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走廊尽头的急诊室门口传过来,穿过消毒水味的空气,穿过惨白的日光灯,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所有听见的人身上。
米乐拿着药袋走过去,看见急诊室门口围了一圈人,有护士,有穿防护服的社区工作人员,还有几个同样穿着隔离衣的家属。
人群中央是一个女人,大概四十多岁,瘫坐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攥着一个已经皱成一团的口罩,她看起来很痛苦,哭得泣不成声。
旁边的人蹲下来扶她,女人推开了,有人给她递水,她看不见,她只是反复地喊着两个字,喊得声带都劈了。
米乐听了好几遍,才听懂她在喊什么。
“爸——爸——”
女人的父亲没有救过来。
除了病毒本身,还有封控期间对医疗资源紧张。基础病发作之后没能及时等到床位,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走廊里站了很多人,但没有一个人说话,有人在默默抹眼泪,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有人徒劳地拍着她的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米乐站在那里,药袋的提手勒着她的手指,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她没有感觉。
她忽然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米乐,如果七月死了,你会哭吗?
她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想反驳,把这个荒唐的问题从脑子里赶出去。
七月跟她已经没有关系了,七月是死是活关她什么事?
但那个问题不肯走,它换了一个更具体的方式,重新浮上来。
你希望她死吗?她死了你开心吗?她死了你就痛快了?你那些恨、那些不甘、那些半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咬着枕头才能咽下去的愤怒,是不是只有她死了才能结束?
米乐站走廊的角落里,周围的人都在动,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被这个问题的答案卡住了,她没回答,那个浮上来的气泡自己破了。
不是,她不要她死。
她恨过她,恨得发了一千多个字的恶毒小作文咒骂她,又发朋友圈,删了她的好友。
恨得看到“快乐”两个字就气血上涌想把手机砸了。
但她没有真的想要她去死的那种恨。
那只是你为什么不能像我在乎你一样在乎我,你凭什么转身就离开生活得很快乐,留我一个人在痛苦中沉沦?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好到要我忘不了?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回到没有你的生活。
你为什么选她不选我。
明知道各取所需,为何还要那样做。
说到底全是不甘,不甘她自己还没走完的路,不甘她没有表现出一个完美的模样,不甘她在一起的时候没有珍惜那些时光,肆意挥霍。
那是她自己还没填上的洞,和别人无关。
她只是把你一直遮掩的伤口用力果断地撕开了,逼你直视自己的人生,去解决问题。
米乐发现,她不是恨七月,她只是还在乎。而“还在乎”这三个字,跟“想让她死”之间,隔了十万八千里。
她不要七月死,她要七月活着,活得好好的,哪怕那份好跟她没有关系。
她问自己——
米乐,你真的爱她吗?还是,只是想要她的爱来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米乐,七月真的爱你吗?还是想要你的爱,来证明她的价值和魅力。
她想了想。
我记得,她说过很多软话,示过很多次弱,但是,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爱我”。
米乐站在医院走廊的角落里,周围的人都忙着。
那个女人被扶到了椅子上,护士递给她一杯温水,她的哭声低了一些,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米乐看着那些画面,心里那个一直拧着的结,忽然松了,她希望七月活着。
希望她平安,希望她幸福,希望她过得好。哪怕那个人不是自己,哪怕给她幸福的人,是另一个人。
这个念头从心里浮上来的时候,米乐没有觉得痛,反而觉得轻松,像卸了一个背了很久很久的包袱。
米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药袋,里面装着抗抑郁的药,她把药袋卷了卷塞进包里。
从始至终,是她自己不放过自己,和七月无关。
第15章 不被祝福的幸福
米乐在走廊上站了好一会儿,转身下楼。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每个人都在很努力地活着。
那些关于爱情的纠结,那些“她爱不爱我”“为什么不选我”的痛苦,在生存面前,太奢侈了。
米乐以前觉得“被爱”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事,重要到可以用自尊去换,用底线去换。
现在她想,能好好活着,能帮到一些人,能在晚上睡觉的时候觉得今天没有白过,就已经是很好的事了。
她不再恨七月了,准确地说,她已经很少想起七月了。以前她每天都会想,后来隔几天想一次。
再后来,只有在路过某些特定的地方、闻到某些特定的味道的时候,才会想起。
酸汤鱼的味道,羊肉粉的香味,马丁靴踩在地上沉闷的声响。
这些零碎的感官记忆偶尔会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但她已经不会再被它们淹没了。
米乐想,她不会再恨七月了。
她不需要恨了。
恨太累了,需要很大的力气去维持。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要开启自己的生活了。
次年1月,疫情控制住了,封锁解除。
花果园的警戒线撤了,超市门口排队的人群变短了,高铁站重新开放出城通道。
米乐买了三天后最早的一班高铁票,那天林城下了初雪,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低,远处有山。
离开林城之前,米乐回了富力中心,走到那家之前和七月常去的便利店,她想回去看看,顺便去买瓶水,看看那个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偶遇”的地方。
米乐拐过货架的时候,七月就在前面。
她推着购物车,旁边站着一个女生,比七月矮半个头,长卷发,米色风衣,黑色高筒靴,正微微弯着腰看货架上的东西。
七月站在她旁边,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后腰上,指尖轻轻勾着她风衣的腰带,她们在说着什么,女生抬起头笑了一下,七月也笑了。
那种笑米乐从来没有在七月脸上见过,不是对她那种游刃有余的、带着点张扬和得意的笑,没有评估和挑剔的目光。而是很稳的、很暖的、笑完之后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好像她确定这个人就是她想要的人。
七月从货架上拿了什么给她,说了句什么,她们默契地同时笑起来。
米乐站在货架的另一头,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在七月抬头的瞬间,她飞快转身,快步走到收银台,扫码,付钱,推门冲了出去。
她的动作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她在逃。
便利店里,七月拿薯片的手忽然顿了一下,她抬起头,往零食区尽头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着。
“怎么了?”旁边的女生察觉到她的目光,顺着看了一眼,只看到空荡荡的货架和远处收银台闪烁的绿光。
七月看到了一个背影,很瘦,扎着马尾,穿着白色的卫衣,米乐的脚步很快,快到差点撞上转角堆着的促销纸箱,她的背影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收银台的方向。
她还穿着那件她买的李宁情侣款卫衣,那件衣服米乐没拿走,她自己又买了一件。
七月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人还是没变,这么冷的天,穿那么单薄。
“没什么。”
她收回目光,把手从女生后腰上拿下来,转而牵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回应地握紧了一下。
七月低下头,看着那只手,心想,与她无关了。
米乐快步穿过好几条街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她忽然想起分手之后她跟七月说过的话。
那些恶毒的、诅咒的、希望她过不好的话,还有她来林城之前那个荒唐的念头,故意打扮得灰头土脸,想让七月看到,因为七月说前任和她分手都会变好,她就差给她看。
她想让她生气,让她管她,让她骂她。
米乐站在这条陌生又熟悉的街上,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人家过得很好,人家根本不需要管她了,不需要骂她了,不需要她了。
那些话像回旋镖,一字一句扎在她自己心上。那些在内心精心编排的报复,在别人眼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米乐站在路边,把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水很冰,让她清醒了三分。
她把盖子拧回去,擦了擦嘴角,继续往前走。
她想,这样也好。
这样最好。
米乐曾经觉得自己很洒脱,觉得不在乎就能全身而退,现在她才发现,从头到尾陷进去的只有她自己,她没有那么洒脱。
那个真正不在乎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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