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改路线的时候必须按顺序换,第三条路不能走了,第二条路必定已经堵死了。”池渡看向傅望,“记住了?”
傅望听得有种傅闻小时候督促他背书的感觉,又困又不敢睡,也不敢忘记书里的内容,反而越来越亢奋。
“记住了。”
池渡又给了他们一个坐标。
“留在上面的几个人受伤不严重,出去后没见到他们,去这个坐标找,一时半会死不了。如果他们提前出去,救援也一定在你们的必经之路上。”
池渡忍着头疼强调:“出去以后立刻申请救援,落在下面的人也能坚持十二个小时。”
傅望惊呆了,池渡今天说的话比这两年里跟傅家全家人说的话加起来还要多。
池渡看了一眼周围:“出发吧。”
“现在?可有几个人还没……”
池渡打断:“下层的磁场会诱发A3精神力紊乱。”
傅望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为什么会感觉头重脚轻产生幻觉了。
他得A3精神力紊乱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记不清是什么症状。
现在任何原理的解释都毫无意义,就像池渡直接告诉他们路线一二三四五但不解释他是怎么知道该按这个顺序走,活着出去后再研究也来得及。
事不宜迟,他们也不管谁是联邦人谁是帝国人了,一人带一个,绑在身后往上走。
池渡到最后面找复熠。
复熠面色如常,池渡说:“人给我,你去前面。”
复熠摇头:“我来吧。”
最终变成他们三个落在最后。
格外安静。
冰墙仿若一面面镜子,在这个危险又纯洁的世界里,任何一个动作都会折射出不同的自己。
复熠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平静,耳边萦绕的声音却愈演愈烈。
【“你是他的什么?”】
【“出去后,他就会彻底离开你。”】
【“你们已经分手了。”】
【“留在这里,他才会继续对你说话。”】
【“这里多像你的故乡。”】
【“留下吧……”】
【“留下吧……”】
【“和他一起永远留在这里……”】
【“让他只能爱你一个人……”】
脚下坚硬的冰层变得粘稠,迈出的脚步像是深陷泥潭中,温柔而强势地挽留,阻止下一次抬脚。
和深不见底的冰窟相比,一行人如同蚁巢中潜逃的食物,时间在寂静中被无限延长,但防护服不会陪他们玩错觉游戏。
池渡仰望上方狭窄的通光口。
寒冷不会单独对某个人降下眷顾,在这种光线难以真正覆盖的地方,向神明祈祷没有丝毫用处。
“他的信息素开始平稳了。”复熠低声说。
这是只有池渡需要被通知的情报。
复熠知道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但那些繁杂的引导声就像贴在他脑子里喊出来的,必须想办法转移注意力。
“他的身份特殊,得确保他安全出去。”
元帅唯一的孩子,只身远赴兰斯洛求学,一旦出了事,两国的关系降至冰点。只要政客们想,战争随时可以再次爆发。
池渡只是看了一眼复熠身上的绳子,没说话。
他随时准备割断那条绳子。
那个孩子的身份甚至远比大众能看到的还要特殊,但他只是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逃兵。国家、战争、和平……池渡不是完全不在乎这些东西,但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得分先后。
无论是走在他们前面的那些人还是躺在他们身后的那个人,他所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只有一个目的,让那些人不要影响复熠。
池渡不认为善良是种缺陷,他珍视复熠成长中展露出的每一处个性,但在这种环境下,救人只会降低自身得救的概率。
——“咔嚓”。
极其细微的声响。
池渡表情微变,猛然抬头。
头顶的冰层出现一条裂缝,裂纹急剧扩大,一切发生在分秒之间,巨大的冰墙坠落,池渡回身抓住复熠,竟然抓了个空,他瞳孔凝缩,猝不及防被反手握住了胳膊。
意识到复熠想做什么,来不及阻止,下一秒,池渡整个人被甩飞出去,连带着昏迷的司陈一起将前面那群人撞翻。
“队长!”
“少将!”
冰层塌陷,落在最后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池渡挣扎着爬起来,喘息着踉跄两步,傅望立刻追上去死死拦住他。
“没用的!没意义了!我们先回去再——”
池渡一脚把障碍物踢开,加速助跑。
傅望:“不被砸死也是摔死!!回来!!池渡!!”
