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嗯?”


    “哥,你好厉害!”


    “哥,我好想你!”


    “哥,我等你回来。”


    “哥,你还会回来吗?”


    “哥,你再看看我好吗……”


    “哥,再多爱我一点吧……”


    “哥……”


    “哥……”


    “哥……”


    手里的冰锥落在地上,碎成几段,池渡后退几步,被碎冰绊倒。


    脑子里像有什么在搅动,他死死掐住头,跪在地上干呕。他一向使用营养液,吐不出来任何东西。


    他脱下面罩,用力往冰面撞,脑子还是无法冷静下来。迷蒙之中,掌心又一次握住了什么东西。


    尖锐的冰锥,是天然赐予的武器。


    【杀了他……】


    【杀了他才能结束他的痛苦……】


    【杀了他……杀了他……】


    【他不会怪你……】


    【与其让他死在其他人手里……】


    【不如让他死在你手里……】


    【杀了他……】


    伏在冰面上的黑发青年剧烈喘息着,目光不受控制落在躺在地上的那个人身上,眼底映着幽蓝的光晕。


    他又一次起身,握着冰锥,跌跌撞撞地走过去。


    池渡喃喃自语:“结束他的痛苦……”


    手中的冰锥高高举起——


    刹那间,鲜血溅到眼球上,深色的瞳孔剧烈颤抖着,世界陷入一片血红。


    恍如多年前的另一个血夜。


    ……


    十二岁,第一次亲眼目睹属于Alpha的强大,代价是失去两位父亲。


    飞溅的血洒在眼球,忘记怎么眨眼,池渡亲眼注视着那一切,曾经笑着带他一同寻找河水源头的人撕打在一起,直至彻底失去声息。


    他记忆力超群,每一处细节都记得格外清晰,在他脑海中循环播放。十几年后,他仍旧能清楚记得两位父亲从哪一刻开始落下眼泪,泪水砸在哪一块地板。


    爱人流下的泪水比自己伤口流出的血更令人极致痛苦,但他们无法控制自己。


    A3精神力紊乱,军队里有三成Alpha都出现过相应症状,确诊的人里,一千个人里至多一个会转成重症,这是军校理论课上学到的第一课,教官提及这项数据是为了论证这不是什么严重的大病,要相信你的战友。


    两人同时陷入重症的概率百万分之一,他们相爱的概率无法估算。


    那也许可以算作一种命中注定。


    自从见证了死亡,他对生存产生了全新的理解。


    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他悲伤,他必须想办法活下来,去找到父亲身上隐藏的真相。


    独自生存对他来说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他从父亲身上学到的东西足够他在垃圾星安稳度过半生,但某一天开始,他回到家,竟然不敢立刻推开门走进去。


    父亲死后他才惊觉,这个小小的房子竟然也会如此空旷。


    他有两个名字,大多数时候他都自称池渡,因为他喜欢家旁边的那条河,但偶尔也会说自己是傅熠。


    父亲对他的称呼更加随性,想到哪个就叫哪个,变幻的称呼中,就好像这个家里并非只有一个叫池渡的孩子,而是真的还存在一个叫傅熠的孩子。


    慢慢地,他开始希望这个家里真的有一个叫“傅熠”的孩子在等他,就像他过去在家里等着父亲带物资回到家。


    那个人真的出现了。


    其实那个孩子跟他想象中的“傅熠”没有一处吻合。


    长得跟他任何一位父亲都不像,耀眼的金发不像,绿色的虹膜不像,瘦弱的身体不像,个性不像,心性不像,哪里都不像。


    明明哪里都跟他想象中的“傅熠”不同,可就像命中注定一般,那个孩子闯入了他的视野。


    他对“傅熠”的标准悄然发生了变化。


    池渡深知自己并非一个好哥哥。垃圾星教他必须优先考虑如何生存,面包比鲜花更有意义。


    带着复熠前往第一军校,甚至是后来登上战场时,他依然想,这也许不是最好的选择,但他们还在一起,他们都还活着,那就没有错。


    确诊A3精神力紊乱的那天,一切自以为是的一意孤行碎成了细细的粉末,随风飘散了。


    他任由自己沉在家旁边的那条河里,肺部最后一丝氧气消耗殆尽,眼前突然闪现过无数画面,有他的父亲,更多的是复熠。


    复熠第一次叫他“哥”,第一次小心翼翼地拉他的手,第一次送他的花,第一次下厨做的菜,第一次和他穿同样的衣服,他们一起去河流的上游寻找源头,听复熠指着两支相汇的河水对他说“这条小河是我,这条大河是哥”。


