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熠试图从记忆中搜寻更多有关池渡生病的线索,但他记忆中的池渡不存在任何异常。


    他一直在注视池渡。


    只要在有池渡的地方,他的目光从没移开过。


    他习惯了池渡不解释他就不主动过问,而且他们今年见面的次数真的太少了。


    自从他升了上尉,尤其是在方家找上门来后,他们就愈发聚少离多。这让他一度想离开军队,或者调到更清闲的文职,这样就算池渡还是得不定期去其他星系巡查,至少能确保每次池渡回到家,他都能在家里做好饭等着迎接池渡。


    池渡的维生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换成镇定剂的?


    主考核官最后说了什么,复熠没过脑子,见池渡往外走,立刻抬脚跟上去。


    走得太急,一不留神差点儿撞上池渡的背,复熠紧急刹车,池渡脚步没顿、头没回,他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有点儿低落,垂着头继续跟着。


    “那家伙到底来干什么的啊……”几个Alpha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吐槽。


    这两天他们也算看明白了,那个Beta次次排倒数,像是来凑数的,但别人做完一整套训练汗水涔涔,那家伙连汗都没出,怎么来的就怎么回,用膝盖想也知道是在划水。


    “那家伙真有连楷他们说得那么强,怎么到头来还是个中尉?”


    “上尉也不算高啊,整个基地就他们两个尉官……”


    “他们到底复没复合……”


    几个Alpha聊了几句,回归正题,讨论起主考核官说的即将有长官到访考察的话题,离开了训练场。


    复熠推开147宿舍的门,门没锁,他松了口气,轻手轻脚溜进去,全程几乎没发出声音。


    自从池渡把他留在147宿舍过了易感期,他就这样住下来了。


    他每天努力把自己变成个透明人,生怕哪天池渡就想起来让他搬出去这回事。


    从垃圾星到第一军校再到前线军营,他们一直住在同一个房间,迎来平稳安逸的生活后反而开始分开住,池渡的生活从此对他隔出一扇门。


    与其说那是池渡买的房子,不如说是池渡分封给他的领地,他可以自由进出包括池渡的房间在内的任何地方,但池渡从未推开过他房间的门。


    在训练基地的这间宿舍里,复熠久违地找回了当年和池渡毫无保留朝夕相处的痕迹。


    虽然池渡完全无视他。


    复熠喝着营养液,借着动作偷偷观察坐在书桌前的池渡。


    脊背挺直,略微垂眸,台灯散发的光映在侧脸,池渡仿佛整个人在发光,复熠一时间看呆了。


    他迅速抬手拍了自己一巴掌。


    这哪是沉迷这个的时候?!


    那一巴掌在安静的宿舍里实在太清脆了,池渡的笔尖一顿。


    复熠表情瞬间消失,努力缩小存在感,恨不得自己是个长在阴暗角落里的蘑菇,最好连呼吸都不会,这样就不会发出声音。


    所幸池渡很快就继续写了下去。


    即便到了主星系,有了光脑,池渡还是习惯用纸笔这类最原始的记录方法。


    他是个讲究条理的人,每天都会提前计划好要做什么事,而他恰恰还拥有无论出现什么突发状况都能如期完成目标的能力。


    复熠从来没见过池渡修改日程表。


    思来想去,想弄清楚池渡的病,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看看池渡的日程表。


    隔天一早,复熠才发现,今天还有训练之外的安排。


    集合完毕,来的人不是考核官们,而是两个身着军装的长官。


    里面有复熠认识的人。


    复熠下意识看向池渡,池渡目不斜视,仿佛任何事物都不能影响他半分。


    和弟弟一样,方崇也在看队列里唯一的Beta。


    不是因为那是个Beta,也不是因为他和那人曾发生过一次秘密谈话,而是在队列里,那个人格格不入到像是在照片上画了幅油画那般突兀。


    训练的时候,两位将官在旁边翻看这段时间的训练数据。


    “19号为什么缺席了三天?”方崇少将问。


    考核官解释:“突发易感期。”


    那位中将按照总成绩从高到低一页一页翻下去,直到手里的数据薄到只剩几页,目光多停留了一会儿。


    方崇将那个动作尽收眼底,看到那一页标注着17号。


    上午的训练结束,复熠追着池渡回宿舍,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他。


    “方熠。”


    “……”


    池渡说过要尊重方家的人,复熠纠结几息,恋恋不舍地看着池渡离开的背影,还是停下了脚步,转头问:“有事?”


