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护服的使用极限是二十四小时,距离那行人开始勘探已超过一天,但越是这样, 救援就越要快。
没有时间能拿来浪费了。
兰斯洛那边打头的人是傅闻。
下属汇报:“十四皇子醒了。”
傅闻皱眉:“说重点。”
下属压低声音:“十四皇子说,那位还在里面。”
“哪位?”傅闻转头, 脑海蓦然闪过总是跟盛拓形影不离的另一个少年的脸,“司——?”
他及时把另一个字咽回去,隐秘地看了一眼联邦的方向。
下属点点头。
傅闻只觉得头更疼了。
“联邦那边应该也快知道了。”下属说,“治疗仓里的那个联邦人也醒了,正在跟联邦联络。”
怕什么来什么,有人急匆匆穿过队列,跟方崇耳语了几句,方崇的目光骤然转过来。
两人远远对视,分别示意其他人别过来,去最前面单独谈。
现在最珍贵的就是时间,方崇言简意赅:“找到人再谈其他。”
救援队里的所有人都是携任务前来,唯独他们两个还额外肩负着找到弟弟的责任,双重压力下,曾经战场上的对立也显得没那么不可忽视了。
把人找到了再谈责任也来得及。
话音顿了顿,方崇说:“这里的磁场有问题。”
从飞船那边传来的消息里有一条,兰斯洛的皇子和元帅之子在这里面同时分化了,不可能只是巧合那么简单。
他得过A3精神力紊乱,对伴随症状十分了解。越是向下深入,精神力的波动就越不可控,但他们不能因此就停下脚步。
两人背对着离开,想法也背道而驰。
傅闻想:就当不知道司陈在里面,优先救傅望和兰斯洛的人,要是司陈真死了,未来两国变成什么样他都认了。
方崇想:必须不计一切代价找到司陈,司陈死了,战争一定会再度爆发,司陈现在比任何人都重要。
冥冥之中仿佛真的有神明听到了他们的心声,两小时后,他们发现了失踪的那行人。
两种颜色的防护服混在一起,互相托着拽着往上走,从高处看,不分彼此。
这里不能发出太大动静,通讯器无法使用,救援队站在高处用力挥手,引起那行人的注意。
有了确切目标,再找人就轻松多了,看着相隔不算远,但两拨人真正接上头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的事了。
傅望像终于想起来自己体能早就耗尽了般一头栽倒下去,傅闻一把接住他,迅速为他套上新的防护服。
傅望只觉得全身上下连同脑子一并被冻住了,昏昏沉沉,使不上力。
池渡没了,身旁的人接连倒下,记得路线的人里只他一个清醒着,他生怕自己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所有人都得跟着他被埋在里面,直到此刻依旧不敢彻底放松下来。
傅望抓住傅闻的胳膊反复确认:“不是幻觉,不是幻觉。”
他牙关打颤:“哥……池渡……池渡没出来。他本来已经出去了……回来找我们……但他……”
傅望哽咽,语气绝望:“我没拉住他……”
“你们领队呢?!”联邦那边骤然爆发出质问,方崇声音拔高,“他人呢?!”