    从垃圾星到第一军校,再到他们作为军人一同走过的任何一条星河,他们始终在一起。


    他的父亲爱他,但他们更爱彼此,他爱他的父亲,但他更爱复熠。他一度认为,那晚他已经随着父亲一同死去了,是复熠的出现,才让他惊醒般活过来。


    漫漫星河,他一无所有,唯有复熠是完全属于他的。


    不是复熠离不开他,是他离不开复熠。


    意识沉溺时,捕捉到河岸上雀跃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在他胸口上,仿若一场无形中的心肺复苏。


    那是复熠的脚步声。


    他甚至猜得到复熠都买了什么食材,接下来会自言自语着什么走进厨房,洗手准备晚餐。


    他们已经两个月没见过,难得碰到一起的假期,<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复熠一定买了不少菜。不能浪费食物,这是他教给复熠的,他更该以身作则,所以他挣扎着从河里爬了出来,从后窗跳进去换了衣服,等头发干了,照常出去和复熠说了两句话,一起吃了晚餐。


    这些年来,他很少犹豫不决,做出决定之前的停顿多是在权衡利弊。复熠无理由听从他的指挥,他就肩负着做出正确决定的责任。


    面对来自方家的血缘检测报告的时候他考虑过分手,却没分;发现复熠因易感期痛苦却装作无事发生的时候他想过分手,还是没分……他认为那些问题尚且能够解决,也还有时间拿来解决。


    他首先是复熠的兄长,其次才是复熠的恋人,在一起的决定是他做下的,他必须对这个决定负责。


    作为兄长,作为年长者,作为这个家里唯一的家长,他必须对复熠的人生负责。


    复熠小心询问他对两个Alpha在一起的态度时,他冷冷凝视着那张透着茫然和羞赧的脸,心中竟然生出个绝对不该有的念头——


    让复熠跟他在一起都胜过让复熠跟一个Alpha在一起。


    很多年前,他无法正视Alpha,因为他对Alpha心存不可言说的抗拒,也许该将其称之为恐惧。


    复熠分化成Alpha后,他才真正开始讨厌起Alpha。


    比起心理阴影,他更不能接受自己对一种随时会对复熠造成危险的东西心存恐惧。在天之骄子云集的军校,他必须踩在所有Alpha头顶,告诉所有Alpha禁止打复熠的主意,更告诉复熠,你只需要注视我一个人就够了。


    他极力阻止复熠和任何Alpha深入接触,同学、战友、朋友、同僚、医生……军校里也好,战场上也好,模拟赛训练基地也好,防止复熠独自身处众多Alpha之间的习惯直至十几年后也无法改掉。


    他难以接受一类随时可能对复熠产生危险的人停留在复熠身边,时刻绷紧神经。


    复熠的人生里有他一个就够了。


    他可以是复熠的任何人,家人、朋友、恋人、战友……只要复熠需要,他什么都做得到。


    十四年来,他严防死守,唯恐复熠哪天会走向他父亲的结局。可到头来,兜兜转转,原来他自己才是复熠身边最大的危险源。


    既然如此。


    事已至此。


    尽早斩断,方是正解。


    第28章


    尚未散开的雪雾重新扬起, 飞船舱门开启,全副武装的军人迅速集结。鞋底压过散沙状的雪粒,寒风掠过, 冰面上的脚印转瞬即逝。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洞穴看起来并不阴森恐怖。


    浅蓝的冰块上蒙着细雪,如同遗落在荒无人烟之岛的宝石, 恍若童话般轻灵美好。


    斯塔特星系发出求救信号, 两国紧急增派人手,赶来援救。


    兰斯洛救援队率先在距离洞口三分之二的位置发现了一个兰斯洛队员以及两个联邦队员,并排躺在一块相对稳固的平台上, 像是被专门转移过来的。


    前方有处深十几米的塌陷, 救援队下到底部, 又找到一个不省人事的联邦队员, 而他背上竟然绑着个兰斯洛队员, 看样子是想爬上去但体力耗尽,一摔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几个队员都还活着,不敢耽搁, 他们立刻将这几人运出去救治。


    通讯设备失灵, 无法联络到剩下的人, 听了副官的汇报, 方崇眉头紧锁:“继续联络, 不要停。”


    也有另一种可能, 不是联络器失灵了, 而是另一头的人已经无法使用联络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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