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定剂被注入体内,眼皮沉重,他艰难地伸出手,拼命想抓住池渡身侧垂落的手,世界却闪烁模糊,又一次彻底陷入黑暗。
……
“他们交换过防护服,伤口跟防护服破损的位置对不上。”
莫医生摘下口罩:“是池渡也正常,他肯定会把能用的防护服给复熠穿。”
“什么时候能醒?那不知道,我们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要看他们自己了。不过方中将,我建议你做好心理准备。”
方崇问:“我弟弟的状况很糟?”
莫医生说:“目前来看没超过医疗治愈的范畴,但池渡的状况很糟。”
方崇不解。
莫高只是重复了一遍:“池渡的状况很糟。”
方崇很快就明白医生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十天后,复熠苏醒。
元帅亲自到场慰问,不止以联邦最高执政官的身份,也作为一名父亲。
但复熠的病房竟然空空如也。
顺着挣脱各种检测仪器时滴落的血迹,焦头烂额的医生们找到了倒在另一个病房里的方少将。
没人知道意识模糊的状况下,他究竟是怎么找准病房跑过去的。
方少将趴在病床旁,手中紧紧抓着病床上仍深度昏迷的黑发青年的衣角,无论如何都不肯松手,最终他们将那块衣角剪下来,才成功把人送回病房。
当天夜里,方少将再次醒来,人又不见了。
这种事重复好几次后,为了不让他们费尽心思救回来的人死于在科研院走廊奔波劳累过度和挣脱仪器时失血过多,他们不得已将方少将的病床塞进了另一间特护病房里。
自此这场声势浩大的潜逃才终于算告一段落。
方少将清醒的时候就侧头看着另一张病床上的病人,有两次思维相对清晰的时候还抓着医生询问过隔壁病床的病情,意识模糊就攥着块衣角,嘴里念叨着“哥”,但方崇中将真来了,他又毫无反应。
半个月后,直到方少将身上那些仪器已经可以撤下来了,躺在另一张病床上的人仍旧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方少将的病情明明已经好转,整个人的状态却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差,检查做了一轮又一轮,一众医生束手无策,找不出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莫医生却仿佛对此早有预料:“多关注隔壁病床的病情,比研究方少将有用。”
莫医生出了个主意。
他自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主意。
把方少将意识模糊的时候说的话录下来在病房循环播放。
莫高想了想,觉得这剂药效果还是不够猛,成功凭着“池渡跟你分手了”、“他是为了救你才变成这样的”、“他把自己的防护服换给你了”、“他身上一半伤是为了保持清醒自残”等一系列言论,把方少将弄崩溃了再眼疾手快扎两针镇定剂稳定情绪,满意地把新鲜出炉的录音丢给池渡听。
当天夜里,复熠从镇定剂的药劲儿醒过来,趴在池渡病床旁,他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池渡身上的那些伤,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他知道自己不该哭,池渡不喜欢他这样,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他把头埋在池渡掌心,声音哽咽:“哥……”
“……太吵了。”
复熠一愣,猛地抬头,挂在眼眶的泪珠啪哒滴在池渡手腕上。
没开灯的病房里,那双黑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平静冷淡,一对上视线就像一阵冷风从头刮到脚。
池渡说:“出去冷静一下,冷静好了把莫高叫过来。”
复熠张了张口:“好……我,我马上去。”
他从没觉得自己的四肢这么不听使唤过,跌跌撞撞爬起来,眼泪一抹,跑去找莫高。
莫高得知这个消息立刻跳起来:“我就知道这招对他管用!!”
到了病房,复熠在门外蹲下了,莫高奇怪:“你干嘛?”