“队长……队……”他面前的人只勉强说出几个字,一头栽倒,昏过去了。
傅望努力转头,声音虚弱:“方队长是为了救人才牺牲的。”
方崇刹那间僵住了,机械般僵硬转头,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口型依稀看得出是“牺牲”。
“池渡想救他,跑回去了……他们一起……”
傅望的声音越来越低,傅闻吩咐下属先把他们送出去治疗。
下属又问是否撤退,傅闻说:“继续找。”
方崇诧异地看向他,傅闻只说:“使臣驻留兰斯洛,是我们兰斯洛的人。”
按照新获得的情报,越是向下深入,停留时间越长,诱发A3精神力紊乱的概率越高,症状也越严重。
方崇下达了最后的命令:“一小时之内没找到,就全员撤退。”
那是最后的期限。
他必须考虑救援队的人身安全,继续深入下去,长时间停留,对身体、对精神力都会造成不可预估的损伤。
他站在这里,不止是某个人的兄长,更是联邦的军人,是这支队伍的决策者。
这一次,神明没再眷顾他们。
方崇站在高处,看着横亘在面前的断崖,脚下是不见底的深渊。他沉默良久,几次开口,才把“撤退”两个字完整说出来。
尾音在冰洞内扩散开,方崇仿佛整个人颓废下去,副官担忧道:“中将。”
方崇挥手把副官推开,示意副官带其他人先走。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雪。
细雪如同一把骨灰,从指缝缓缓流走了。
他又抓了一把,放进口袋里。
身旁竟然有人在做同样的事。
“我父亲当年为了伤员放弃寻找我弟弟,下令启航,下属感动,元帅赞扬,所有人都歌颂他,可我只记得那个孩子尚在襁褓中。我认为那是抛弃,再多找一个小时说不定就能找到了。”
方崇站起身,望着远处:“我无法认同父亲当年的决定,现在……我也要为了我的队伍放弃他了。”
傅闻没解释自己为什么也要带一捧雪回去,转身走了。
方崇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冰冷的洞穴,几次回头,大步离开。
啪哒。
是冰块坠落的声音。
两人瞬间警觉,背靠背观察四周,周遭寂静无声,也没看到哪里有冰块落下来。
冰崖边缘,在他们刚刚停留之处,几根手指骤然出现,几近扭曲,死死扒住了崖边。
相隔甚远,光线昏暗,视野在精神力的影响下闪现模糊,方崇本能认为那是磁场的干扰下产生的幻觉,是他潜意识太希望会有奇迹发生——怎么可能会有人从下面爬上来?
在他呆滞的几秒钟里,那只手变成了半个艰难挂在断崖边上的人影,摇摇欲坠。
穿的是联邦的防护服!!
方崇骤然惊醒,拔腿往回跑,傅闻回头看了一眼,吓了一跳。
那个人影动作僵硬,但速度竟然并不慢,等他们跑过去时,那个人,或者说那两个人已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
方崇恍惚中看到了熟悉的情景——
科研院寂静昏暗的走廊,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走出来,走到他面前,沉默地把他的弟弟交给他。
“……池渡?”方崇不敢相信。
池渡脸上的防护面罩已经碎了大半,唇色乌紫,皮肤毫无血色,黑色的眼珠在半藏在眼皮下,整个人像一具<a href=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a>,毫无反应。
身上的防护服数处破损,尤其是小腿,染着血色的两个洞,那绝对是一道贯穿伤,可他现在竟然还能迈开继续脚步。在他背后,另一个被防护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安静靠在他肩上。
方崇没发觉自己的手在抖,抬手想要去接,就像两年前他在科研院做过的那样,可池渡从他身侧径直走过了。
“池渡?”
傅闻想拉住池渡的手臂,那对无神的黑色眼珠顷刻一凛,傅闻眼眶睁大,后仰有惊无险躲过迎面一击。
他才发现,池渡手里竟然有一根染血的冰锥。
刚刚的攻击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力,池渡单膝跪在冰面上,低头剧烈喘息,口中呼出的已经不是白雾,而是血沫。
僵持几秒,池渡突然动了,傅闻惊呼:“不要!”
冰锥刺穿手臂,血顺着撑在冰面上的手臂流下,凝结成冰,如同一道道瑰丽恐怖的血色纹身。
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呼吸声越来越沉重急促,仿佛下一刻就会戛然而止。
池渡的额头抵在冰面,良久,出现一声低低的:“……带他走。”
池渡声音沙哑:“带他出去。”
每说出一个字,勉强支撑的身体愈发塌下去,整个人几乎匍匐在冰面上,被绑在他身上的人压在他背上。
“他……”
“池渡?!”
“池渡?!醒醒!”
“……池渡!”
……
眼皮仿佛被冰霜粘住,颤动几次,始终没能睁开眼。
冰雪急速消融,河水流淌,草木萌发,冻僵的身体感到一丝温暖。
复熠看不清周围,只听到嘈杂声,盖过了河水的流淌声,盖过了草木顶破土壤的生长声。
“……冻在一起了?分开,分开,这样没法手术!”
“不是冻在一起,是抓住了,换人换人,来个力气大的,把他的手掰开!”
“先把防护服切开!”
“不对,伤对不上啊,交换,交换,这个才是腿伤!”
“莫医生!莫医生呢?!人要不行了!”
复熠半睁着眼,努力侧过头,看到了一旁的池渡。
他抬起手,池渡却距离他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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