吻她的鞋尖。伊索恩的冷眼、警告与压迫,全都不能吓退他,只有危险的、坠落的欲望,在蛊惑着他。
如果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还勉强保留着些许理智,或许他早已将心中的幻想付诸实践,不用再端着虚伪的笑容,伪装温柔无害的同学。
在伊索恩离开、讲座开始许久后,他的心仍怦怦跳动,身体躁动潮热,微不可察地颤抖着,渴望的声音几乎要从喉咙中溢出来。
他真是……
诺兰竭力收拢手心,指尖紧紧握起,勉强按捺自己。
父亲说得对,越高贵的人,越爱犯贱,且是欣喜若狂、甘之如饴地犯贱。
所以,父亲在极度的空虚下,为自己寻找了“主人”,用尽全部灵魂去供养。而现在,要轮到他了……
这是诺兰家族的诅咒,每一任继承者,都不能幸免。
艾薇认真地听完讲座,其中篇幅最重的果然是卡特尔生命。讲座结束后,专家团队要对校园师生展开普查,查证众人是否接触过外星生命,师生排队依次进入,伊索恩与维斯佩拉站在检测室中,以防万一。
队列之内,奥利弗看着近在咫尺地艾薇,终于忍耐不住,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喂!”
艾薇看向他,奥利弗低声道:“我有话对你说。等检查结束后,你来赛维娜花园,我们谈一谈,可以吗?”
艾薇道:“有什么话,你现在就可以说——如果是金领带的事情,就不要再多费口舌了。”
“不是那个,”奥利弗不敢看她,盯着墙壁上的花纹,指尖轻轻蜷缩,似乎有些紧张,“是关于我的……私事,你来就是了。”
艾薇说:“我不觉得我们有什么话需要私下说。”
奥利弗有些气恼,“那我向你道歉,行不行?刚才是我不对,不该说那些话,对不起。”
艾薇微怔,随即摇头,不再说话。
话都已经说出来了,再道歉有什么用。但是不管奥利弗怎么看她,其实都无关紧要,他只是个陌生同学而已。
诺兰斟酌着,也想说些什么,却顾及周围同学太多,而他想说的话又过于私密,不适合在这种场合下开口。于是他咽下胸中沸腾不休的话语,想着再找机会,私下对艾薇剖白,哪怕跪下也可以……
正在他犹豫间,卡尔走了过来。
他佩戴蓝色的领带,本应排在队伍的最末尾,可他就这样平静、坦然地穿过众多学生,来到艾薇的身边,对她弯起眼睛:“艾薇同学。”
艾薇后退一步,身体微微紧绷,警惕地看着卡尔。
如果说在维德学院中,艾薇最怀疑谁是异种,那毫无疑问就是卡尔。
卡尔看着艾薇,双眼漆黑空洞,眼瞳蒙着阴翳,脸上的笑容却愈发和煦,嘴角柔和地牵起,露出温和且无害的表情,“艾薇同学,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能否借一步说话?”
艾薇问:“你想说什么?”
她的心中升起狐疑,怎么今天一个两个的,都要单独和她说话?
但相比奥利弗的不知所谓,纠缠阶级、背景、金领带,卡尔的单独谈话,无疑更加令人警惕。
奥利弗皱眉,打量着其貌不扬的卡尔,上前一步,冷声道:“她凭什么和你单独说话?认清楚自己的身份,滚!”
他伸手欲推卡尔,卡尔却反应极快,拦住奥利弗的动作,眼睛仍看着艾薇,“是关于你最关心的问题,你一定想要了解。”
艾薇微微沉默,片刻后道:“好。但我需要有人陪同。”
她不可能手无寸铁,贸然跟随卡尔离开。
奥利弗立刻说:“我陪你!”
诺兰张了张口,似乎也想说话。但这个时候,维斯佩拉却从检测室走出来,站到艾薇身后,微微弯腰。
“他陪着我。”艾薇对卡尔说。
卡尔微顿,“……好。”
三人离开队列,走到空旷无人的窗边,开始交谈。
“他们要说什么?”奥利弗有些焦躁,忍不住问。
诺兰没有说话,慢慢地垂下眼睛,指尖却在颤抖。
窗边,卡尔尽量忽视维斯佩拉,对艾薇道:“我想向你道歉,那天在教室里,他们吓到了你,对不起。他们还太年幼,无法克制自己的本能,伪装得不够完美,露出了本来面目,实在很抱歉,这绝非我的本意。”
艾薇的瞳孔缓缓收缩,连呼吸都放轻了。
——卡尔承认了。
他是卡特尔生命,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卡尔继续道:“我知道您的仆从本领高强,如果与他们对上,卡特尔毫无胜算。但我没有立即逃走,反而大胆前来,冒着被杀死的危险,只是想说明一件事情:卡特尔的孢子,如果没有选择孵化,就会彻底隐蔽起来,毫无痕迹。即便是虫族,也无法发现并阻止。”
“我们的绝对战力,的确比不上虫族,但我们的繁衍与入侵能力,却远超人类的想象。若是双方执意对抗,即便虫族能够阻止,恐怕地球的人类也会在这场战火中毁灭十之七八。”
卡尔的声音很轻,笑容仍是和煦的,但说出的话却令人心头发寒。
艾薇竭力镇定,注视着卡尔空洞的双眼,问:“你在威胁我们吗?即便希望渺茫,人类也不可能束手就擒。”
“威胁?当然不是。”卡尔说,“我此行前来,是有一个提议,请您考虑。”
“什么提议?”艾薇问。
卡尔放轻声音,注视着艾薇:“过度依赖一个种族,将所有权柄寄托其上,您不觉得被动吗?即便他们全心全意地供奉,您仍有被架空、利用的风险,甚至群体的意志凝聚起来,还会逼迫您不得不从。”
他不去看维斯佩拉阴沉的、恐怖的表情,竭力忽视基因深处传来的恐惧,以视死如归的决绝,问道:“您需要多一些仆从吗?卡特尔愿意收敛,不再无序繁衍,与地球和平相处。条件是:请您允许,我们留在您的身边,贴身侍奉。”
