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逾白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073号……也就是林璟，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也是他唯一无法完全控制的作品。”周远志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有些发红：“教授在他身上花了最多的心血，也对他最没有把握，所以这一次，他不会让林璟再有机会离开。”
“他要做什么？”
“他要和林璟换。”
时逾白瞳孔猛地一缩：“你说什么？”
周远志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藏在心里太久的、腐烂的东西全部吐出来：“教授早年做过一个实验，把实验体的意识数据提取出来，储存在芯片里。后来实验失败了，大部分样品都出现了不可逆的脑损伤，但教授没有销毁数据，他一直在改进。”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着时逾白：“他已经不满足于操控别人的人生了，他要操控他自己的，他要把自己的意识转移到一个更年轻、更完美的身体里，重新开始。”
时逾白感觉自己太阳穴在跳。
“他选了林璟。”
“林璟是最适合的容器。”周远志说道：“改造程度最高、排异反应最弱，而且……而且林璟是他的亲儿子，血缘匹配度最高，成功率最大。”
时逾白站起身，走到床边，推开半扇窗户让夜风灌进来，五月份的晚风带着潮气，垂在脸上能让人清醒一些。
“什么时候？”他问，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周远志摩挲着手背：“但我走之前，实验舱已经调试完成了，如果一切顺利，可能就在这几天。”
时逾白的手指扣在窗棂上，指节泛白：“基地在哪儿？”
周远志报出一个地址：“云川隐雾山，表面上是废弃防空洞改造的仓库，但实际上底下还有七层，核心实验室在负四层，实验舱在负五层，所有通往地下的通道都有人二十四小时值守。”
时逾白转过身，看向他：“我还有个问题，尸解成仙局，教授为什么要这么做？作为一名实验人员，对于这种封建迷信说法应该是最不相信的才对。”
闻言周远志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很抱歉时队长，关于这起案件我帮不了你，教授并未对我提及过有关尸解成仙局的信息。我只能告诉你，教授确实是个对这些神鬼之说嗤之以鼻的人，他做这些一定是有所图谋，不可能真的相信什么尸解成仙。”
“我明白了。”时逾白没有继续纠结于这个问题，转而说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愿意出庭作证吗？”
周远志沉默了很久，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酒店房间米色的地毯上，像一道不肯愈合的裂痕。
他最终长长叹了口气，就像是要将这些年的罪恶统统吐露人前：“我早就该这么做了，二十年前就该这么做了。”
时逾白没有多问，他拿起手机，给沈荞发了条消息。
【通知翟队和特警支队，明天上午九点会议室开会。】
又给时清晓发了一条。
【明天带上你的设备，有大活。】
发完消息，他将手机放回口袋，看向周远志：“今晚你住在这里，外面有人守着，很安全明天会有同事来接你做完整的笔录。”
周远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时逾白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周远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队长，你见过林璟的编号照片吗？”
时逾白停下脚步。
“那面墙上，贴着所有实验体的照片。”周远志的声音带着沙哑和释然：“从001号到089号，089号之后就没有了，不是因为墙不够大，是因为从那个编号开始，再也没有人能活到拍照的那一天。”
时逾白没有转身，沉默地听着周远志继续往下说。
“林璟是在所有实验体中最优秀的那一个，教授在他身上花的经历，比所有的实验体都要多，教授说，他是奇迹。”周远志的声音顿了顿：“但我见过林璟做完改造手术后，躺在病床上发高烧的样子。那时候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烧得通红，嘴唇干裂，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时他几岁？”时逾白问。
“十三。”
时逾白握在门把上的手紧了紧，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朱笑笑守在门口，见时逾白出来喊了他一声：“时队，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时逾白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走吧。”
走廊里灯光惨白，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产生轻微的回响，手机震了一下，是沈荞的回复：
【收到，明天见。】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灯光将整片天空染成模糊的暗红色。
林璟站在房间的墙角，赤着脚，水泥地面的凉意从脚底一直渗透上来，天花板上那个摄像头在缓缓转动，红色的指示灯画着有规律的弧线。
他在等。
013通常会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来查一次房，换班的空档大约有三分钟，那三分钟里，走廊里的监控会切换画面，房间里的摄像头会有五秒左右的延迟。
这是他还在基地时就摸清的规律，那些年他用这五秒做过很多事——藏东西、看纸条、在墙壁的裂缝里留下记号。
现在他要用这五秒做另一件事。
他侧耳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但很规律，是013的节奏，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更擅长隐匿，但也正因如此，他的脚步声里有一种刻意压制的重量。
脚步声从门外经过，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林璟开始计时。、
一、二、三——
他迅速走到铁门边，蹲下身，将那根由易拉环改造的细线铁丝塞进锁孔，铁丝很细，磨了好几个小时才磨出合适的弧度，锁芯的结构他太熟悉了，闭着眼都能摸出每一个弹子的位置。
咔哒。
极轻的一声，混杂在基地深处永远存在的通风管道噪音里，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推开门，他知道门上的电子锁一旦打开，控制室的电脑上会立刻显示异常。他只是让门锁处于“待开启”状态，然后迅速收回铁丝，退回到床上躺下。
三十秒后，走廊里的脚步声折返。
013的身影出现在观察窗后，那双翠绿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冰冷的宝石。他看了林璟几秒，确认他还在床上，然后移开了目光。
脚步声渐远。
林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微光，来自于远处城市的灯火，他见过那道光的，在他还很小的时候，教授偶尔会带他去基地最顶层的那间办公室，那里有一扇小窗户，窗户外面就是城市的灯火。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星星。
现在他知道，那只是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活着的光，有人醒着，有人睡着，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而他在这里，在深渊的最底层，算着秒数，等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时逾白走出酒店大门时，街角的路灯亮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路边，点燃了一支烟，只抽了一口就掐灭了，扔进垃圾桶。
他想起周远志说的那句话——“教授说，他是奇迹。”
奇迹。
时逾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奇迹，他只知道，有一个人还在等他。那个人在那么多年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发着高烧躺在手术台上，却还是活了下来。
曾经他答应过薛明，要活着走出去。
现在他答应过时逾白，要活着回来。
时逾白拉开车门坐进去，朱笑笑紧随其后，接着发动引擎，车子驶入深夜空旷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在挡风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流动的光痕。
脑海中响起林璟在U盘视频中说过的那句话。
“如果我回来了，不管那时候你身边有没有别人，我都会把你抢回来。所以你最好别找别人，等我。”
“不等你等谁。”时逾白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踩下油门，朝着市局的方向驶去。
第107章 胜算
沈荞的回复还亮在屏幕上，时逾白已经将车停在了市局楼下。凌晨两点，整栋办公楼只有刑侦支队那一层还亮着灯，像漂浮在夜色里的一只眼睛。
他没有立刻熄火，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那片被路灯照亮的空荡广场。朱笑笑已经下车了，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他，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第二天早晨的太阳照常升起，时逾白依旧开着那辆熟悉的银色大G，和往常无数次上班时一样走着相同的道路来到市局楼下，只是不一样的是自己的副驾驶少了一个人。
他将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熄火，推开车门，走进了那栋楼。
推开刑侦支队的门时，沈荞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翟以寒坐在她身侧，两人面前摊着一堆资料，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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