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洺在玄关弯腰穿鞋,一只脚踩进去,另一只脚在找另外那只鞋,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许哥,你怎么不叫我起床啊。”


    “没那个义务。”他说。


    喻洺没有在意。他找到了另一只鞋,穿上,把书包甩到肩上,回过头对简斯许说了一句“我先走了”,说完就要往外冲。


    “站住。”


    喻洺回过头。


    “这么好学?”简斯许说,“迟到了快两个小时,你现在跑过去刚好赶上第三节课,然后老师问你‘喻洺你怎么迟到了’,你站门口在全班面前表演一个‘我睡过头了’?”


    喻洺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想说“我可以解释”,但张了张嘴又觉得简斯许说的好像也没错。迟到了就是迟到了。


    “请假,”简斯许接着说,“别去了。”


    喻洺犹豫了。


    他不是那种会随便请假的人。从小到大,他都很少请假,几乎只会在发情期实在难受的时候请。


    “我今天要考试。”喻洺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挣扎。


    简斯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都睡过了还去找骂?你现在到学校人家卷子都快收上去了。去了也是白去,考个不及格回来,你开心?”


    喻洺疑惑:“那我怎么办。”


    简斯许说:“帮你请假了。”


    喻洺眨眨眼,有些不可置信:“你帮我请假了?真的吗?”


    “骗你干嘛?”


    “哦哦。”


    喻洺走过去,在茶几另一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手机。


    数学老师已经给他发了消息。


    老师:【试卷电子版发你邮箱了,你好好休息,不着急交。】


    老师:【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太拼。】


    喻洺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林老师不知道他根本没生病。


    他回了一条:【谢谢老师,我下次上课交。】


    发完,他登录邮箱,把试卷下载下来,打开看了一眼。


    这是他们这学期的期中模拟卷,老师上周就预告过了,说“这次卷子难度偏高,大家做好准备”。喻洺当时想的是“能有多难”,现在他觉得,能有多难,就有多难。


    过了一会儿,王妈来叫他们吃了早饭,饭后喻洺在客厅写卷子。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简斯许。


    简斯许正在看书,不是课本,大概是专业相关的什么著作。


    客厅里很安静。


    简斯许这栋房子采光很好,客厅有一整面落地窗,上午的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光线的边缘刚好延伸到茶几腿的位置。


    喻洺看着他,看了大概有两三秒。


    他的目光开始失焦。不是在看简斯许了,是目光落在了简斯许的方向,但瞳孔已经散了,脑子里在想那道导数的第二问,那个函数求导以后怎么都化简不出来,他试了三种方法,每一种都卡在同一个地方,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简斯许翻了一页书,抬起头。


    他的目光和喻洺的撞上了。


    喻洺的眼睛是散的,他根本没在看简斯许,他的脑子里全是导数、定义域、单调区间、极值点。


    简斯许把书合上了。


    那声响动不大,但足够把喻洺从导数的深渊里拉回来。他的瞳孔猛地一缩,目光从“虚无”变成了“聚焦”,聚焦以后才发现自己聚焦的地方是简斯许的脸。


    喻洺朝他点点头,收回目光。


    他盯着试卷上那道题看了快五分钟,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不是不会做,是那种“明明知道怎么做但就是算不出来”的烦躁。


    他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目光从试卷上移开,又无意识地落在了对面沙发上。


    简斯许还在看书。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腿随意地搭着。书封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看不懂的几何图案,不是那种规整的三角形或圆形,而是一种扭曲的、无限循环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脑子不够用的图形。


    喻洺盯着那个封面看了几秒。


    他不知道那本书是讲什么的,但那个封面有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像一个设计精巧的谜题,明知道解不开,但还是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喻洺的目光顺着那本书的封面往上移,落在简斯许的手指上。他的手指很好看,指尖捏着书页的边缘,翻页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点多余的犹豫。


    喻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简斯许坐的那张沙发旁边。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试探性地坐到了沙发的扶手上,侧过身,探着脑袋往书页上看了一眼。


    全是外文。


    有些词他隐约能猜到意思,有些词完全不知所云。但书里配了一些图,那些图和封面一样,是一种扭曲的、循环的、看起来很厉害的东西。


    喻洺不知不觉往前倾了倾身体,离那本书越来越近。


    他半跪在沙发上,胳膊肘撑在沙发靠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看不懂的文字和有趣的图,又往前凑了凑。


    那些图是真的很有意思。


    有一张画的是一个无限循环的楼梯,楼梯上上下下连成一个闭合的环,明明每一级台阶都在上升,但最后又回到了起点。喻洺盯着那张图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在想:这怎么可能呢?


    他伸手,翻了一页。


    书页在指尖滑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格外清楚。


    翻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喻洺抬起头,简斯许正看着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喻洺的手指还捏在书页的边缘,没来得及收回来。


    空气凝固了大概一秒,喻洺把那页翻了回去。


    他一句话没说,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回茶几前坐下,拿起笔,低头去看那道函数题。


    手心全是汗。


    他盯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一个都看不进去。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看怎么像刚才那个无限循环的楼梯。


    他忍不住抬起头,偷偷地、飞快地看了简斯许一眼。


    简斯许还在看他。


    喻洺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收回视线,转了个身,留个简斯许一个背影。


    他低下头,认真地做起那道函数题来。没有简斯许的目光落在身上,脑子似乎也清醒了不少。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书被合上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简斯许站起来,把书丢到茶几上,往楼上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


    “我可以看看这本书吗?”喻洺转过身,对着那个背影问了一句。


    简斯许没有停,也没有回答,继续往楼上走。


    “那我看了。”喻洺对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


    他轻轻把书拉过来。


    “我真的看了。”喻洺又对着楼梯的方向说了一句。


    还是没有回应,简斯许去打游戏了。


    喻洺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拿起那本书,翻开到刚才看过的那一页,那个无限循环的楼梯又出现在眼前。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又往前翻了翻,试图从那些看不太懂的文字里捕捉出一点什么。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看到一张更复杂的图,看了半天没看明白,就合上了书,重新做作业了。


    第38章 种花


    下午,门铃响了。


    他从草稿纸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十七,他在客厅坐了快三个小时了。


    门铃又响了一声。


    喻洺站起来,腿有点麻,他一边走一边甩了甩右脚,拖鞋啪嗒啪嗒地拍着脚底板,走到门口,踮起脚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老人。


    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工装外套,他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工具袋,袋子鼓鼓囊囊的,露出几把花铲的木柄和一捆麻绳。


    喻洺打开门。


    老人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你好,”老人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老夫人让我来的,说门口那片花园好久没打理了,让我来问问种点什么。”


    门口确实有一小片花圃,靠墙根,现在长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杂草。


    “您稍等一下,”喻洺说,“我去问问他。”


    他转身跑上楼,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喻洺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


    电竞房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照亮。他戴着耳机,靠在电竞椅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眼睛盯着屏幕,没有看喻洺。


    “什么事?”简斯许说,目光没离开屏幕。


    “门口来了个园丁爷爷,说是奶奶让他来打理门口的花园,问问你喜欢什么花。”


    “你们看着办。”他说。


    “哦,”喻洺点了点头,“那我跟他说看着办。”


    简斯许没回答,他的游戏角色大概到了关键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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