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米乐没有觉得心痛,心口那个地方很平静,如同水面没有波澜,只倒映着一个清晰的、无可辩驳的事实。
她们很幸福。
而自己的幸福,跟这两个人没有关系。
在林城的最后一天,米乐去了西普陀寺。
寺庙里的香火气很浓,那种檀香混着松柏的味道,闻着很安心。大雄宝殿里佛像低眉,金身庄严。
米乐跪在蒲团上,仰头望着那尊佛,佛也在看她,用一种慈悲包容、知晓万事万物的目光。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却发现脑子里没有话。
她准备了很多话,但跪下去的那一刻,所有话都没了。
沉默了很久,米乐才在心里说了一句:我收回我说过的那些话,那些恶毒的、诅咒的、不甘心的、不好的话,全部收回。佛祖,你不要当真,请你原谅我的年少无知。
祝七月长安,祝她福泽深厚,一世顺遂安康。
米乐停了一下,又说:我希望我们永远都不要再见面了,我们不要重逢,这就是最好的和解。我知道你记性不好,你会忘了我的,忘了米乐这个人。你对我好过,我知道,你让我体会过被人抱在怀里的感觉,那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那样抱我。你让我体会到了被爱的感觉,这辈子从来没有人像你那样爱我。你让我上瘾,又把药停了,后来我戒断得很难看,你也都看到了。
七月,你是不是在惩罚我?惩罚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对你的不上心,惩罚我说不出口的“喜欢”,惩罚我那张永远笑嘻嘻的、不认真的脸。所以你也不在乎我了,你想让我也体验一下那是什么滋味。我知道了,我想我知道了。
原来爱不是索取,不是渴求。爱是慈悲,爱己所爱,痛己所痛;爱是心疼,爱是怜惜。
更重要的是,你教会我,自尊自重。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让你苦苦执着。
比起上错车,坐过站,更可怕的是你不下车,一直坐到终点站,将错就错。
七月告诉她的是及时止损。
她不会,七月就亲身示范,曾经付出过多少无所谓,只要感受不到真心,就可以转身离开。
离开错误的人,错误的关系,需要勇气,而她没有这样的勇气。
勇气,原来她一生中缺少这样的气焰。
米乐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金身佛像,佛还是那样慈悲地看着她,好像在说,你终于懂了。
她深深地拜了下去,额头贴在冰凉的蒲团上。
她没有求任何东西。
她不求复合,不求对方后悔,甚至不求自己忘记。
她只是跪在那里,把自己心里那些缠绕了很久很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解开,把自己的丑陋,不堪,痴妄,嗔恨,通通放在佛前赎罪。
米乐不恨了,不怨了,她说谢谢。谢谢七月曾经短暂地、真实地、毫无保留地爱过她。哪怕那份爱只存在于仅仅一个月的时光里,哪怕那份爱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虚假之上。
至少那些快乐的时刻是真实的,她窝在七月怀里睡去的那些夜晚,是真实的。
君子论迹不论心。
她只是短暂地爱了她一下,而她要用一生去遗忘这份爱。
但她会忘掉的,她必须忘掉。
因为不忘掉的话,她这辈子都走不了路。
从林城回程的高铁上,米乐靠着窗,看着外面的山川田野飞速后退。
林城的山尖陡,跟她第一次来时看到的一样,但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林城时的那个人了。
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稻田,收割过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茬子和偶尔飞过的白鹭。
米乐靠在窗边,耳机里刚好切歌,传来一首歌词:
命运指尖,揉捻光阴
我们之间,云淡风轻
很感谢你,曾经对我着迷
虽然已经,接受结局
只是偶尔,会想起你
满天繁星还会变得氤氲
你爱自由胜过爱我
偏爱缠绵胜过洒脱
我们的契合只是很美丽的花火
惊艳了时光却照不亮挑剔的生活
……
米乐突然想起在长沙辞职那天,上司梁露说你跟我这么久,突然走有点舍不得,米乐笑笑,说我也是。
梁露看了她一眼,突然说了一句:“米乐,爱是有钱人的游戏。”
米乐当时愣了一下,笑着说:“我知道。”
