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看到时逾白推门进来,沈荞抬起头,看到她的脸色,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桌上那叠资料朝他推了推。


    “华东生物科技研究院的全部公开资料,还有一份附加的——我托人调了他们近五年的用电记录和用水记录。”沈荞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但逻辑清晰:“用电量是同等规模研究所的三倍,用水量倒是正常,但废水处理记录有问题,他们申报的废水处理量只有实际用水量的百分之二十。”


    “剩下的百分之八十去哪儿了?”时逾白走过来,拿起那份资料快速浏览。


    沈荞耸了耸肩:“不知道,要么是循环利用,要么是偷偷排进了某个我们查不到的地方。”


    时逾白的目光停在其中一行数据上——华东生物科技研究院的地下水抽取量,远超地表水使用量。


    若是结合上周远志说的还有地下空间,消失的那百分之八十废水处理量就可以解释了。


    “他们在地下建了一个循环系统。”时逾白道:“用水、排水、供电,全部自给自足,地面上的研究院只是一层伪装。”


    沈荞没有接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时逾白放下资料,走到白板前,拿起红色记号笔,在“华东生物科技研究院”几个字上画了个圈,然后拉出一条箭头,指向旁边空白的区域,写下“隐雾山·地下七层”几个字。


    “周远志交代了具体位置,基地在云川隐雾山,表面是废弃防空洞改造的仓库,地下七层,核心实验室在负四层,实验舱在负五层。至于教授的计划……”


    他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字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教授要把自己的意识转移到林璟的身体里。”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沈荞的咖啡杯停在半空,朱笑笑站在门口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像是忘记了自己正要关门。


    房间中,只有空调的运转声,持续均匀,而又压抑。


    “他疯了?!”沈荞最终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的无力感。


    时逾白没有回应这句话,他将笔放回白板槽里,转过身:“明天早上九点,翟以寒和特警支队的人都会到。贺局……贺行章已经把所有证据交给我了,包括教授的实名身份、实验基地的分散位置,还有这些年他们进行的所有非法活动的记录。”


    “贺局……”沈荞的声音顿了顿:“他知道自己会被调查吗?”


    时逾白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贺行章站在客厅里说“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清了”时的神情,想起那个被放在茶几上的牛皮纸信封,想起门在身后合上时听到的那声极轻的叹息。


    “他知道。”时逾白说。


    沈荞没有再问。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清晓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随意扎起,手里拎着一个便携式硬盘盒,看到屋里的气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硬盘盒放在桌上,打开,接上电脑。


    “福利院的物证我都整理好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照片、编号记录、手术台的痕迹……还有那本黑色笔记本,你放我那儿的那本。”


    她指的是教授那本记录着林璟与时逾白每一次接触的笔记本,它被时逾白藏在黄皮信封里,从云川带了回来。


    时清晓没有问“你打算怎么处理”,只是说:“我扫描了一份电子版,原件在保险柜里。”


    时逾白点了点头。


    几个人在办公室的几把椅子上坐下,天光惨白地照着桌面上的资料、图纸和照片,烟雾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时逾白将从贺行章那里拿到的证据逐一展开,他没有讲得很快,每一段都停顿足够长的时间,让所有人消化完再进入下一段。


    教授就是郑怀民,郑怀民就是周建国。


    二十年前云川市局副局长,二十年后知名心理医生。


    他用王志达做了替罪羊,用郑远和李强做了假证,用宋平做了棋子,用贺行章做了掩护。


    他用福利院筛选样本,用宠物诊所作为取样点,用夜色会所作为资金通道,用极乐鸟作为控制手段。


    他做这一切的初衷,或许是为了救一个人,又或许是为了别的。但无论是为了什么,最初坚持的那个初衷在十几年的时间里早已扭曲变形,变成了对“永恒”的追求,对“权势”的执念。


    “周远志说,教授是个不相信神鬼学说的人。”时逾白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但尸解成仙局却偏偏用了地狱刑罚的隐喻,这之后,必定要有些别的打算,但就连周志远都不知道教授为什么要设下这么一个局,行动是一定要注意。”