他的膝盖缓缓弯曲,双膝着地,跪了下来。然后,他深深俯身,亲吻艾薇的鞋尖。
艾薇怔住。
礼堂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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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诺兰同许多人一起,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那个卑微的、平凡的男生跪下去,深深地弯腰,用嘴唇亲吻艾薇的鞋尖,毕恭毕敬,心悦诚服,裸露出纤细的后颈,展示出任由支配的服从。他深深地呼吸,仿佛在嗅闻空气中的味道,似乎是激动,又似乎是惧怕,身体轻轻颤抖。
艾薇睁大眼睛,后退一步,神情难掩震惊。
但她俯视过去的目光,却是那么自然而然,肢体动作自然,没有半分僵硬。
——显然,她不是第一次被人跪拜。
甚至于,这样的场景在她生活中,可能都很常见。只是突然由陌生的蓝领带同学在大庭广众下做出,她才感到震惊,仅此而已。
诺兰的心口浮起潮热,怔怔地望着这一幕,拔不出目光来。
周围响起高高低低的抽气声,礼堂中的学生全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奥利弗骂了一句脏话,瞪大眼睛,“……当着所有人的面跪吗?不会是搞什么羞耻服从性测试吧,真玩儿啊。”
话虽这样说,但他舔了舔嘴唇,脸颊脖颈却是一片潮红,心慌意乱。
不知道没为什么,他就是没法移开目光。
这样跪,是觉得屈辱,还是……他那么抖,不会是爽得吧?奥利弗呆呆地想。
艾薇无暇顾及旁人的反应,只是看着卡尔,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维斯佩拉却比她反应更快。他俯视着卡尔,凛冽的杀气无声逸散,死死地锁定他,神情冰冷、漠然、阴鸷,似乎他只是个卑微弱小的蝼蚁,轻易便可出手碾碎,而若他颤动一下,无情的刀锋就会立刻劈下,令他当即身首异处。
“我看你想死。”他轻声说,声音没有重量,却含着轻薄锐利、见血封喉的锋刃。
卡尔感知危险的本能在疯狂尖叫,让他立刻逃跑、立刻消失,躲藏起来,不要引起敌人的注意。否则,他一定会立刻死亡。
维斯佩拉的威慑是如此明显,以至于他连人类的伪装都难以维持,身形变得模糊,浓稠的液体在皮肤下涌动,显得阴秽而诡异。
……这就是宇宙顶级掠食者的压迫力吗?
卡尔在心中想。他本应该立刻逃窜,却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克制住了本能,发出一声轻笑,“你这样愤怒,是因为被我说中实情吗?”
没关系,卡特尔本来就不是以战力见长的族群,他们能够崛起,在宇宙间游荡漂浮、繁衍至今,靠得从来都是智慧、计谋,与一身窥探灵魂的本领。之前他错估了对方的能力,以为艾薇的仆从只是危险残忍、杀戮过多的人类,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是虫族。
虫族效忠人类,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卡尔从未听过,更遑论设想。
因此那一次的教室袭击,到底仓促不周了,不仅没有达成目的,反而造就了现在的被动局面。
但是没关系,危险也是机遇,或许从另一个角度,以另一种方式,他能更快达成目的,将艾薇拉拢到卡特尔的族群中。
“难道虫族没有逼迫过她吗?或者,她如今的生活已万事顺遂?”卡尔笑着说,声音因为生理恐惧而显得更加含混,嘶哑难听,“依仗一方的势力,只会导致拥兵自重,唯有多方的制衡,才是为主之道。”
维斯佩拉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卑贱的、脆弱的生命,竟然敢在虫族面前,堂而皇之地觊觎虫母!
这完全刺中了虫群的逆鳞,令他恨不得此时此刻,立即斩杀对方。
然而,卡尔竟然硬撑着跪直身体,脸上带着笑容,虽然表情僵硬,五官移位,但仍然说:“我的一言一行,皆出自真心,请艾薇同学慎重考虑。这段时间,我们不会再繁衍、催化孢子,也请您的仆从高抬贵手,不要杀害我们。否则……这一个学院的人,都要为此陪葬。”
从远处看,他仿佛还是正常的人,正与艾薇对话。
但在近处,艾薇能够清晰看到,卡尔的脸像白蜡似的,几乎要融化了,虽然勉强维持着五官的模样,但它们所在的位置完全偏移,眼睛落到腮边,眉毛游到头上,鼻子歪斜,嘴唇消失,再恐怖的电影或画像都描绘不出这样的恐怖畸形。
而卡尔的身体,也在翻涌滚动着,苍白的皮肤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突破束缚喷涌出来。艾薇不期然地联想起那天,那个不认识的男同学在教室中骤然爆开的场景,满目的鲜血与猩红……
她恐惧地移开眼睛,几乎忍不住想吐。
但她勉强按捺,艰难道:“你能代表卡特尔吗?能代表你所在的族群,做出承诺?”
