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警察只看到方少将整个人突然呆住了,气势也没刚刚那么让人恐惧,但还是战战兢兢不敢开口,生怕自己说错了话。


    这位方少将在联邦可是风光无限。两年从上尉升到少将,可不是单论姓什么就能做得到的事。


    刚刚飞行器压着极限一路过载使用,已经用不了,复熠看向旁边的巡回车。


    他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望着车窗外缓慢后退的楼宇,渐渐的,车窗里的画面变成了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


    他坐到了终点站,下车后又走了十分钟,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家。


    池渡不在的时候,他也几乎不回来住,强逼自己变得更忙,没时间回家。


    两年间,他只定期回来打扫,一点一点擦拭储物间里的那些旧物时,仿佛池渡还在他身边,正在旁边指挥他把每一样东西摆好。


    黑色的发丝随着微风轻轻晃动,衣摆略微扬起,河岸的那道身影更显瘦削了。


    复熠自己穿着病号服,这一刻却忽然意识到,池渡还是一位病人。


    池渡并不意外他找过来,反而主动开了口:“司陈不是外界传言中那样,是某人为元帅生下的孩子。Alpha不是绝对无法受孕,他是元帅本人生的。”


    复熠对元帅的孩子是谁生的、是跟谁生的统统不感兴趣,但池渡难得跟他聊天,各种回答在心里过了好几遍,他才故作平静地说:“他的另一个父亲是谁?”


    池渡说:“兰斯洛皇太子。”


    “所以你才那么照顾他吗?”一开口,复熠就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因为自己拥有来自对立阵营的两位Alpha父亲而特意关照某个有相似家庭背景的人,这样想,未免太过看轻了池渡。


    况且正常人听了这番话怎么都该先惊讶一下,元帅和兰斯洛皇太子怎么会有个那么大的儿子,复熠懊恼自己没能扮演好一个聊天对象。


    池渡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复熠身上,仔细整理衣襟,口吻平淡:“司陈是否存在,不影响和平只是暂时的。”


    复熠没听进去那句话,微垂着头,望着面前那张脸出神。


    他的目光凝落在池渡的眼角。


    复熠突然笑起来,抓着池渡的手蹲下身,脸颊贴着脸颊,挤在一起。


    “看。”


    河面模糊映出两张不同的脸,唯独眼角那里都有一处印记,一颗痣和一道疤痕,水面波动时,仿若重合。


    “位置一样。”复熠说。


    池渡随手将河面中的影子拨乱,人影晃动。


    “我买了下午三点的船票。”池渡说,“两张。”


    良久都没听到回应,池渡转头,微愣,随即哑然失笑。


    他用手指拭去粼粼微光的泪痕:“不舍得吗?方少将。”


    复熠说不出话,只是摇头。他拼命把脸压在池渡的肩上,打湿了池渡的衣服,这样池渡还是会知道他在哭。


    池渡摸了摸复熠的颈侧:“你现在还有机会问是去哪里的船票。”


    复熠没说话,抬起手臂紧紧抱住池渡,像是要把整个人都缩进这个拥抱里,但他身形高大长手长脚,更像是他把池渡缠住。


    池渡轻吻过金色的发丝,将复熠的头按在颈窝。


    冰崖底部,一切正如他曾经最怕出现的一幕,他不受控制地想要杀死复熠,就像他的父亲杀死了另一位父亲。


    冰锥落下,鲜血涌出,他一只手捂住复熠的脖颈,另一只手中握着的冰锥,尖端已经没入他的手背。


    那一刻,他望着复熠紧闭的双眼,感受着掌心微缩的脉搏,对自己能夺走复熠的生命的认知愈发清晰,心中忽然涌现全新的想法。


    我为什么不可以杀死复熠?