    他顿了顿,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皱得更紧了:“还有杜双,杜双和薛慧互换了身份,真正的那个薛慧,是林璟的妹妹。”


    话音落地,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最后还是时清晓的声音先一步打破沉寂。


    时清晓将眼前的便携式笔记本电脑转了一圈,将上面的内容展示在众人面前,那是一张思维大纲:


    “王富贵、刘建军、赵丽丽、周志远,他们的共同点不是罪孽,而是他们都是教授生产线中的一部分。王富贵的非法集资资金流向了华云实业,刘建军出狱后打工的那家工厂是周明轩名下的,赵丽丽服务的客户里至少有三位是教授的核心成员,周志远攻击过的那家寺庙,捐赠人也是教授。”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所以我认为,这一系列的从未并不是像民间流传那样是替天行道。”时清晓继续往下说道:“而是在清理门户。”


    时逾白看着她,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大家都在翻阅着资料,确保自己能第一时间跟上众人的思路发展。翟以寒低头看了看时清晓报出的那串人名后跟着的生平档案,提提出自己的疑惑:“可这些人不过是几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完全用不上这么高调的灭口手法?”


    闻言时清晓点了点头:“没错,这也是及其矛盾的一点,如果只是在清理门户,用这种引人注意的手段反而会惹出更多麻烦,不像是教授以往的行事风格。”


    “所以我认为,清理门户只是顺便,想杀这几个人是教授团伙中另外一个角色的注意。”时清晓手中捏着一只黑色签字笔,说到这里时,她用笔帽点了点电脑键盘上的切换图片按钮,笔记本上的画面转变,一张十分抽象的简笔画出现在众人面前。


    沈荞看着那张画,陷入沉思,当然,不光是沈荞,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都陷入了沉思,最后还是沈荞先开口问:“那个,虽然现在说这个可能不太合时宜,我还是想问问,清晓啊你在电脑上画一条狗是什么意思?”


    时清晓:“???”


    看懂时清晓画的是个什么玩意儿的时逾白:“噗……”


    时清晓试图狡辩:“这哪儿是狗了?我画的明明是个人好吧!”


    沈荞看着笔记本画面上那个不可名状的玩意儿:“好好好,我们就姑且当它是个人,请问时大小姐,您画的又是什么呢?”


    时清晓:“我画的是教授啊,这是手这是脚这是头,这不就是个人吗?哥,你说,我画得难道不像吗?”


    于是时逾白秉持着不伤害妹妹自尊心的原则睁眼说瞎话:“很像啊,跟我见过的教授一模一样,灵魂画手,给你点赞!”


    得到了时逾白肯定,时清晓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往下说:“结合之前得到的那些材料,我对教授这个人进行了简单的心理刻画。教授,真名周建国,男,六十四岁,生性狡诈多疑,是个行事谨慎的人,自私贪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次行动,我们的胜算只有七成,而且还是用人命堆出来的胜算。”


    时清晓最后一句话落地,办公室里陷入从未有过的沉重之中。


    他们面对的是经过人体改造、战力远超常人的对手,想要获得胜利,似乎只剩下前赴后继牺牲这一条路。


    第108章 快了


    周远志是在第二天清晨被带到市局的。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眼镜擦得透亮,看上去像是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会议。时逾白站在审讯室的单向镜后面,看着周远志在桌前坐下,接过朱笑笑递来的水杯,道谢,然后安静地等待。


    他没有发抖,没有东张西望,甚至没有像绝大多数走进这间屋子的人那样,下意识地打量四周的角落和天花板。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平放在桌上,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空白处,像是已经做好了把一切都说出来的准备。


    时逾白走进审讯室时,周远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时队长,我昨晚睡得很好。”他说,声音平缓:“这几年睡得最好的一次。”


    时逾白在他对面坐下,将录音笔和笔记本摆在桌上,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周副院长,你说真正的基地在隐雾山地下七层。我需要知道进入方式、人员配置、以及实验舱的具体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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