她不是很相信,担心这是缓兵之计。
卡尔说:“当然,我能。”
艾薇敏锐地问:“你是初代孢子?”
如果能够杀死初代孢子……
“是的,”卡尔竟然承认了,坦诚得没有半分隐藏,“他们听从我的命令,我可以代表族群下达承诺。但是……初代孢子和次级孢子不同,次级孢子在宿主死亡48小时后,就会失去活性,但初代孢子会寻找下一个宿主,不停寄生,源源无尽。”
维斯佩拉阴沉开口:“只要将你彻底投入恒星……”
在他的压迫下,卡尔的脸彻底融化了,五官消失,不知漂浮到了哪里,只剩一张空白的人皮,挂在脸部的位置。但他的声音仍然传出来,“初代孢子可以在宇宙中漂浮,我不害怕恒星。”
“那就黑洞!”维斯佩拉立刻道,“没有生命能够逃逸出黑洞,你将在永恒的时间里,品味永久的孤独。”
卡尔沉默了,终于说:“那么,我只好现在自杀,重新隐藏了。”
他的皮肤鼓动着,隐隐仿佛要涨开,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你看,艾薇同学,这就是只依仗一个族群的坏处。他是你的仆从,现在却……越过你,做决定了。”
这样的挑拨离间……
维斯佩拉心中恨得滴血,这一刻就连狡诈卑劣的伊索恩,都显得没有那么可恶。
艾薇见卡尔似乎要失控,立刻道:“请等一等!”
她不能让卡尔在礼堂中自爆,他说得对,如果他自杀式攻击,整个学院都要为卡尔陪葬。而他大可以继续潜藏,等待新的机会,在数十年、甚至数百年后,卷土重来。
“我会好好考虑!”她说,“我们可以对话,如果拥有和平解决的机会,那当然最好不过!”
卡尔的异动停止了。
维斯佩拉看向艾薇。
艾薇深吸一口气,竭力冷静下来,“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未必要鱼死网破。就按照你说的,彼此先不动作,我们好好考虑,再做决定,可以吗?”
“当然可以。”卡尔轻声说。
他撑住地板,竭力站起来,“那么,我先告退,等候您的佳音。”他说着,转身摇摇晃晃向外面走去,步履踉跄,肢体不协。艾薇看着他,担心他下一刻就要散架。
维斯佩拉却望向艾薇,轻声道:“女王……”
艾薇无力地摆了摆手,“这件事情不能我来做决定。我了解的太少,很容易被牵制,得告诉人类当局,让专家团做决定。”
艾薇从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有能力,决定人类的未来走向。
甚至连和卡特尔生命的谈判,都不应该让她来。她只是个普通的学生,本领低微,见识有限,只是因为基因和信息素,被迫做了虫族的虫母。但若说接受卡特尔的“效忠”……
两个族群的战争谈判,就在某所学校的礼堂里,这样草率地展开吗?
尽管如此,艾薇也隐约明白,在虫族的帮助之下,尽管清洗仍未开始,但卡尔特已经落入下风。他们没有完全侵占地球的把握,很可能在种群对抗中落败,被放逐至恒星灼烧,于是他们选择和谈,以不扩大伤亡为条件,要求在地球拥有一席之地。
然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地球当局能否容忍外星生命,堂而皇之地在地球生活?
艾薇对卡特尔生命的了解太少,她不可能任由卡尔说什么,她便信什么。这种事情,必须交给专业的人士决断。
艾薇扶住额头,只觉千头万绪,心烦意乱。
维斯佩拉搀住她,说:“女王,您不需要忧心,这件事情交给我们来解决。”他的声音柔和低磁,声音款款,“卡特尔威胁不了虫族,更无法勉强虫母,您不必有任何顾虑,不必理睬他。”
艾薇明白维斯佩拉的意思。
虫族不想她答应卡尔的要求。毫无疑问,整座虫巢都不同意分享虫母。
站在虫族的立场上,人类要如何驱逐卡特尔生命,将为此付出多少代价,都与他们无关。可人类不会这样想,在争夺星球控制权的战争中,可能牺牲的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家庭的丈夫、妻子、儿子、女儿、父母与亲人。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不该被轻易放弃。
卡尔确实拿捏到了谈判的核心。
艾薇只能说:“先继续排查,剩余的事情……等人类专家团的建议吧。”
这一天,维德学院的学生在异星生命排查中度过,但结果却令调查团的专家们深感棘手。
——没有一个学生,在检查中表现出异常。
但与此同时,学院中有近一百名学生,悄无声息地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们潜伏在哪里,即将采取什么行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排查结束后,学生们三三两两离开礼堂,还在热切地讨论方才的情景。
“这么多人看着,直接跪下啊,还亲吻鞋尖……”
“肯定有我们不了解的事情,两个转校生……”
“难道他们的猜测是真的,他们是那种关系?”
