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当依朵终于知道一些高端面料是不能水洗,更不能拧的时候,时常会想起这一刻。
洗完衣服,挂在生活区,两人就去了乡上。
今年的春节由乡政府牵头,举办了一个歌舞盛会,将那些散落在各个村寨的民间歌舞都搬到了大舞台上。
乡镇街道的中心广场早已经搭好了舞台,彩旗拉了一整个街道,各处都是喜气洋洋的佤族人民。
依朵和温聿白到得有点早,听说在下面一点的空地上有打陀螺比赛两人下去看了会儿。听到旁边有音乐,又转过去观看,是一些佤族阿妈阿婶们聚在一起转着圈儿地在跳舞。小孩们在周围跑来跑去。
这一天几乎是全民盛装,连斯诺们都穿上了佤衣,一眼看去花色鲜美,只有温聿白还穿着便装,又长得高、帅。
他一过去,嬢嬢们便都盯着他看,笑得和蔼:“好乖呢斯诺。”
“她们夸你好看呢。”依朵悄声翻译。
温聿白心情好,伸手拉住她的手。
嬢嬢们笑得更和蔼了。
心想:哟,外地姑爷。
看了会儿,温聿白拉拉她,垂首低声说:“还没你们那时候跳得好看。”
依朵咧嘴一笑,见嬢嬢们转头看过来,拉着他走远了,“舞不一样,节奏也不一样嘛。你现在让嬢嬢们跳甩发舞,先甩走的怕是她们本人了。”
温聿白被逗笑,两人回到乡镇街道,中午的太阳火辣辣地照着,晒得人头皮发疼,路过一家奶茶店,依朵将他拉进去,点了杯奶茶和手打柠檬水,坐在店里等着。
小乡镇上的奶茶店没什么新意奶茶,奶茶大都是直接兑的奶茶粉,手打柠檬也简单,丢两片柠檬,灌上茶水,再丢两个冰块,简单粗暴。
他们刚刚坐下,后面又来了两个外地口音的年轻人,低头看了会儿菜单,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问老板:“没得咖啡噶?”
老板摇头:“我们这跌有不起咖啡。”(我们这里没有咖啡)
那年轻人不信:“你莫瞎讲噶。我听说梦县第一个本土咖啡合作社就在你们乡,你没跟合作社进咖啡噶?还是不有这个打算?”
老板笑了:“狗屁呢咖啡合作社,空壳合作社还差不多。一粒咖啡都不产么叫哪样合作社,还不如趁早倒闭。”
依朵一嘴咬扁吸管。
明明奶茶甜得腻口,可进到嘴里却苦得发麻。
她的名号原来那么大了呐。
不仅村寨小孩知道,连乡上的人都知道,或许县上、市里都流传着她''''空壳咖啡社''''的笑话了。
温聿白也皱了皱眉头,扭头看向老板。
那老板还在夸夸其谈:“你们是不晓得,去年那空壳咖啡社成立那天,连乡政府领导都惊动了。结果呢?屁都不是!咖啡么没有,大话么一大堆。吹牛逼哪个不会吹。”
他笑着昂首挺胸:“我还说我这家奶茶店是我们梦县第一家本土奶茶店呢哈哈哈。”
那年轻人跟朋友对视一眼,摸了摸鼻尖:“好嘛么,那来两杯手打柠檬水嘛。”
两个年轻人坐到依朵他们后边,戴眼镜那人还说:“有点可惜了嘛,不然我还说过来了去看看咖啡豆呢。”
依朵心中一动,立马坐直了身体,转向后方,脸上带着微笑:“你好啊,你们是想去依朵咖啡合作社吗?”
两个年轻人一呆,看着她的笑脸,愣愣点头。
依朵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自我介绍:“你们好,我就是梦县依朵咖啡合作社的合伙人叶依朵。”
她解释:“今年没产量是因为受霜冻灾害的影响,但明年是一定会量产的,到时候欢迎你们再来合作社看豆。”
奶茶店正在摇杯的老板一愣,飞快扭头看了眼,对上正对着他那男人的冷淡目光,又急忙转开头,懊恼地拍了拍嘴巴。
依朵说着将微信的好友码打开放在桌面上:“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能加个好友吗?到时候咖啡熟了我给你们发消息。”
温聿白挑眉,视线在那俩年轻男人时不时偷瞄的眼睛上滑过,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呸,这也忒酸了。
两年轻人也愣了一下,而后对视一眼,纷纷拿出手机扫码,这才自我介绍:“我们是茶城卢旺咖啡加工厂的经销。听朋友说梦县也有咖啡了,就跟着他一起回来看看。”
另外那个年轻人点头,腼腆一笑:“我也是梦县呢。”
居然一加就加上了经销商,依朵笑得开心:“真有缘。”她拿起手机点同意,“那明年咖啡一熟我就跟你们说噶。”
戴眼镜的年轻人笑:“好呢。”又安慰:“今年的霜冻不仅仅是你们受影响,茶城好多庄园也受影响了,莫灰心噶。”
依朵点头,她已经听刘总说过了,他那边损失更大。
就连当初的补救方法也是刘总和徐老板教给她的,不然她也无法做到第一时间就冷静下来。
到中午两点,广场中心传来震天响的佤族歌曲,跳舞的、打陀螺的都不跳不打了,奶茶店的年轻人也约着一起去看热闹。
广场中心的舞台上,主持人正在介绍佤族的千年历史,从丞相之约到抗战时期,音乐也跟着宏伟起来,最后说到佤族人民的一封信。
“我阿佤山区域,自昔远祖,受中国册封,世代固守边疆!近英人野心,越界侵我疆土,杀我子民,我阿佤山人民誓断头颅,不失守土之责!”