距离冰墙彻底砸下只剩下十几厘米,池渡深吸一口气,反而提速。只见他骤然躺倒,侧身贴着冰面滑行,咬紧牙关,冰墙即将落地的瞬间,面罩贴着冰墙底部刮过。
轰隆声中,寒气散去,一切归于寂静。
冰墙彻底阻断了这条路,低头只能窥见深渊。
“池渡!?”
……
“嗬……”
“嗬……”
沉重的呼吸声。
防护服破损,恒温装置损坏,每一口呼吸都像有冰碴从身体里刮过。
血液凝固在眼角,视野泛红,让这个纯洁的空间看起来如同日落晚霞般绚烂。
复熠躺在散发着蓝色幽光的晶体中,小腿被冰锥刺穿,他失神地望着上空。
身体的疼痛已经可以忽略不计,倒不如说他对摔断腿再刺穿十分有经验,令人无法忍受的是脑子里那只不停搅动的手,仿佛要将每一根神经从顶端慢条斯理撕开再慢慢捻成一股线。
复熠并没患过A3精神力紊乱,但他很了解这个病。
知道池渡病了后,他咨询过很多人。
绝大多数Alpha对自己患病没太大感觉,军队里的A3精神力紊乱患者比实际数据更多。轻型症状并不影响正常行动,至于重症,一千个里也许也不会出现一个。
他无法确定池渡是不是重症,因为重症患者本该彻底失去理性,接受深度治疗,跟池渡的情况并不相符。
可池渡看起来比那些人轻描淡写的形容痛苦得多。
他微微侧头,看到了身下的散发着蓝色光芒的矿石。
冰矿,就是这些东西诱导他们的三系精神力发生病变。
对A3精神力紊乱的了解太深入,他几乎是瞬间就判断出了自己的病症深浅。
他终于明白池渡的感受了。
池渡一直是这么痛苦吗?
我竟然从来没发现过吗?
思绪被拉扯着,是痛,又似乎是痒。复熠的眼珠微微转动,心想:这代表着我距离池渡更近了吗?
柔和的光线从冰窟上方的孔洞透过,仿佛细细的琴弦,随时等待着奏响空灵的葬曲。
冰窟底部,另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抓住旁边的冰锥借力起身,冰锥猝然断裂,他也一头栽倒下去。
片刻后,他重新爬起来。
复熠只是模糊捕捉到了点声响,远不及耳鸣那么清晰。
一道阴影蒙下,挡住视野。
尖锐的冰锥反射弧光。
复熠看到了一双黑眸,也可能是冰窟上方不知道连接到哪里的黑洞。
他听说,一个人在死前,大脑会带他回顾一生中的重要时刻。
复熠张了张口,只发出了沉重的呼吸声。
他人生中的每一个时刻都与池渡密不可分。
他想见池渡。
如果死能看到池渡,死也没什么可怕的。
两年里,他每一刻都想见池渡。
他知道池渡在哪里,但不敢去。
池渡不带他走一定有池渡的理由。
池渡已经做出决定,他该认真遵守。
参加模拟赛只是为了向池渡证明自己有所长进。
池渡应该是想看到他赢的吧?
他不确定,但他不想在池渡面前输。
赢了也许池渡会夸奖他,也许池渡会觉得他是有用的人,允许他留在身边。
可他还是输了。
他从休眠仓坐起来,眩晕尚未散去,远远看到池渡正朝这边望来。
池渡会对他失望吗?
也许不会。
没有期待,也就没有失望可言。
他想见池渡,却又不敢见池渡。
站在墙外,不敢翻过墙头多看一眼,就像当年不敢打破兄弟之间的界限。
眼泪从眼眶滑出的那一刻凝结成冰,仿佛一颗钻石。
冰锥抵住脖颈,渗透出血珠,复熠感受不到痛感,拼尽全力抬起手,轻轻触碰眼前的幻影,怕稍一用力就碎了。
复熠呢喃道:“哥……”
……
“以后你就是我的弟弟了。”
“那我可以叫你‘哥’吗?”
“哥?”
“嗯。”
“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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