    他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会不受控制杀死复熠,那就让复熠死在我手里吧。


    也许在未来的某天,他还会患上其他意料之外的病症,一如两年前他惊愕地发现,Beta竟然也会患上A3精神力紊乱。


    如果他真的会杀死复熠,那就让复熠死在他手里吧。


    这个世界太危险了。


    与其放任复熠死在世界的某处,死在一个他不曾知晓的地方。


    他情愿是自己亲手杀死了复熠。


    **


    街头新开了一家花店。


    路过的人频频注目,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奇葩会在这里开家花店,不出一个月必定倒闭。


    三个月后,那家店竟然还在。


    他们开始对花店门口摆放着的鲜花感到好奇,也开始对开了这么一家花店的人感到好奇。


    花店老板是个长相出色的年轻人。金发耀眼到像是正午的阳光,碧绿色眼眸充斥着生机勃勃,高大挺拔,在这个偏远星系,令人不敢直视。


    附近的居民对这位特立独行的老板产生好奇,附近的混混也这么想。


    有钱在这种地方开花店还不倒闭,想必家底丰厚,是个绝佳的打劫和绑架勒索对象。


    他们观察了三个月,确认行踪,某个下着小雨的傍晚,一群人气势汹汹地闯进花店。


    老板抱着花盆问:“各位想买点什么花?”


    领头的混混狰狞笑道:“借点钱花花。”


    老板神情流露出失望,轻叹了口气。


    他还以为自己终于要开张了。


    看到怀中即将盛开的花,老板心情转好,客气地说:“我就当各位没来过,快回家吧。”


    他越是这种态度,混混就越是嚣张,一连串的威胁吐出来,花店老板脸上非但找不出一丝害怕,甚至逐渐染上了怜悯。


    “你那是什么眼神?!”


    店内正剑拔弩张,门口挂着的风铃突然响了,空灵悦耳。


    混混们还以为是有救兵,刚摆起架势,定睛一看,就一个人。


    ……这鬼地方还真有人买花啊。


    领头的混混迅速把门口那人打量了一遍,身形瘦削,看着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判断这人的威胁几乎为零。


    “钱包留下,人滚!”


    花店老板举起花盆:“哥,他们想打劫。”


    门口的黑发青年漫不经心地把门带上了,“啪嗒”一声,随手反锁。


    他抬眸环视,眸光幽深,令人脊背发寒。


    小混混们:我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不打了不打了!我们不打劫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别打了——嗷!再也不敢了!”


    池渡把那群鬼哭狼嚎的小混混一人一脚踢出去,看向抱着花盆站在门口的可怜弱小又无助的花店老板。


    那双绿色的眸子亮晶晶的,连天边剩不了多少的晚霞余晖都被照亮了,池渡的唇角不自觉勾勒出笑意。


    “哥,你怎么来了?”复熠问。


    池渡仔细擦手:“接你回家。”


    这是他们回到垃圾星的第三个月。


    只要不在乎军事法庭,就不会在意自己会不会上军事法庭。


    池渡曾对父亲距离上军事法庭只差进入主星系的领空颇为在意,他认同父亲的选择,但彼时他不希望复熠走上这条路。


    他带着复熠离开,被当成潜逃也好,被当成绑架也好,他只想完成当年在斯塔特星系就想做的事——他要带着复熠逃走。


    逃离战场,逃离军队,逃离战争,去一个只有彼此的地方,回到他们曾经一同畅想过的生活。


    买一片农场,开一家花店,做世间最普通的一对兄弟,是彼此唯一的家人。


    他们的生活里不需要国家,不需要信仰,不需要祝福,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人,只要有彼此就够了。


    坐上前往垃圾星的飞船里,复熠生怕他会消失一般握着他的手,又怕碰到伤口不敢用力。池渡让复熠靠在自己肩上,复熠才终于安心下来。


    望着流淌的星河,望着窗中映出的彼此依靠的两个人,池渡清楚意识到,复熠养成如今性格,果然是他的错。


    不需要改正了。


    这三个月里,他们收到无数联络。


    同时认识他们的人大多像复熠本人一样默认做决策的人一定是池渡,复熠只负责高兴地执行和难过地执行,于是那些简讯大多发到池渡的光脑。


    莫高说:你们到底去哪了你们还不能出院求你们了快回来!


    连楷问:提职报告我打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傅闻、傅望、盛均、盛拓、司陈、方崇……池渡甚至还收到过一封来自慕铭的简讯。


    慕少爷不知怎么跟做人质的兰斯洛二皇子玩到了一起,自从得知看起来冷静淡定的方二实则是模仿别人的风格,从不用盗版的慕小少爷瞬间丧失全部兴趣,转而开始了解正版那位的来历过往,大为震撼。


    复熠收到过一次来自方上将的联络。


    池渡回了四个字:他不姓方。


    **


    花店开业的第四个月,复熠迎来了除池渡外的第一位客人。


    元帅的第一副官问:“您确定吗?一旦决定,可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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