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林璟在U盘视频里说的那句话。


    “如果我回来了,不管那时候你身边有没有别人,我都会把你抢回来。”


    时逾白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很久没有动。


    同一片天空下,城市的另一端,隐雾山深处。


    林璟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那个银色的圆环,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表面。头顶的摄像头转了个方向,红色的指示灯扫过他低垂的侧脸,又缓缓移开。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然后是铁门被打开的声音,013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份托盘,盘子里是白粥、馒头和一小碟咸菜。他走进来,将托盘放在桌上,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里,那双翠绿色的竖瞳落在林璟身上。


    “教授让我告诉你,”013开口,声音里没有平时的戏谑:“明天下午,实验舱调试完成。”


    林璟没有抬头,也没有松开手中的圆环。


    “你打算一直攥着那个破玩意儿?”013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时逾白不会来救你的,073。你比谁都清楚,这里是他的墓地。”


    林璟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013,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他一定会来。”林璟说:“你也清楚,013。”


    013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嗤笑一声,转身走出了房间,铁门在身后合上,电子锁发出咔哒的声响,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林璟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银色的圆环。


    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阳光,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又一层的岩壁和泥土,隔绝了所有他曾经见过的光。


    他歪了歪脑袋,像是在发呆。


    然后他将圆环攥紧,闭上眼睛,开始数心跳。


    一、二、三、四。


    铁门上的摄像头转了一个方向,红色的指示灯闪烁的频率依旧稳定在一样的速度中。


    快了。


    林璟在心中无声说道。


    第109章 我觉得可怜


    无人机传回的热成像数据是在凌晨四点十五分抵达时逾白手机上的。


    他坐在办公室那张已经坐了七个小时的椅子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将眼底的疲惫照得分外清晰。


    沈荞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第三杯咖啡,朱笑笑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记本电脑的散热风扇嗡嗡地转着,像是一只疲倦的昆虫。


    张青发来的文件不大,解压后只有几张图片和一段简短的分析说明。时逾白点开第一张图,目光停留了片刻,然后放大,拖动到角落位置。


    “怎么了?”沈荞凑过来。


    时逾白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热源信号分布有问题。负四层和负五层的热源密度远高于负一到负三层,但按照周远志的说法,负一到负三层是生活区和实验体宿舍,人员应该更多才对。”


    沈荞盯着那几张图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你是说,周远志给的信息有假?”


    “不一定是假,或者说不完全是假的。”时逾白关掉图片,打开张青随附的文字说明:“周远志离开基地至少有一段时间了,如果教授在这期间调整了人员布局,周远志不知道也正常。”


    时清晓从角落抬起头,电脑屏幕的蓝光在她眼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我对比了隐雾山近三年的地表温度数据,有个发现。负四层和负五层的热量排放每年都有规律性波动,但在周远志离开之后,波动幅度明显增大了。”


    “这意味着什么?”朱笑笑问。


    时清晓推了推眼镜:“要么是教授在那个时间段增加了实验频率,要么是他在扩建设施。不管哪一种,都说明周远志提供的图纸可能已经过时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沈荞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我们后天凌晨的计划,还照常推进吗?”


    时逾白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面前那张摊开的结构图,目光从负一层扫到负七层,然后在负五层那个标注着“实验舱”的方框上停下来。周远志在那旁边写的那行小字,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


    “天花板有检修口,可通往通风管道。管道直径约六十厘米,成年人可通过。”


    “照常。”


    时逾白最终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周远志可能不知道最新的布局调整,但他知道核心区域的位置。实验舱不会搬走,负七层也不会凭空消失,我们需要做的,是在进入之后随机应变。”


    沈荞看着他,几秒后点了点头:“我去联系张青,让他加大无人机侦察频次,争取在行动前摸清负四层和负五层的最新热源分布。”


    “注意隐蔽,不要靠太近。”时逾白叮嘱。


    沈荞应了一声,拿起手机走出办公室。


    时逾白将结构图折好放进口袋,站起身走到窗边。天边已经泛起一线极淡的灰蓝色,黎明前的城市还在沉睡,街灯在空旷的马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脑海中响起林璟在云川时说的那句话——“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浓重的。”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贺行章发来的消息,简短一行字,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按下发送键:“纪委问话结束了,暂时没事。”


    时逾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复。他知道“暂时”两个字意味着什么,贺行章的认罪书已经交上去了,程序正在走,他只是暂时还能自由行动,这起案子结束,等待他的将是漫长的调查和审判。


    但贺行章那句“替我照顾好你师母”,时逾白一直记得。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短促而清脆,像是某个微小的信号。


    隐雾山深处,迎着鸟叫,林璟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房间里的光线是固定的惨白,没有明暗变化,没有温度。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托盘,白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馒头硬得像石头。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那个银色圆环还在掌心,被他攥了一整夜,金属表面被体温焐得温热,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将其重新塞进裤兜深处。


    铁门外传来脚步声,停顿,然后是电子锁解锁的咔哒声。


    林璟抬起头。


    进来的人不是013,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人,穿着浅灰色的制服,身形不高,步伐轻而快,面容普通到过目即忘。他手里拿着一套叠好的深灰色没有任何标识的衣服衣服,放在床尾,然后退后一步。


    “教授让你换好衣服之后跟他走。”那人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林璟看了一眼床尾那套衣服,没有立刻动:“去哪儿?”


    “负五层。”


    林璟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站起身,拿起那套衣服,走向房间角落里那道不引人注目的隔断门,说是门,其实只是一块薄薄的挡板,后面是大约一平米的洗漱区,一个洗手池,一面镜子,一个马桶。


    他花了片刻在镜子前站定,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下巴冒出些许胡茬,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憔悴几分。


    他没有多看,换了衣服走出来。


    穿灰色制服的人已经退到门外,侧身等着,林璟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


    走廊里的灯每隔五米一盏,发出同样频率的嗡鸣声,墙壁是灰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连安全标识都没有,这条路他在记忆里走过很多次,但每一次走,那种冰冷的秩序感都会重新渗进骨头里。


    电梯在走廊尽头,需要刷卡。


    灰色制服的人刷了卡,电梯门打开,里面没有楼层按钮,只有一个感应面板,他再次刷卡,电梯开始向下移动。


    轿厢里很安静,只有缆绳运转的细微声响。


    林璟靠在厢壁上,余光扫过电梯角落那个不起眼的通风口,他记得那个位置,很多年前他在一次被押送途中注意到那个通风口的栅栏是松动的,后来他一直没机会验证,但那个位置他记住了。


    负五层的走廊比上面更冷,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和某种更刺鼻的化学药剂气味,那是林璟记忆深处无法磨灭的味道。


    灰色制服的人在前面领路,脚步不停,经过几扇紧闭的铁门,最后停在一扇双开的金属门前。


    门是银灰色的,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识,门侧有一个指纹识别面板,绿灯亮着。


    灰色制服的人侧身让开,没有刷卡,没有按指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门从里面打开了。


    林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门内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光线偏冷白,照得每一件设备都轮廓分明。最远处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台造型奇特的舱体,约莫两米长,流线型的外壳,表面有若干指示器在规律地闪烁,舱体旁边是几台监控屏幕,显示着各种数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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