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璟的目光落在那张陈旧的照片上,没有伸手去接,只是那么看着,就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旁人:“我应该记得吗?她抛下我逃跑,我为什么要记得她?”
杜双没有说话,在听完林璟的话后,她长久地沉默着,最后是薛慧接过林璟的问题:“你什么都不知道,苏阿姨是个很好的人,没有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儿女。”
“妈妈把你送去福利院,把我送给周家,她说这样我们才能活下去,她说总有一天,她会来接我们。但她没有来,她死了,在那场车祸里。”杜双终于开口。
林璟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嘴唇紧抿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直以来,我都没来得及跟你多说说话,哥哥。”杜双交叠着手,放在薄毯上,笑容变得柔和:“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希望可以多跟你说说话,毕竟这么多年,算上这次,我才见过你两面。”
林璟抬起头,看向她。
薛慧靠在门边,双手环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知道教授为什么要做人体实验吗?”她问。
林璟没有说话。
“不是为了救杜双,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科学事业,他是为了他自己。他老了,怕死,他想换一具年轻的身体,继续活下去,而你,是他为自己选中的容器。”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林璟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已经死了,照片里的婴儿已经长大了,而照片外的人,各自被困在各自的牢笼里,不得解脱。
华城市局,时逾白站在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便签条。他用红色记号笔在“杜双”和“薛慧”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又在这条线上打了个问号。
沈荞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
“老白,你让我查的东西,有眉目了。”她将资料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杜双的医疗记录,我调到了。她在云川那次‘意外’之后,被送进了当地的一家私立医院,主治医生姓郑,叫郑怀民。”
时逾白的手指顿了一下。
“郑怀民?就是后来搬到华城开心理咨询诊所的那个?”
“对。”沈荞点头:“而且,杜双在那家医院住了将近半年。出院后,她搬进了现在住的公寓,那一整个小区都是周明德名下的财产。而周明德,是周建国的侄子,也是薛慧的养父。”
时逾白盯着白板上那些名字,脑海中那些散落的碎片正在飞速旋转。
杜双——郑怀民——周明德——周建国。
一条隐形的线,将这些名字串联起来。
“还有一件事。”沈荞继续说,声音压低了:“我查了郑怀民诊所的病人记录,发现一个有趣的名字。”
“谁?”
“宋平。”沈荞将资料翻到最后一页:“宋平从云川调到华城之后,曾经在郑怀民的诊所看过病,次数不多,但时间点很微妙——每次都在重大案件发生前后。”
时逾白的瞳孔微微收缩。
“宋平有心理疾病?”
“记录上写的是‘失眠’,但郑怀民开的药,不是安眠药,是抗精神病药物。”沈荞顿了顿:“而且,宋平最近去看病的时间,正好是郑远在会面室里说出那句‘好孩子,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之后不久。”
时逾白沉默了。
他想起宋平在被抓时那种近乎解脱的眼神,也想起林璟说的那句话。
“宋平怕的不是那个人,他怕的是那个人背后的人。”
宋平怕的那个人,会是谁呢?
思绪万千,一时间却找不到该从什么地方切入。
直到沈荞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老白,还有一个人,你可能需要见见。”
“谁?”
沈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周远志,华东生物科技研究院,副院长。
沈荞道:“这个人主动联系的我,说想见你,他说他知道林璟在哪儿,也知道教授的真实身份,但他有一个条件。”
时逾白接过名片,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什么条件?”
“他要警方保证他的人身安全,他说他知道得太多了,教授不会放过他。他想在死之前,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沈荞回答道。
时逾白将名片放进口袋,拿起外套。
“他现在在哪儿?”
“就在市局附近的一家酒店,我让人看着了。”
“走。”
酒店的房间在十二楼,窗户正对着市局的方向。
时逾白推门进去时,周远志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看上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瘦削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睡过好觉。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时逾白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时队长,久仰。”
时逾白没有寒暄,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你说你知道林璟在哪儿?”
周远志放下咖啡杯,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在基地,但不是你们查到的那个基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华东生物科技研究院只是幌子,真正的基地另外一个地方,那里有实验室、手术室、牢房,还有……教授最珍贵的藏品。”
“藏品?”时逾白皱眉。
周远志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悲哀。
“你知道教授为什么要做人体实验吗?不是为了救薛慧,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科学事业,他是为了他自己。他早就不甘心只拘泥于目前的境地,他想要更多、更多。那些成功的实验体,不仅在基地,更渗透到了各行各业中。”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他想要的是权势,足以掌控整个国家的权势。”
时逾白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那你呢?你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周远志沉默了很久,久到时逾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是他的学生,也是他的帮凶。那些实验,那些手术,那些数据……都是我亲手记录的。我帮他筛选实验体,帮他分析数据,帮他……处理那些失败的‘作品’。”
第105章 妈妈带你走
黑暗。
永远都是黑暗。
狭窄的房间,惨白的灯光,消毒水的气味,还有那种被什么东西锁在骨子里的、永远无法挣脱的束缚感。林璟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他熟悉这种感觉,就像熟悉自己手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疤痕。
但这次,场景变了。
不再是基地的手术台,不是那个编号073的囚室,而是一间温暖的、陌生的房间,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将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窗台上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茉莉花,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一个年轻女人背对着他,正在弯腰收拾行李。她的头发很长,乌黑柔亮,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她的动作很快,但很轻柔,像怕惊碎什么似的。
自己的视角很矮,大约是个只有七八岁小孩的高度。
那个女人转过身来,他看到了一张脸。
很年轻,看上去比她的实际年龄要小,像是只有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温柔,嘴角噙着一点焦急却坚定的笑意。
那双眼睛是浅棕色的,和林璟自己的很像,像琥珀里融了一小片阳光。
“小璟,”她蹲下身,伸手捧住一个小男孩的脸:“妈妈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小男孩瘦瘦的,但眼睛很大,里面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安静,他不太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又抬起手,指了指房间角落另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比他更小的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正缩在墙角,怀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偶,惊恐地看着周围发生的一切。
“妹妹也一起。”男孩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眼眶瞬间红了,但她用力眨了眨眼,将眼泪逼了回去,她笑着说:“对,慧慧也一起,我们都一起。”
她说着站起身,将那个小女孩也牵过来,一手牵着一个孩子,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好几年的屋子,目光掠过窗台上那盆茉莉花、墙上那张褪色的全家福、角落里那个被摔碎又被粘好的瓷碗,最后,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门在身后合上了。
眼前的画面切换,林璟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破旧的面包车的后座上,车身摇摇晃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灰扑扑的街道、低矮的房屋、远处工厂烟囱里冒出的白烟,一切都在暮色中变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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