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刀在案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七月一刀一刀切肉,很整齐。猫在厨房门口蹲着,歪着头看她,她低头看了一眼猫,想起那条朋友圈。


    ——“快乐”。


    七月忽然意识到,那条朋友圈在米乐眼里会是什么样子。但她不是故意的,说出来也没人信,算了。她能这样想,就说明我在她心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解释没有意义,无所谓。


    在微信列表里,七月换了前女友的消息框置顶,她已经决定复合了。


    米乐的事,该翻篇了,她早就翻篇了。只是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最不在乎的人,会以这种方式,替这段关系画上句号。


    她彻底看清了米乐。


    可为什么,心还是会隐隐作痛呢?


    一顿饭做好,七月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是米乐的消息。


    “我开玩笑的,你没有看吧,不会当真了吧?狗门拿塞。”


    七月看着这行字,停了筷子。


    “开玩笑的,‘’笑嘻嘻的语气。


    “狗门拿塞。‘’


    跟以前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和令人恼火的玩笑态度。


    七月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回复。


    这个人发了疯一样辱骂,删了好友,发朋友圈,下一秒笑嘻嘻地说“我开玩笑的”。


    七月知道米乐在撤回,在补救,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她不打算接。


    因为她太清楚了,如果这次再心软,下次米乐还会用更难听的话骂她,再用“开玩笑的”来擦屁股。


    这个循环必须停。


    七月想,这个人,以前傻乎乎的,不会生气、怎么试探底线都是笑着的,不会翻脸的人。现在终于学会反扑了,狠狠地咬了她一口,在心上鲜血淋漓。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米乐,还是说,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一个是真实的自己?


    不过这不重要了。


    七月低头继续吃饭,她心想,米乐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大概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她不知道的是,米乐说的是都真的,那一千多个字全是真的。恨是真的,痛苦是真的,但最后那句“我开玩笑的”也是真的,它翻译过来其实是“我害怕你真的走了所以拜托你把这当成一个玩笑吧求你了”。


    七月不知道,也没打算再知道了。


    第14章 爱人呢


    米乐回到林城的时候,距离她们分手已经过了大半年。


    大半年足够发生很多事,她换了城市,换了工作,换了一种活法。


    但换不掉的东西更多。


    比如她还是会半夜惊醒,摸到旁边空荡荡的被子,想起来自己早就不是被人抱着睡觉的那个人了。


    她还是会梦到林城,梦到那个三室一厅的房子,梦到那只小猫,梦到一个人站在门口跟她说“被我骗就好了,不要被别人骗”。


    米乐以为自己好了,直到她鬼使神差买了张回林城的高铁票,她才意识到,自己从来就没有好过。


    她跟自己说,去林城是为了做一个了结,故地重游,把那些没走完的路走完,把那些没说的话在心里说完,这次是她自己要回去的,没有谁赶她走。


    米乐站在镜子前面,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的,全是以前七月最嫌弃的衣服,一件洗得松垮的橙色短外套,一条宽松没有型的牛仔裤,一双旧得看不出颜色的帆布鞋。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什么都没涂,米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你在干嘛?


    她没有回答自己,但她知道答案。


    她想让七月看到。


    她想让七月像以前一样皱起眉头说“你怎么穿成这样”,想让她生气,想让她管她,想让她用那种不耐烦又拿她没办法的语气说“你能不能好好打扮一下”。


    哪怕是挨骂也好,哪怕是那种带着轻视的、不尊重的语气也好。


    只要是七月说的,只要是冲她来的,都行。


    米乐已经太久没有被人真正地看过了,那种被忽视的感觉,比被骂难受一百倍。她提前做了很多功课,她知道七月还住在原来的地方,知道她常去的那家羊肉粉馆还在营业,知道她周末会去哪个超市买东西。


    她在心里排演了无数遍“偶遇”的场景,她要在七月最不经意的时候出现,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要说“好巧啊你怎么也在这里”。