复熠眼眶还是红的,深吸一口气说:“我看起来不够冷静。”
莫高:“……你高兴,额,你哥高兴就好。”
病房里,池渡已经坐起来了。
他把身上那些仪器摘得差不多了,莫高发出尖锐爆鸣声,被一个冷冷的眼神扫过去,立刻捂住嘴。
池渡拔掉最后一根针管,口吻平淡:“你刻意刺激他。”
莫高连续后退好几大步,背靠门板:“我我我也是想——”
“说我的病情。”池渡打断。
一说起这个,莫高又精神了。
他拖着椅子在池渡面前坐下,神色复杂。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不过目前看来都能治。”莫高幽怨地看了一眼被擅自撤下来的仪器。
“还有一件事,你原本的病好了。”他观察着病患的表情,池渡看起来并不惊讶,他一时间也拿不准池渡是什么态度。
“受斯塔特地底磁场的影响,你的精神力区域变异了。”
莫高换了个更简单的解释:“精神力紊乱到极点,你竟然没疯也没死,你的病现在承认你非常牛,它认输了。复熠也差不多吧,快速患上A3精神力紊乱再快速自愈了。”
莫高为自己逝去的两份论文默哀,但他已经找到了全新的研究方向——冰矿除了作为特型飞船能源外,在精神力和分化领域存在研究价值。
池渡没说话。
当初池渡确诊A3精神力紊乱的时候情绪不太稳定,不过这个病的患者里能保持池渡那样的都算可以直接停药了,但作为认识多年的朋友,莫高隐约察觉出,池渡对自己的病格外介意。
就像复熠也格外介意自己受信息素和易感期影响。
这两个人的病明明都普通常见,跟感冒发烧也差不多,偏偏都刻意隐瞒。
莫高怕池渡再提他故意刺激复熠的事,找准时机溜了,关上病房门,拍着胸口长舒了口气。
一低头,复熠还在那里蹲着,活像朵阴暗的蘑菇。
但一般毒蘑菇才长那么鲜艳。
莫高嘀咕着,背着手走远了。
复熠确定自己平复好了,轻轻推开门,探头看了一眼,烫到眼睛般“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几秒后,门从内打开了。
复熠眼前还是缠着绷带的后背,不敢抬头,池渡的影子顺着门缝投在地面,声音和影子一样让人不敢接近。
“进来。”
那道影子溜走了,复熠下意识追上去,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病房里。
池渡换下了那身病号服,穿上了他最常穿的白色短袖,简单朴素。
池渡看起来并不像一个需要被照顾的病人,即便是穿着病号服的时候也不像,可复熠刚刚亲眼看到了池渡身上的伤。
比起雪白的绷带遮盖住的伤口,池渡的背上还有一道狭长的疤痕,那是在雅塔星系为了救他才留下的伤。
复熠喉头堵着,喘不上气。
……我果然还是不够格。
他想:这样是没有资格留在池渡身边的。
他垂下头,怕池渡看到他的眼睛,拘谨地站在原地。
一只手轻轻扶起他的脸。
池渡的两只手都缠着绷带,一直蔓延到胳膊上,划伤擦伤已经愈合,剩下的大多是为了保持清醒,用冰锥刺穿的伤口。
仗着温度极低不会失血,也理所当然地忘记什么是疼。
池渡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复熠的眼角。
纱布早就拆了,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疤。
池渡注视那道疤痕良久,什么都没说,把灯关了,推复熠回病床上睡觉。
像过去很多个夜晚那样,复熠侧躺着望着池渡。
池渡醒了,他罕见地安心,竟然真的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在眼睛上,复熠悠悠转醒,惊觉隔壁病床空了。
床铺被整理得一丝不苟,病号服也叠好了放在床尾,可唯独原本躺在上面的人不见了。
莫高急得团团转:“他能不能有点他是病号的自觉啊!!”
复熠倒是冷静许多。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以他如今的地位,想在联邦调动关系没过去那么难。
等发现池渡是去了飞船港,复熠心脏骤停,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冲出去了。
莫高在他后面追,追也追不上,绝望且身心俱疲:“你能不能跟他学点好的啊!你能不能有点你也是病号的自觉!!”
去飞船港做什么?
为什么去哪里?
……池渡,又要一个人走了吗?
复熠拿出当年操纵机甲的速度把飞行器提速到极限,一落地就开始找人。
时间尚早,飞船港人不多,看到有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到处跑,连忙报警。
警察赶来处理,一看那张脸,立刻站直了:“少将!”
他们跟着一起找,快把飞船港翻过来了,都没找到少将形容的那个人。
复熠神经绷到极限,已经开始查今天早上的飞船都是去什么地方,光脑突然发出提醒,家里进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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