他们无知无觉,只为方才发生的事情感到震惊,全然不知道学校平静的表面下,暗涌着怎样迫在眉睫、一触即发的危机。
会议室中,专家团眉头紧皱,气氛沉凝。
艾薇坐在对面,尽量保持平静,详尽地讲述方才的对话。话未说完,伊索恩便勃然大怒,冷声道:“绝无可能!痴心妄想!”他面如恶鬼,神情阴狠,恨不得将卡尔碎尸万段。
他只恨方才不是他在外面。如果是他,卡尔必定已经身亡,不可能有机会口出狂言、大放厥词,用他污秽的言语和下流的心思,玷污女王的耳朵。
……甚至让女王心生动摇。
但是此刻,卡尔已经不知所踪,隐藏在某个隐蔽的、不为人知的角落,观望后续。
维斯佩拉咬紧牙根,面上露出扭曲的笑容,“您其实无需考虑,更不必受其威胁,弱小的种族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慑人的气势陡然爆发,在狭小的房间内流淌,专家团满脸苍白,冷汗涔涔,说不出话来。
艾薇皱了皱眉,“你们先出去吧。”
有这两位虫族在场,艾薇根本无法和专家团坦诚交流。因为他们断然不会答应卡尔的要求,说不定还会仗势压迫,令专家团说出违心的话语。
这不是艾薇的本意。
她只希望能够冷静、理智,多方权衡后,做出最有利的决定。
但维斯佩拉与伊索恩都没有动,他们的脚步钉在原地,不肯离开。
“您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蛊惑,”维斯佩拉放轻声音,谆谆劝导,“根本不需要谈条件,只要虫族出手,卡特尔必定节节败退,不如立刻开启地毯式搜查,直接扫荡杀戮。”
“宁可错杀,不要放过。”伊索恩狠声道,“只要行动够快,卡特尔必将灭族,没有谈条件的余地。”
艾薇却没有回应,依旧道:“你们先出去。”
维斯佩拉与伊索恩还是没有动。
艾薇便叹了口气。
从某种角度上讲,卡尔是对的。
作为强势者,虫族本不需要听从艾薇的指令,如果没有精神力,艾薇没有任何约束虫族的手段。所谓的女王权柄,利用严刑峻罚树立权威,将精神抚慰当作筹码,用以约束、命令、制衡虫群,是艾薇不愿意做的事情。
精神安抚交换回到地球,约定已经达成,就不可擅自更改。
至于其他,不过彼此尊重而已。艾薇无法强求过多。
或许,她的性格还是太过软弱,所以重器在手,却处处掣肘。
伊索恩见状,瞳孔轻轻地缩了缩。他曾经在艾薇的脸上,看到过很多次这种神情。在被他强势追求时,在被周围人劝解接受时,她便是这样,无奈地叹一口气,然后不再说话了。
伊索恩蓦然道:“好,我们听从您的命令。”
维斯佩拉霍然看向他,伊索恩却抿紧双唇,率先转身出门。
维斯佩拉蹙眉,不悦地跟出去,冷声道:“怎么,你要容许那个卑贱的种族,攀附玷污虫母吗?”
伊索恩抬起眼睛,漠然而冷静地说:“如果态度强硬,违逆女王,只怕事情还未解决,虫族与虫母就会生出嫌隙。我们可以强令人类拒绝和谈,可以全力以赴诛杀卡特尔生命,但在这个过程中死亡的人类,算谁的过错呢?”
维斯佩拉沉声道:“当然是卡特尔人。”
伊索恩却说:“这件事情的过错,不在事实如何,而在……女王是如何想的。她是否认为虫族过分贪婪自私,只因心中私利,而弃人类命运于不顾。这是一个巧妙的圈套,一个坦荡的阳谋。”
“虫族本来就是自私的种族,天性卑劣。”维斯佩拉说。
但他的脚步却没有动,只是死死地盯着伊索恩,目光阴寒。
“那么,你就去劝阻女王吧,”伊索恩漠然道,“只看代价你能否承受。”
维斯佩拉的心底掠过冷风,已然明白过来。
卡尔的提议看似简单,实则险恶万分,几乎是将虫族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
若让他们坐视卡特尔恬不知耻地接近女王,用卑贱的身体攀附女王,他们断然不可容忍。可若是……为此与女王产生争执,离心离德,又会令虫族百齿啮心,痛不欲生。
只是斩杀了几个卡特尔人,卡尔就用鲜明的回击,戳中了虫族的痛处。
究竟该何去何从?
维斯佩拉深切地感受到,卡尔那股隐藏在扭曲笑容后的恶意。
休息室中,伊索恩与维斯佩拉离开后,空气终于恢复正常。专家团的成员喘了口气,抬手擦擦额上的冷汗,只觉劫后余生。
艾薇问:“各位专家觉得,卡特尔的提议是真心的,还是缓兵之计?”
谈判的核心在于,能否让卡特尔人遵守承诺。倘若艾薇答应条件,卡特尔是否真会停下脚步,不再繁衍扩张、寄生人类?如果拥有约束的力量,让事后发展如同预期,那谈判就是值得的。
而如果人类无法约束,或者保证卡尔的承诺,那谈判就毫无意义。
专家团的领队,方才进行讲座的那位专家皱眉沉吟,许久后道:“尽管我们对卡特尔生命有过了解,可以进行通识讲座和简单辨别,但若说知之甚详,恐怕过于乐观。地球与外星生命的交集太少,而过少的接触则意味着信息缺失,陷入被动。”
“仅从人类现有的科技能力考虑,恐怕我们无法确认,卡特尔是否会遵循约定,放弃侵占地球。”他说。
“这样说来,谈判不可行吗?”艾薇问。
“不!谈判一定是值得的,”另一位专家立刻说,态度严正,“任何一点和平的希望,都不应放弃。”
“那要怎么谈?”艾薇皱起眉头。
领队专家看着艾薇,突然问起另一个话题,“这位姑娘,你是否了解虫族?”