    方崇叹息:“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你有段时间没回家了。”


    复熠实在不适应这种单方面的熟稔,尤其是想到兰斯洛的那个Alpha可能也会用这样的态度对待池渡,他就浑身难受。


    方崇直入主题:“你和桑家人有过节吗?”


    复熠心不在焉:“没有。”


    方崇顺着目光看过去,那个瘦削的背影即将消失在走廊拐角。他的弟弟死死盯住那道身影,眼睛像是黏上去了,被拉开的仿佛不是距离,而是灵魂都随着那人的远去被抽走了,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寂下来。


    “还有什么事吗?”


    “他呢?”方崇问。


    复熠瞬间眯起眼睛:“他?”


    “池渡和桑家有过节吗?”方崇说。


    复熠终于正视这位血缘上的兄长,眼神锐利,仔细审视。


    他对任何对池渡存在好奇的人都抱有警惕,这是融进骨子里的本能。


    “你为什么要问他的事?”


    “你们这几年迟迟没晋升,跟桑家有关。”方崇说,“家里会出面帮你讨个说法。”


    顿了一下,方崇又说:“虽然现在还不能确定桑家是什么意思,但就算这件事和你没关系,池渡以前在战场上救过你,我们也不会对他坐视不理,想起来什么的话就联系我吧。”


    方崇第一次在这位弟弟的脸上看到类似柔和的神色,但那神色瞬间又换成了一种更加浓重的警惕和防备。


    复熠怕回去晚了池渡锁门,也怕打扰池渡休息,左右看看,抄小路翻墙,竟然比池渡还要早回去。


    “按理来说已经到了才对……”


    诧异之余,目光扫过池渡的书桌,想起池渡的日程表,复熠心念一动。


    **


    这个时间,大多数人都在疗养室恢复体力,从训练场回宿舍的这段路景色怡人,唯一途经这里的人却无心观赏。


    “你觉得你待在这里合适吗?”


    池渡没转头,但听出了那道声音来自谁。


    不久前出现在训练场的中将阁下已经在此等待多时了。


    “你能力出众,丝毫不逊色于你父亲,甚至已经超过你父亲。我不是在夸奖你,池渡,我想你该明白,作为一名军人,像你父亲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池渡连视线都没转移一寸,继续向前走。


    那道声音彻底冷下来:“不尽全力、不惜伪装自己也要待在这支队伍里,你有什么目的?”


    池渡眉头微拧,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看在桑园的面子上我才允许你留在联邦的军队里,你最好带着你那个好弟弟安分守己,我不想看到桑园推荐过的人出现在军事法庭上。”


    随着前行,身后的声音消失了。


    不止是那道声音,整个世界的声音似乎都在降低,最终只剩下鼓膜上闷响白噪音。


    池渡步伐平稳,一步步穿过寂静的走廊。


    147宿舍在走廊的最里侧,打开门,第一眼看到的是光秃秃的白墙。两张床整理得整整齐齐,像复制粘贴一样,连枕头摆放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他就这么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才走进去。


    耳鸣嗡响,周遭的一切事物急剧变形,池渡单手撑在床头柜上,拉开抽屉。


    重影愈发严重,被摆放整齐的物品“哗”的一声被打乱,药瓶不慎落下,池渡条件反射伸手去接。


    药瓶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远了。


    额角的青筋凸起,好像下一秒就要彻底挣脱皮肤的束缚,呼出口气,俯身去捡,一只手猝不及防伸入视野,先他一步拿起了那个白色的小药瓶。


    池渡的手僵在半空。


    复熠沉默地把药瓶拧开,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送到他嘴边,就像过去任何一次被站在房间门口的弟弟撞见他吃药时那样——从善如流地取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药瓶,把和镇定剂外表相近的维生素喂到弟弟嘴边,好像自己吃的也不过是维生素而已。


    僵持片刻,池渡缓缓张开嘴。嘴唇触碰到颤抖的指尖,将苦涩的药片咽下去。


    药物分子在体内崩解循环,波动的情绪被强行拧成一股直线,随着眼前恢复清明,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逐渐清晰,写满关切和紧张。


    “哥。”


    复熠小心搀扶着池渡,就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连语气都轻了,生怕怀里的人一吹就散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