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脑袋靠在男孩的肩膀上,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角。男孩坐得很直,目光一直落在前面驾驶座上那个女人的背影上。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声音压得很低:“苏姐,前面那个路口过了就出市区了,只要出了市区,上了省道,他们就追不上来了。”


    “嗯。”女人双手紧紧握在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路:“老张,这次……谢谢你。”


    “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谢谢。”男人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而且当年要不是你帮我,我早被周建国处理掉了,欠你的命,总得还。”


    车速提快,车身穿过最后一个红灯,驶上了通往郊区的大道,暮色更深了,路灯还没亮,道路两旁是大片空旷的田野,远处的地平线上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


    林璟坐在后座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像是还在车身后座,又像已经脱离身躯来到了第三个视角,眼神平静到堪称冷漠地看着这一些发生,他能看到那个男人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在微微发抖,能看到他后颈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能看到副驾驶上那个女人不断回头张望的动作。


    他甚至能看到男孩眼中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早早学会的沉默。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后面传来的,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是引擎的轰鸣声,不止一辆。


    副驾驶上的男人猛地回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苏姐!他们追上来了!”


    女人的手猛地一抖,面包车在路面上打了个滑,又迅速稳住。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坐稳了。”她说,然后猛地踩下油门。


    面包车发出嘶哑的轰鸣,猛地加速向前冲去,但后面的车更快,更近,林璟能看到车灯的光从后车窗照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能看到男孩将小女孩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对着后车窗。


    “苏姐,前面有弯道!太快了——”


    “我知道。”


    女人的声音带着些许急迫,却还算稳定。


    后面的车已经追了上来,车头紧紧贴着面包车的车尾,像一只张着血盆大口追猎的野兽,面包车在弯道处猛地一摆,车身几乎要侧翻,又勉强稳住。


    “苏姐!让那俩孩子坐稳——”副驾驶上男人的话还没说完,后面那辆车猛地撞了上来。


    “砰——”


    巨大的撞击力将面包车推向路肩,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女人拼命打着方向盘,想将车拉回正轨,但后面的车又撞了上来,第二次、第三次——


    “砰——!”


    面包车撞破了路边的护栏,翻滚着坠入了路侧的沟渠。


    天旋地转。


    林璟感觉自己被甩来甩去,耳边是金属扭曲的尖叫、玻璃碎裂的脆响、还有女人的喊声,嘶哑的、绝望的喊声——


    “小璟!小慧!抓住——”


    砰!


    然后是更加剧烈地一阵摇晃,车身撞到一棵粗壮的老树,朝着男人的那一侧车身直接凹陷进去,大片大片滚烫的鲜血迸溅而出,男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呼喊,大半身体就已经血肉模糊,当场失去意识。


    破碎的车窗外,他看到一只皮鞋由远及近,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哒哒、哒哒


    皮鞋底敲击地面,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再然后,一只手探向车窗,似乎想要查看驾驶座的女人还有没有气息,再然后那只手虎口的位置被破碎的车窗划破,殷红的血从伤口争先恐后涌出来。


    林璟试图看到更多,但铺天盖地的黑暗、浑浊、窒息感朝他涌来,很快自己就变得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抓不住,只能感觉到一只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小,很凉,却攥得很紧。


    是薛慧吗?


    林璟强迫着让自己睁开眼试图看到更多,终于,他看清了那张脸。


    是薛明。


    “答应我,要作为一个人、一个真正的人活下去!”


    林璟猛地惊醒。


    他坐起身,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双手死死攥住床单,指节泛白,喉咙里还残留着呛水的感觉,像是真的刚从水里爬出来。


    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墙壁上投下他扭曲的倒影。


    “时逾白,我害怕……”


    就像是往常无数次从梦中惊醒时一样,林璟翻身试图将自己蜷缩进那个温暖的怀抱中,但下一秒,自己伸出去的手搭了个空。


    他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基地的房间,编号073,那张窄窄的铁架床,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门外还有巡逻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闷,一下一下。


    林璟将脸埋进掌心,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梦里的画面还清晰地浮在眼前——那个女人的脸,那双和他相似的眼睛,那盆开在窗台上的茉莉花,还有她在弯道上疯狂打方向盘时的侧脸。


    苏婉。


    他的母亲。


    这些年他从来没有刻意去想过她,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或者至少已经不在乎了。但梦里的记忆那么清晰,清晰到他能记得那盆茉莉花的花瓣有几片,能记得她回头看向那个角落时眼眶里的水光。


    她不是要抛下他。


    她是要救他。


    林璟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他从贺行章那里知道了一些片段,教授告诉他的那些关于他母亲的描述,都只是扭曲的片段。关于苏婉其实在发现组织要改造他后,不顾一切想要带他和薛慧、也就是现在的杜双离开,关于她在车祸中试图保护他们,关于她最后喊出的那句话——


    “小璟!小慧!抓住——”


    林璟坐在床上,盯着对面墙壁上那道细微的裂缝,很久没有动。房间里的灯光很冷,冷得像一把刀,将他所有的情绪都剖开、晾干,不留丝毫掩饰。


    他想起薛明。


    那个和他在基地里互相扶持了三年、最后用自己的命换他活下去的人。薛明死的时候,他看着他闭上眼睛,看着监测仪上的波形变成一条直线,看着那些人面无表情地将他的身体从手术台上抬走。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没有眼泪了。


    可他还是哭了,像一个小孩子那样,蜷缩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剧烈地颤抖。


    薛明说:“你要活下去,带着我的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林璟做到了吗?他现在在哪儿?在这个冰冷的、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被那些人重新关起来,像一只被驯服的野兽,等待下一次实验、下一次改造,等待那个自称是他父亲的人决定如何处置他。


    他想起时逾白。


    那个在废墟里说“做鬼我都要缠着你”的人,那个在病房里吻着他额头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手”的人。


    时逾白现在在做些什么?是在四处找他,还是在市局的办公室里,对着那堆线索和证据,试图拼凑出真相?


    林璟伸出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那个银色的圆环,攥在掌心里。


    很凉,很小,却像一颗火种,在他冰冷的掌心里灼灼地烧着。


    他想起时逾白说过的另一句话——


    “林璟,你听好,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去。”


    时逾白那个笨蛋,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他怎么会不知道,越是这样,林璟就越不敢让他卷进来?


    林璟将额头抵在曲起的膝盖上,闭上眼睛。


    梦里那个女人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和时逾白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像两条不同方向的河流,却最终汇入了同一片海。


    “小璟,妈妈带你走。”


    “小璟,我在这里。”


    妈妈,对不起,我现在还不可以跟你一起走……


    第106章 不等你等谁


    周远志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在他说完那句“那些失败的作品”之后就再也没有开口,只是低着头,盯着地毯上某个不存在的污点,仅存在于自己眼中的污点。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时逾白没有催他,也没有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他见过太多这种人了,在真相面前犹豫不决,在良心和恐惧之间反复拉扯,但他们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说明那杆秤已经偏向了某一边。


    “周副院长。”时逾白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是一块石头,在已经趋于平静的湖面砸出水花:“你说你是他的学生,是他的帮凶,那你应该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听到他的话,周远志手指蜷缩了一下,他沉默着抿了抿唇,似乎是在考量什么,最终还是决定开口。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硬生生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些成功的实验体,早就无声混进社会网中,他用了二十年,布了一张网,而我们……”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我们以为自己是织网的人,到头来才发现,我们也是网里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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