    米乐期待和七月再见一面,她想七月看到她会生气,会在乎,七月会管她,七月对她还有感情。


    如果七月骂她,那也是好的,什么都比视而不见强。


    米乐带着这个幼稚的、荒唐的计划来到林城。


    她在熟悉的街道上走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有勇气走进那些七月真的会出现的地方。


    米乐觉得自己像一个蹩脚的演员,背熟了所有台词,上了台才发现台下根本没有观众。


    她在花果园附近订了一间酒店,打算先住着,找到工作再找房子。


    米乐行李放下之后出去走了一圈,去了她们以前吃过的那家牛肉火锅店,一个人点了一锅,吃不完,剩了大半。


    店里的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但已经不记得她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米乐发现手机炸了。


    小区群、新闻推送、朋友圈,铺天盖地全是同一个消息——


    疫情封城。


    花果园区域出现阳性病例,即刻起封控管理,所有人员只进不出。


    米乐穿着睡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拉起警戒线,看着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在小区门口设卡,看着几个早起买菜的大妈被拦回来,手里还拎着塑料袋,脸上是茫然和不知所措。


    她看着那些画面,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是来演一出“故地重游、<a href=Tags_Nan/PoJinggYuan.html target=_blank >破镜重圆</a>”的戏码的,结果老天爷直接把剧场封了,她哪儿都去不了了。


    酒店的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看不到天,只能看到灰白色的外墙和密密麻麻的空调外机。


    米乐每天在房间里数空调外机,一共有十二台,她数了无数遍。


    封控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头几天还好,酒店里还有之前囤的一些泡面和饼干,后来吃完了,外卖停了,超市的线上配送抢不到,米乐连续吃了好几天酱油拌白粥。


    她每天排两个小时的队做核酸,站在队伍里,前后左右都是沉默的人,低着头刷手机,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所有人都往后退半步。


    米乐更瘦了,吃不好,睡不着。


    没有被人抱着,她在陌生的床上又恢复了以前的失眠状态,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数羊,数空调外机,数什么都睡不着。


    那种被压下去的灰色雾气又开始往上升了。


    物业在群里招募志愿者帮忙分发物资,米乐犹豫了半天,报了名。


    她没有崇高的理想,也没有什么奉献精神,她只是觉得自己快要被关疯了。


    再在那个房间里待下去,米乐怕自己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她需要出去,需要动,需要跟真实的人说话,哪怕隔着防护服和口罩。


    米乐被分配到一个老旧小区,负责给独居老人送物资。


    那个小区没有电梯,米乐穿着防护服一趟一趟地爬楼,衣服里面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


    她把一袋大米扛上五楼,敲门,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门,开门的是一个头发全白了的奶奶,佝偻着背,手一直在抖,看到门口的大米和蔬菜,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拉着米乐的手,一遍一遍地说谢谢,说她的儿女都在外地回不来,说她一个人在家里已经吃了好几天的挂面了。


    米乐看着她的手,干枯的,瘦得只剩下骨头和皮,手背上全是褐色的老年斑。


    那双手握着米乐的手腕,握得很紧,米乐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但她没哭,她拍了拍老人的手,说没事,您有什么需要就让人联系我们。


    米乐转身下楼,继续送下一家,在那些爬楼的间隙里,在那些沉重的物资和老人含泪的目光之间,那些关于七月的执念、那些反复咀嚼的不甘和怨恨,突然显得很小。


    像一个放在手心把玩了很久的石子,她一直以为那是块宝石,现在摊开手一看,就是一块普通的、硌手的石头。


    疫情一波接一波,米乐干脆在社区做起了长期志愿者。她帮独居老人买菜送药,帮封控楼栋分发物资,帮社区登记核酸信息。


    她学会了骑电动车,学会了用Excel做表格,学会了跟不同的人打交道。那些以前让她紧张到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的陌生人,她现在可以自然地打招呼了。


    米乐还是不喜欢跟人对视太久,但她学会了在说话的时候看着对方的眉心。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区别,但她自己知道,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十二月底,米乐去医院拿药,在走廊里听到了哭声,一种从身体最深处被撕裂出来的、几乎不像人声的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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