艾薇微怔,有些不自然,“……略微知道一些。”
专家点头,“我们不知道您与伊索恩先生,以及那位金发先生具体是什么关系。但是毫无疑问,这两人与虫族关系匪浅,甚至能够游说虫族采取有利于地球的行动。这就是人类的助力,我们拥有威胁、警示卡特尔生命的力量。”
艾薇迟疑道:“……您的意思是,可以撕破脸皮吗?”
她本能地觉得,这样的决定可能会付出巨大代价。
“不,”专家说,“我的意思是,只要有这样的震慑前提在,卡特尔就会有所顾虑,他们提出的求和条件,应当就有诚意。”
“我想,他既然提出这项要求,或许就能够让人类感知到,他是否遵守承诺。否则,和谈毫无意义。正如我们所知,虫族的社会结构和人类截然不同,他们拥有族群共主,是族群的母亲、君王与支配者。”
“……嗯。”艾薇回答,谨慎地等待专家下面的话语。
“而宇宙中的许多种族,都有与虫族类似的结构。他们的统治不缘于种族衍生的文明、阶级、金钱或地位,而是来自基因与天性,一切为了种族的繁衍和传递。我想卡特尔族群内部,或许也有这种约束关系。他们的繁衍方式,初代孢子的种群地位,也更适配这样的关系。”
艾薇不期然地想起,卡特尔生命第一次暴露时,曾称呼她为……
“主人”。
会有关联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认为我们可以在严密的防护下,与卡特尔进行更为认真、深入的谈话,既是相互了解,也是种群对话。如果真能通过谈判,将损失与伤亡控制在最小范围内,那是最好的结果。”专家说。
“可是……人类愿意与外星人,共享地球吗?”艾薇问。
满脸皱纹的专家抬起温和的眼睛,轻轻地笑了一声,说:“同学,你学过地球历史,应当知道人类文明的演进史,就是一部战争史。战争发生的原因五花八门,除了利益、威权与生存资源,还有国家、人种、民族和宗教。”
“曾经我们以为,不同国家的人彼此对抗,不同民族的人无法共存,不同肤色的人应有阶级,不同信仰的人必须净化。但在数千年的战争后,人类对于非我族裔,最终给予了包容,我们开始民族融合、族群混居,如今人类甚至不再有国家之分,整个地球都被划为二十四个区……”
“人类之所以能够凭借孱弱的身体,跃居地球生物链的顶端,并在宇宙中占据一席之地,正是因为我们的头脑、智慧与胸怀。所以对于外星生命,我们拥有一条准则:如果可以压制,自然寸步不让;如果无法占据上风,便要屈意图谋。战争,是最后的选择。”
这条准则,或许过分功利,却最符合人性。
“……我明白了。”艾薇说。
她在心中做下了决定。
既然卡尔选择与她谈,那她就……试试吧。
尝试看能否将人类的损失,降到最低。
总归,对于和异种相处,她已经很有经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尽管已经决定和卡尔详谈,可能还会接受他的条件。但一时半刻之间,艾薇竟找不到卡尔的踪迹。他连同近百名被寄生的学生,全都隐蔽起来,藏在不知名的角落里,让人寻不到痕迹。
学校的排查变得更加严格,好在这几天里,暂时没有其他学生失踪或表现出异常。
艾薇只能暂且相信卡尔的话,人类也没有坐以待毙,外星生命专家团正在拉网似的排查,期望在“正式谈判”之前,率先找到卡特尔生命的踪迹,不至于完全落入被动。
但几天的努力后,却是一无所获。
虫族长于战斗,隐蔽与侦察同样是个中高手,但或许卡特尔有着独特的隐蔽方式,即便是敏锐强悍、无往不利的虫族,也暂时无法窥破他们的行踪。
“或许它们正躺在某个臭水沟里,与污水为伴,不敢露面呢。”维斯佩拉不屑道。
的确,如果化作一滩血液,完全隐蔽起来,那么地球上可供藏身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下水道、缝隙中、森林里,无数不起眼的角落可以容纳污浊的、红色的液体,而不引人注目。
即便二区立刻展开清扫,布局全域监控,依旧收效甚微。只有一次,他们发现了自主流淌的血液,但还没有来得及上报,对方便淌入沟渠中,再也看不见了。
艾薇明白,这是卡尔隐晦的示威。正如人类有虫族作为依仗,即便开战也有对抗之力,卡尔也在告诉他们,卡特尔并不是任人拿捏、束手就擒的种族,他们仍有抗争的余地。
只有彼此都有顾虑,不希望扩大伤亡,谈判才有可能平等地开展。
艾薇只好耐心等待。这种时候,越是自乱阵脚,越可能给敌人可趁之机。这样看来,比起虫潮的武力压迫、无计可施,卡特尔至少还有对话和商量的余地。
艾薇其实不是很慌张,她明白,她担负不起地球的命运,只是恰逢其会,尽一份力而已。地球当局可能依仗虫族,却不会天真地将挽救人类命运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女生身上。
艾薇回到正常的学习中,一如既往,平静无波。
不论遇到怎样的挫折和混乱,生活总要继续。