随着铿锵有力的话音落下,广场一片安静,紧接着欢乐的音乐响起,一群穿着统一漂亮的佤族盛装的姑娘们踩着步子走上舞台。
“村村寨寨哎,打起鼓敲起锣
阿佤唱新歌,共产党的光辉照边疆……”②
姑娘们动作整齐,脸上带着笑容,边唱边跳,跳的不是甩发舞,但也很有力量、很好看。
温聿白抱起胳膊,说:“来了这么久,感觉在你们这些少数民族的地方,更能感受到爱国的氛围。”
上一次也是,还是在乡野地头间。
依朵在跟着歌曲拍掌,扭头一笑。
姑娘们的歌舞完了之后,斯诺们敲着木鼓入场,边敲鼓边跳舞,动作狂野奔放,古铜色肌肉性感有力量。
依朵看得挪不开眼,差点呲着大牙笑起来。
温聿白啧了声,走到她身后,抬手捂住她的眼睛。
“先生?”姑娘愣住。
温聿白目光淡淡看着舞台:“有什么好看的?”
跳个舞而已,一群大老爷们,衣服也不好好穿,袒胸露腹的。
“随便看看嘛……”她伸手扒拉他的手,他另一手掐住她的腰,手指钻进佤锦内,依朵顿时不敢再动了。
直到穿着迎春花色的傣服姑娘们上台跳起傣族舞,他才放开她,稀奇:“你们这里还有傣族呢?”
依朵点头:“不仅傣族,还有拉枯族、景颇族、哈尼族和汉族呢。”
温聿白若有所思地点头,云南是全国少数民族聚居地之一,但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乡镇竟然也能有这么多的民族聚居。并且各民族之间还和谐相处,气氛欢乐。
看完歌舞表演,下午又回了家,阿哥和阿妈已经回来了,看他们面色欢喜,依朵挑眉,走过去拐了拐阿哥,朝他使眼色。
岩勐山耳尖一直是红着的,被阿妹一调侃更红了,转身就去帮阿妈做晚饭去了。
晚上是寨子里举办的篝火晚会,就在寨子中心的广场上。
晚饭吃完天色还早,依朵领着温聿白去了一趟寨子里的龙摩爷。
龙摩爷在汉语里的意思是森林圣地,在寨子的后山深处,原先也是祭祀圣地,只是后面因为场地小,便搬到了寨子中心的老神树下,这里就只祭拜,不祭祀。
爬上一截陡直的石板台阶,浓荫蔽日,台阶两边都挂着白森森的牛头骨。
越往上走越荒芜,落叶堆满道路和沟渠,但一架架牛头骨确实异常显眼,它们挂在不同的地方,有些靠山的地方就会密密麻麻。
深冬腊月,寒风阵阵刮着,温聿白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莫名的震撼从心底蹿起。
“这个是我去年木鼓节时挂的。”依朵在一架牛头前站住,指了指一根麻线,笑着说道。
温聿白看过去,在其它的水牛头桩上也见到许多麻线,猜测:“祈福用的?”
“嗯!”依朵点头,“挂这个线,就会得到我们司岗里的神灵庇佑啦。”
“但如果做了坏事,是会受到惩罚的。”
她转头看他,“先生,你可不能做坏事哦。”
温聿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个线,是为我挂的?”
依朵笑着点头,温聿白心下怔忪,重新仰头看着牛头骨上的那根麻线。
四月份,正是他被非法偷渡者砍到的时候。他不知该说是神灵的保佑,又或者是惩罚。
那么凶猛的一刀,没砍到要害,但也让他回上海养了两个多月。
“这里就是我们寨子从前的祭祀台啦。”依朵站在一空地上,正中间对着一座由牛头骨组成的牛头架,牛头架下方有个祭祀台,也落满了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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