她以为她知道,她以为不动心就不会受伤。自以为心如磐石,却终究人非草木。
米乐哭了,但这次不是第一次那样的狼狈痛哭,她只是捂着脸,掉了两滴眼泪,很快就恢复了。
她又带着耳机听歌哭了,只是这次摘下她的耳机,替她擦掉眼泪的人,是她自己,这次告诉她自己不要悲伤,让她振作起来的人,是她自己。
米乐按了单曲循环,歌词里每一个字都像在唱她和七月。
命运把她们捏在一起,又揉开,她们之间的那些甜蜜,那些争吵,那些拥抱和眼泪,到最后只有云淡风轻。
耳边一直循环着那首歌,米乐脑子里一直飘着“我们之间,云淡风轻。”是啊,云淡风轻。
她和七月之间那么多的事,最后都变成了云淡风轻。这样也好,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缘,到最后,都应该是云淡风轻。
宇宙辽阔无垠,漫漫生命长河里,所有的爱与恨、相逢与别离。你与我,都不过是浮沉世间的一粒尘埃。
渺小、寻常,微不足道。
那个乞求爱的小女孩,那个蹲在地上捡饭粒的小女孩,那个被人咬了一口还傻乎乎去关窗的小女孩。
你不用再哭了,你不要再向谁讨好,乞求庇佑了。
从今以后,我会好好爱你。
我来带你回家。
——正文完——
第16章 LOVE STORY (恋爱小说)[番外]
长沙很大,大到可以藏下任何一个人。
米乐在这里不认识任何人,也没有人在意她的过去,后来她常常会想起那段林城往事,之所以念念不忘,她想大概是因为七月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
第一个让她感受到爱和重视,第一个告诉她可以哭,可以发脾气,可以撒娇,可以坏的人。
第一个教会她,可以流泪,但是要值得的人。
第一个总是难忘的。
米乐签约了大鱼杂志做编辑和写手,每天坐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写稿,用文字换一份尚能温饱的薪水。
她在雨花区租了一间小房间,房间很小,只有林城那间公寓的一个客厅大。
这里夏天很热,没有林城凉爽的风和清澈的蓝天,只有阴雨绵绵的梅雨季和潮湿的回南天。
冬天倒是和林城一样的冷,房间里有暖气,但半夜还是会冷,米乐慢慢习惯了。
长沙外卖很便宜,也很方便,虽然吃不到林城正宗的糯米饭,也没有她喜欢的肠旺面。
米乐慢慢学会了和自己相处,不会在凌晨惊醒,不再需要褪黑素。
她开始跑步,医生说运动对身体的恢复有好处。每天早上,米乐在小区附近跑三公里,跑到喘不过气,跑到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长沙很冷,十二月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但跑着跑着就热了。
米乐跑完步会站在路边喘一会儿气,看着小区里晨练的大爷大妈,看着遛狗的人,看着骑车送孩子上学的人。
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每个人都在好好地生活。
有一次米乐在街上,看到一个和七月很像的人,真奇怪,以前她从来不会注意到这些,自从和七月在一起之后,她发现了很多以前从来不会注意到的人和事情。
米乐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七月的脸了。
她吃了药,药物会模糊一些不愿意记得的记忆,这很好,记不清,就不会忘不了。
但她记得那些感觉,七月牵着她的手温热的掌心,七月逗她笑时尾音上扬的林城话,她在七月怀里睡着的感觉。
米乐尽量不让自己去回忆那张脸,因为一旦开始回忆,所有的东西都会跟着涌回来,她不想再被淹死了。
她在长沙朋友很少,偶尔和同事吃饭,被问要不要介绍对象,米乐笑着拒绝,说暂时不想谈恋爱。
她在没有学会妥善和自己相处之前,不会再轻易靠近任何人,也不会再让人轻易靠近自己。
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喜欢什么性向。
上班的空闲时间,编辑问她:“米乐,你在写什么?见你写好久了。”
米乐笑着说:“没什么,前任回忆录。”
编辑被她逗到了,只当她在开玩笑,毕竟米乐性格好,爱说笑。
米乐确实写了一本回忆录,是在心理咨询师的建议下开始的,咨询师说:“如果你有很多事情压在心里,可以试着写下来,不一定要给别人看,但你得让它们从你的身体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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