转眼之间,学院的仲夏舞会开始了。令人意外地,学校并没有叫停集体活动,课程与聚会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似乎所有人都认为,最近的普查不过是官方开展的专项行动,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只有少数消息灵通的人,听到了似是而非的信息,却都谨慎地保持沉默。
艾薇的手机收到一条匿名信息,不知道发件人是谁,但内容是:请小心血液及类似的事物,如果见到立刻离开,不要碰触。它们很危险。
这是一条预警,显然出自人类之手。
艾薇回复: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
她只能道:谢谢。
周末,校园舞会开启,空气里漾满欢声笑语。夏日的晴空澄澈透亮,金阳肆意铺满花木建筑,香樟枝叶繁茂,投下斑驳树影,微风掠过树梢,蝉鸣此起彼伏,空气里裹着青草与繁花的清甜,满眼盛放明媚。
卡森城堡是一座雕梁画栋、气势恢宏的古堡,砖石垒砌的白墙温润厚实,尖顶塔楼直刺云天,浮雕廊柱镂刻繁复花纹,飞檐穹顶鎏金缀玉,尽显典雅堂皇。
户外花园满目生机,暖阳倾洒下来,草木长得郁郁葱葱。各色鲜花热烈盛放,姹紫嫣红缀满枝头。清风掠过花丛,暗香浮动,蝶影翩跹。花园与城堡内遍布参加舞会的学生,他们身着典雅美丽的礼服,画着精致漂亮的妆容,觥筹交错,笑声如铃。
盛夏的灿烂与青春的气息交融,热烈明媚。
中央温度调控器全速运转,在夏日的午后营造出适宜的温度,既不炎热,也不寒冷。即便在骄阳毒辣的室外,也只会感到阳光温暖,安乐闲适。
艾薇踏入卡森花园。
维斯佩拉亲自为她挑选礼服,搭配饰品。他依旧是古典奢丽的审美,偏爱华贵的宝石和繁复的工艺,似乎用料越稀有,精力越繁耗,它就越珍贵。
礼裙贴身漂亮,并不过分夸张,却尽显细节精致。暗纹织金的薄纱面料自带柔光,鱼骨收腰勾出玲珑曲线,裙摆层层纱幔堆叠,褶皱精致,刺绣繁复,做工考究。她的颈间佩戴着鸽血红宝石项链,配以镂空雕花宝石手镯、珞璃攒花戒指,宝光与衣裙交相辉映,举重若轻,奢贵内敛。
卡森花园静了片刻,所有人都看向艾薇,看她轻盈地穿过人群,来到嵌花玻璃窗边,坐在秋千上,然后目光微微放空,似乎在发呆。
“她怎么这么平静?那天的事情……”
“既不肯定,也不否认,置之不理呢。”
“我听说卡尔已经不在了,可能是退学了,或者去了别处。应该是惹恼了她。”
隐秘的窃窃私语中,奥利弗昂首阔步穿过其他同学,在众目睽睽下走到艾薇身边,坐了下来。他穿着墨绿色的西装,剪裁利落,修身劲瘦,戗驳领上簪了一支红宝石玫瑰胸针,头发打理得富有层次,乌黑的碎发垂落在额前,衬着他年少俊锐的容颜,显得青春蓬勃,干净帅气。
他坐在另一边的秋千上,西装折出柔和的褶皱,布料在阳光下闪着暗光。他侧过脸,看了看艾薇,脸庞微微发红,“你今天……”他收回目光,不自在地说,“挺漂亮的。”
艾薇没有反应,仿佛是在出神。
奥利弗抿了抿唇,提高声音,“喂!我在和你说话呢。”
艾薇这才收回目光,平静地问:“你有什么事情吗?”她的目光很幽静,像一泓深邃的湖水,波光粼粼,仿佛藏着隐秘的心事。
奥利弗被那双眼睛吸引住了,怔怔地看了片刻,才恍惚回神,慌乱地移开目光,脸颊与脖颈瞬间红透了。
“我、那天……”他吞咽一下唾沫,勉强镇定道,“我都看到了。”
“什么?”艾薇漫不经心地问。
“就是,那人跪你的事情,”奥利弗放轻声音,仿佛怕别人听到他们的谈话,“原来你喜欢这种……他、他们,都是你的……那个吗?”
他吞吞吐吐,面红耳赤,声音仿佛是从喉咙中挤出来的,羞耻又赧然。
艾薇没有说话,也不想解释。这背后的故事太复杂曲折,奥利弗惯来高傲,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解释也是白费口舌。
奥利弗瞥她一眼,目光却又触电似的躲开,低声说:“那天检查完,我本来想和你说的,但又发生了那件事,你一直没回来……我其实、其实想问……”
奥利弗犹豫片刻,深吸口气,才极小声地、小心翼翼地问:“你、你想要……那个,别的、别的狗吗?”
艾薇怔了两秒,才听清他说了什么,却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你不要明知故问,”奥利弗红着脸庞,眼神躲闪,嘟囔道,“你分明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听说你们这类人,身边都有很多狗的,看自己的心情宠幸……那几个男人,都是你的伴儿吧……”
“整天和他们在一起,你不觉得厌倦吗?”奥利弗看着他,目光里竟有闪烁的期待,“他们年纪都比你大,虽然长得好看,但贪图新鲜……也是人之常情吧。”
“就连那个蓝领带,那么平凡卑贱,其貌不扬,你都愿意……”奥利弗克制着内心的躁动与瘙痒,小声说,“我又不比他差,想要一个机会,也不难吧?”
