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前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穿着白大褂,身形瘦削,右腿明显比左腿更靠外一些地架在椅子腿上。
他似乎在翻看什么,动作缓慢而从容,像是早就知道有人会来。
“进来吧。”教授的声音从椅子那边传来,沙哑,低沉,带着那种林璟听了二十年的、令人脊背发凉的亲昵。
林璟站在原地,没有动。
教授没有回头,只是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林璟看不清是什么,就见他放好后慢条斯理地转动椅子,面对门口。
他的脸比上一次见面时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灰色的眼睛在冷白灯光下像两口干涸的井。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感,像是收藏家终于等到了自己最珍贵的藏品被送到面前。
“你瘦了。”教授说,语气寻常得像在聊天气:“看来013给你送的饭你都没怎么吃。”
林璟没有接话。
教授也不在意,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舱体旁边,伸手拍了拍那流线型的外壳,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个孩子。
“你知道这是什么。”他说,不是疑问。
林璟的目光落在那个舱体上,没有移开。
“你的意识数据,我提取过很多次。”教授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每一次你都抗拒,每一次你的脑电波都呈现出强烈的排异反应,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你不会抗拒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璟,灰色的眼睛里映出冷白灯光的碎影:“因为你回来了。你选择了回来,这说明你已经接受了。”
“我没有选择回来。”林璟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落在空旷的房间里:“是你把我带回来的。”
教授歪了歪头,像在品味这句话里有多少真实成分,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挂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你明明可以选择不跟我走,在云川那个地下空间里,你完全可以趁乱逃掉。但你跟我走了,073。你的选择,就是你的选择。”
林璟没有反驳。
教授似乎满意于他的沉默,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台舱体,指尖轻轻划过外壳上的某条接缝:“这台设备,我做了三年。比之前任何一台都要精密,排异反应控制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七,你在里面不会感受到任何痛苦,过程很快,就像睡了一觉。”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等你醒来的时候,你就不是你了,你会是我。”
林璟站在门口,看着教授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冷白灯光下显得瘦小而佝偻,与记忆中的高大形象相去甚远。二十年前,当林璟第一次被带进手术室时,教授站在无影灯下,白大褂笔挺,目光锐利如刀。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不可战胜的存在。
但现在,那个背影看起来只是一个人,一个老了的人,一个被自己的执念困了太多年的人。
林璟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你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把自己……塞进另一个躯壳里?”
教授没有回头,但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你觉得可悲?”
“我觉得可怜。”
第110章 伯父
教授的手从舱体上滑落,垂在身侧,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转过身,看着林璟,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愤怒的痕迹,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你还不明白,073,或者你更喜欢我称呼你为林璟。”他说,声音低了下去:“这不是为了延续我的生命,这是为了延续我们的。你是我的作品,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承载着我所有的实验成果,你就是我最伟大的作品、唯一无法复刻的成就。”
林璟看着他,没有说话。
教授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到林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和古龙水混合的气味。他伸出右手,那只右手小指弯曲畸形,关节凸起,也是那只手,曾无数次在自己身上留下不同的疤痕。
他垂眸看着林璟,眼神中带着慈爱,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明天,这一切都会结束,你会成为我,我会成为你。”
“我们合二为一,不再分开。”
林璟垂眸看着那只伸向自己脸颊的手。
他没有躲。
教授的指尖在距离他皮肤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像是某种克制。
他语气柔和,停顿了一瞬继续说道:“好孩子,我知道你在等什么。你在等时逾白,那个很聪明的刑侦支队长,对么?”
当听到时逾白的名字从教授口中说出来,林璟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但很快,他又恢复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不会来的,,至少不会为了我孤身犯险。我一次又一次背叛了他,没有一个人会接纳一个毫无立场的背叛者。”
闻言教授嘴角扯出了笑容,眼神中的慈爱明明没有变化,却看得林璟心中发寒。
只听他说道:“不,他回来,因为我很清楚,你其实从未背叛过他。你以为没有我的默许,周远志可以偷偷将你从基地里放出去?甚至还能将我刻意更改过的基地地图交到时逾白手里?”
听到这里,林璟脸上的表情开始维持不住最开始的淡定:“你说什么?”
看着面前的林璟,教授重新恢复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睥睨着眼前的林璟,就像是重新将他的一切都掌握回自己手中:“基地地图,是我引导周远志画出来的,等明天时逾白带队攻入基地的时候,会一步步踏进我为他尽心打造好的陷阱。”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一切发展超乎林璟的预料,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教授面前,揪着他的衣领质问他。
但还没等他靠近,守在教授旁边的人就先一步一左一右抓着自己,牢牢将他制在原地动弹不得。
教授收回手,转身走回椅子那边,面目慈悲地俯视着面前的林璟:“在遇到时逾白之前,你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没有一个在乎的人,这样毫无牵挂的你,会很坚定,让实验的成功率大打折扣。但如果你有了挚爱,甚至是亲眼惨死在自己面前的挚爱,那就不一样了,就算你再怎么克制,也会痛苦,会摇摆,而我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情绪。
“所以你明白了吗林璟,第五个该死的背叛者不是你,而是时逾白。”明明说着最惨无人道的话,教授眼中的慈爱却没有半点变化,就好像他真的是一个殚精竭虑为子女考虑的慈父。
而在教授椅子后方,还有一个黑色的转椅隐匿在其身后,他递给身侧的013一个眼神,013上前将那个转椅转了一圈,椅子上坐着的人随之出现在林璟面前。
那是个形如枯槁的中年男人,多年疾病缠身耗光了他所有的气力,需要0的搀扶才能勉强站立。
教授道:“这么多年,你们还是第一次见面,按照辈分,你应该叫他一声,伯父。”
“伯父?”林璟看着面前这个素未谋面憔悴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男人,他和教授之间,唯独剩一双同样灰色的眼睛能够看出相似之处。
男人支撑着病体,还戴着氧气管,勉力挤出一句话,但不是对林璟说的,而是教授:“还要多久?”
教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神色似笑非笑:“放心吧哥哥,明天你就能得到最后一个祭品了,我保证,这个祭品会比你之前挑选的那些好上千万倍,一定能让你……尸解成仙。”
在上面派来的人一起协商布置完战略规划后,时逾白和翟以寒一同带队到了云川市局。
此刻时逾白站在市局会议室的窗前,天气预报今天将会有大雨,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他指间夹着一根烟,已经烧了大半,烟灰悬在那里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落下又始终不肯掉。时逾白很久没有抽过烟了,这盒还是张青从抽屉里翻出来的,说是去年结案时谁落在办公室的,他一直没拿走。
他将烟摁灭在窗台上,走到桌前,俯身看着那张铺开的卫星热成像图:“四十八小时到了吗?”
沈荞低头看表:“还差两个小时。”
时逾白直起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通知翟队,行动开始。”
按照计划安排,晚上九点,时逾白带着人准时来到云川隐雾山外围。
夜色浓稠如墨,没有月亮,山体在黑暗中只有一道模糊的轮廓,与天幕融为一体。
十多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车辆停在距离基地入口大约两公里的位置,车灯熄灭,轮胎压过枯枝的声音被夜风吹散。
时逾白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上,手里攥着那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结构图。图纸的边缘已经磨损发白,折痕处几乎要断裂,那些用黑色签字笔画的线条展现在眼前,负一层到负三层的生活区,负四层的实验室,负五层的实验舱,以及那个空白的、没有标注任何线路的负七层。
他想起周远志说的那句话——“负七层是空的,但教授留了一块空间,没有告诉我用途。我猜,那是他最后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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