艾薇茫然地看着他,仿佛反应不过来。
“我会很听话的,”奥利弗磕磕绊绊地说,整个人都红透了,衬衫下的脊背渗出微微汗意,“我不需要继续家业,家里人也不经常管我,我可以决定自己的事情。你想做的事情……我都能做。”
“但、但是!”奥利弗似乎想到什么,立刻强调道,“你不能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跪下,那太丢人了,我、我做不来……顶多、顶多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喂!你那是什么表情!”
艾薇仿佛还在梦中,匪夷所思地看着奥利弗,“……你疯了吗?”
但这一次,奥利弗竟然没有反驳。他垂下眼睛,嗫嚅道,“你就当我是疯了吧……反正我早就不是自己了,见到你之后,我就……”
曾经的骄傲、自矜,那些居高临下的不屑,故作矜持的试探,贯穿脊梁的傲骨,睥睨桀骜的灵魂,早已碎成一地瓦砾,还有什么坚持的必要呢。
“反正……”他不敢看艾薇,口中逞强道,“你就说答不答应就是了。”
他的心脏砰砰跳动,脸颊滚烫,手心却是凉的,十分紧张。
然后,他听到艾薇说:“我没有那种爱好。”
奥利弗霍然瞪大眼睛,“怎么可能!你不要把我当傻子,他们分明……!”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有人穿过了人群,向他们走来。他穿着材质低劣的校服,五官平庸,面目模糊,平凡到随处可见,脚步却清晰而坚定,一步步向艾薇走来。
“艾薇同学。”他站在他们面前,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奥利弗的心情立刻变坏了,他恶声恶气,怒道:“怎么又是你,蓝领带!你专门坏人好事吗?!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艾薇看到卡尔,难掩意外,“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她看向周围的学生,他们正带着轻松的笑容,低声谈笑,言笑晏晏,有些人还若有若无地看过来,透出好奇的目光。他们懵懂无知,完全不知道这位貌不惊人的同学,有着怎样的危险性。
卡尔正是拿捏这一点,才在人群密集时出现。这样即便他受到袭击,也有反制的手段。
——至少可以鱼死网破,同归于尽,甚至浑水摸鱼,趁机逃跑。
艾薇说:“如果你想谈,我去联系专家团,你可以和联邦管理委员会直接对话。”
卡尔却摇头,温声道:“我只想和你谈,这件事情和他们也不相关。”
艾薇蹙起眉头,感到些许为难。
她不该单独和危险的异种相处,万一对方藏着不为人知的特殊手段,让她在茫然无知里中招,不仅她自己将面临生命危险,可能还会引起灾难性的后果。可如果让虫族跟随……恐怕谈话无法顺利开展。
她犹豫起来,没有说话。
奥利弗狐疑地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人之间轮转。他们一个是奢丽优雅、精致美丽的富贵千金,一个是风尘仆仆、卑微黯淡的底层蚁民,本该天差地别。但两人之间的气场却仿佛有着独特的联系,外人难以插足。
这让他感觉不爽起来,再次开口,“喂!你们在说什么?打什么哑谜呢,联邦管理委员会……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你要去一区上访吗?”
但两个人都没有理他。
卡尔望着艾薇,眼睛漆黑,神态却温和,“请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也无法伤害你。”
艾薇犹豫片刻,回答说:“好。”
如果发生意外,她会立刻呼唤虫族。
尽管虫族同样是危险而可怖的种族,但在这种时刻,他们无疑比未知的卡特尔生命更加可靠。至少虫族的诉求简单且直接,艾薇能够满足,也已经满足,稳定的关系带来了安全感。
卡尔笑起来,“那么,我们换个地方聊吧,可以吗?”
艾薇点了点头,站起来。
奥利弗却猝然抓住她的手腕,“喂!你就这样走了?”
他抬起眼睛看她,目光仿佛被抛弃般受伤,神情近乎委屈。
卡尔若有若无地瞥他一眼,似笑非笑,神情隐约藏着不屑。
艾薇说:“我有些事情,不好意思,你自便。”
奥利弗重重地呼吸,胸膛剧烈起伏,目光紧紧盯着她,执着地问:“那我的事情呢?我提出的事情,你就不管了吗?当着我的面,却和别的男人走……你怎么这么渣啊。”
艾薇想起他刚才的胡言乱语,无语道:“我不渣,也不答应。我没有那样的爱好,你误会了。”
她说着,试图将手抽出来,但奥利弗仍然死死地握着她,不肯松开,眼圈都红了。
艾薇皱着眉,心里想让他快点松开。在这里纠纠缠缠,其实奥利弗也很危险,他离卡尔太近了。她的念头强烈起来,而当她看向奥利弗时,奥利弗突然怔住,手指竟无知无觉地松开了。
艾薇立刻抽手离开,转身走向茂盛的花园,徒留奥利弗呆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是怎么了?
明明已经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不松开,但只被她的眼睛一看,他就像失了神智,如同被操控般,立刻松开了手。
她的目光,拥有这样的力量吗?
奥利弗满心茫然,百思不得其解。
另外一边,卡尔跟在艾薇身后,笑眯眯地开口:“您的灵魂力量很强大,能令宇宙中最强悍的生灵听从,他当然无法反抗。只是您似乎很少使用这种力量,为什么?是觉得人类太过弱小,害怕弄坏他们吗?”
“没关系,卡特尔和虫族一样,都是生命力强悍的种族,可以承载您的支配。”他说道,“而那个男生的体内,有着卡特尔的孢子,会更加坚强,没有那么容易被玩坏。”
艾薇眼睫一颤,“他的体内,有卡特尔的孢子?”
“是的,”卡尔笑点头,“只是还没有孵化,他还是完整的人类。”
艾薇心中微沉,感到一股冷意,“像他这样被种下孢子的人类,很多吗?”
她以为卡尔会说很多,或许囊括了整座学院。这样无论真假,他都会在谈判中占据有利地位,因为人类不愿冒着“可能是假”的风险,置这些生命于不顾。
但卡尔却说:“不多,还有一个男生,也是金领带。似乎是叫……克拉克·诺兰。对待他们,你可以过分一些。”
艾薇微怔,有些诧异。
卡尔察言观色,笑道:“对您,我说是实话实说。那些欺骗的技巧,无法用在您的身上。”
“为什么?”艾薇问。
她有什么不同,以至于卡尔“无法”欺骗她?
两人进入繁花茂盛、曲径通幽的花园,这里盛开着鲜妍的绣球花,粉白、浅蓝、淡紫的花团层层叠叠,缀满青枝,风过处漾开一片温柔的花浪。幽静的花墙里,不经意地钻出几个学生,都是面目平凡的红领带,眼睛漆黑。
艾薇微微一惊,手指倏然缩紧。卡尔说:“不必担心,我只是防止有人打扰我们谈话,仅此而已。他们不会伤害您,也无法伤害您。”
然后,他才回答艾薇的问题,“卡特尔和其他生物不同,我们能够窥破灵魂,看透灵魂的本质。对于强大坚韧、圆融无暇的灵魂,会心悦诚服地倾慕,不计一切地追逐,并且无法运用种族优势,给予欺骗或伤害。这也是卡特尔能够横跨宇宙,寄生众多智慧生命的原因——我们的灵魂,强于他们。”
“灵魂?”艾薇有些疑惑,被带入了谈话的节奏。
她本来以为,灵魂是虚无缥缈的存在,只是人类形容智慧的寄托,并不确切存在。
“灵魂是人类的说法,或许它可以有别的称谓,智识、心灵、慧根、精神……都能够形容,”卡尔说道,“它是思考的承托,是智慧生命的立身之本。宇宙中还没有通用的翻译,每个种族都有自己的命名。”
艾薇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
“您的灵魂,是我生平仅见的强大。我本来以为,您是特殊的人类,拥有独一无二、强韧无比的灵魂,因此衍生出淬炼灵魂、诱人沉沦的气息,便如同绽放的鲜花,吸引着狂蜂浪蝶。但我没有想到,您竟然是虫族的主人,以灵魂统御着那个强大杀戮、偏激疯狂的族群。怪不得……”
卡尔望着身前的绣球花,那里落了两只美丽的蝴蝶,翅翼色彩绚烂,翅尖沾着花粉,正流连在芬芳的花丛中,不肯离去。
统御族群……难道他说的,其实是精神力吗?
艾薇想,她不认为自己的灵魂,有太多区别于他人的地方。如果说与众不同,那只能是她作为虫母,觉醒了信息素与精神力,并且通过这些,可以链接、安抚、号令虫群。
是因为这个,她才吸引着卡特尔生命,争取到了谈话的机会吗?
那么,如果她没有返回地球,那卡特尔是不是就会无所顾忌,直接寄生并侵占地球呢?
艾薇心下思绪繁杂,表面却只是淡淡地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卡尔定定地望着她,沉默片刻,才说:“卡特尔在宇宙中漂浮,寻找智慧生命星球,进行寄生、侵略与统治,并非单纯为了生存繁衍、扩大疆域。最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借此打磨淬炼灵魂,让它更加强韧,以便进行下一轮扩张。所谓初级孢子,就是在征服行星所有生命后,于灵魂深处凝结出的种子,比上一任宿主更加强大,拥有更强的统治力。”
“我本来的计划,的确是侵占地球,汲取所有生命养分,供养出新的初级孢子,投放到宇宙中,进入下一轮循环……”卡尔笑了笑,“原本卡特尔的初级孢子,是无法对抗恒星能量的,但我的上一任生命来自熔岩,所以我不惧怕恒星的灼烧,这是卡特尔的进化之路。”
艾薇思索着,最后问:“那你提出条件,愿意放弃占据地球,是为了什么?”
“有两个原因,”卡尔坦诚地说,“一是您的灵魂太过强韧,让我无法抗拒,难以拒绝您的愿望。虽然您并未直言,但您的灵魂正透露出这样的期许,而您所想所愿的事情,即便虫族都无法拒绝,何况我们。您拥有支配的力量,只是鲜少使用而已。”
“二是,我们发现了更便捷的途径。在您的灵魂与气息中,卡特尔不必经过多轮寄生,不需要汲取人类的智识,也能淬炼自己的灵魂,让我们更加强大,甚至结出下一任孢子。”
艾薇怔住。
——他们想要的,原来是精神力和信息素吗?
“殊途同归,”卡尔说,“您想要保护人类,我无法拒绝,也希望族群进化。所以我们可以达成约定,由您来统治卡特尔族群,就像您支配虫族那样,给予我们淬炼和提升。这样地球是安全的,而我们也……欢欣鼓舞,迫不及待。”
花丛中,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他们依旧有空洞的、黑暗的眼睛,眼白逐渐被黑翳侵占,在明朗的阳光下显出几分诡谲的恐怖,但艾薇却从他们的脸上,读出了渴望与贪婪。
艾薇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原来,是虫母的身份,在招惹过狰狞偏激的虫族后,又为她招惹了新的异种。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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