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教授的谨慎程度,就算是沿路设卡能抓到人的几率也是微乎其微。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找到现在的实验基地,任何蛛丝马迹都没有。
迷茫困顿中,他想起林璟第一次住进他家的那个晚上,拄着拐杖,站在客房的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说:“我只是想活下去。”
他能察觉到林璟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他会在自己的帮助下,一点一点将教授所有的肮脏都挖出来,公之于众。
但他却突然变了计划,主动将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出来,劫囚车,回到教授身边,甚至甘愿做一个祭品。
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做?
他的改变从何而起?
那一瞬间,时逾白似乎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是因为自己,林璟后悔了,他不想让自己置身险境,所以他选择了更冒险、更激进的方式。
“笨蛋,你怎么就不能再狠一点吗?”时逾白近乎是喃喃地喟叹,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而贺行章的电话也是在这时候打过来的,接起电话,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小白,现在在云川吧?买最近的一班飞机回来,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第100章 真正的计划
时逾白静静听着从电话那头偶尔传来的滋滋电流杂音,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贺行章:“……你,不想问我点什么吗?”
时逾白:“……”
车外,走过两个穿着校服嬉笑打闹的身影,时逾白就那么沉寂地看着,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在这之前,我多少有些猜测,但幸好,不是最糟糕的那一种。”
电话那头,传来贺行章轻轻笑了一声的动静,两人的气氛也随着这一声笑缓和不少:“小白,你师母买了菜,你最喜欢吃的那几样,中午能到吗?”
“能。”
挂断电话后,时逾白没有在云川多停留一刻。
他买了最早一班回华城的机票,登机前给宋肖扬发了一条消息:贺局找我,你暂时先留在云川,把地下空间和福利院的所有物证清点完毕再回来,有什么突发情况立即联系我。
宋肖扬的回复很快:明白。时队,林璟他……
消息打到一半就断了,像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还是没能把想问的话说出口。
时逾白盯着屏幕上那串断断续续的省略号看了几秒,然后按灭屏幕,将手机关机。
飞机穿过云层时,窗外的天色终于完全亮了。
金色的阳光从云层上方倾泻下来,将整片天空染成灿烂的橙红色,云海在机身下方翻涌,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荒原,时逾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地下空间里最后那个画面——林璟站在火光中,那双桃花眼里映着跳动的火焰,说:“做人可不能这么没意思,为了不值当的人去死,可不是你的作风。”
不值当的人。
时逾白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刺目的金光。
他想起林璟第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穿着浅蓝色的衬衫,站在市局大厅里,嘴角挂着温和的笑,那双眼睛亮得像盛着星星。
他想起林璟在审讯室里用一块榛子巧克力蛋糕撬开陈明的嘴,想起他在夜色会所的密道里徒手拆掉炸弹,想起他在废墟里把自己护在身下、用后背挡下所有的碎石。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林璟有问题,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但他还是让他靠近了,还是让他住进了自己的家,还是让他一点一点地、像水渗进石头缝隙一样,渗进了自己的生活。
现在这个人走了,被他亲生父亲带走的,是自愿跟去的,就为了不让自己陷入更深的险境而主动献祭自己。
时逾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经平复了大半。
飞机落地华城时,是上午十点半。
时逾白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市局,而是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那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在城东,靠近当年的老城区,这里的楼房大多是七八十年代的建筑,外墙斑驳,窗户窄小,楼与楼之间的间距很窄,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
时逾白在一栋六层居民楼前停下,抬头看去,四楼右侧的窗户开着,窗台上摆着几盆已经枯萎的花,晾衣架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他上楼,站在那扇褪色的绿色防盗门前,按了门铃。
门开了。
贺行章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居家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不少,眼下挂着明显的乌青,像是很久没有睡过好觉。
他看着时逾白,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整洁,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贺行章在沙发上坐下,给时逾白倒了杯茶,然后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时逾白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时逾白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个信封,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边角已经磨损发白,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这是什么?”他问。
贺行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又像是在积攒勇气。
“我的认罪书。”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时逾白的手指猛地收紧。
贺行章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二十年前,我还是个刑警的时候,接了一个案子——云川福利院附近的一起车祸,车上总共验出了三个人的DNA,但现场只发现了两个人。一名成年女性和一个小女孩,成年女性当场死亡,只有小女孩活了下来,那个小女孩,叫薛慧。”
时逾白听到忍不住皱眉:“不是说当时车祸现场当场死亡的是薛慧的父母吗?难道,那个第三个人……”
“你想得没错。”贺行章的眉眼在氤氲升腾的水汽中变得有些朦胧:“当时车上的第三个人,就是林璟,林璟和薛慧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妹。”
时逾白眉心狠狠一跳,虽然关于林璟的母亲他有过一些推测,也怀疑过林璟和薛慧之间是什么关系,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关系。
同母异父,亲兄妹……
他长久地沉默下来,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见他沉默,贺行章没有纠结于这一个问题,而是继续说下去:“当年那起车祸看上去是意外,但我总觉得不对劲。现场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意外。我私下调查了一段时间,发现那辆车的刹车系统被人动过手脚,而且……福利院的院长和一家公司有密切的资金往来,那家公司叫华云实业。”
“周建国的公司。”时逾白说。
贺行章点了点头。
“我查到这些的时候,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相,以为只要把证据交上去,就能让那些人受到应有的惩罚。”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重的、被岁月磨钝了的疲惫:“但我错了,我没有等到正义,我等到的,是一封调令,和一次‘意外’。”
他撩起左臂的袖子,露出小臂上一条长长的、狰狞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关节,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那次‘意外’之后,我躺在医院里,想了很多。我想明白了,凭我一个人,斗不过他们。他们有钱、有人、有背景,而我什么都没有。所以当他们的人找到我,说可以帮我快速升职的时候,我答应了。”
时逾白的手指蜷了蜷。
贺行章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他们帮我从云川调到华城,帮我升职,帮我在这个位置上坐稳。作为交换,我帮他们遮掩一些不便公开的事情。比如那起车祸,比如福利院的一些‘异常’,比如……那个地下实验室。”
时逾白沉默了一阵,目光紧紧盯着面前装好的认罪书,脑海中想到了之前一个未解开的疑点:“席蓉为什么会跳楼?她的孩子又是谁的?”
“席蓉,是个好孩子,我们当初说动了她站出来当证人,原本一切都在照着我们计划的方向运转,但没想到,席蓉竟然怀孕了。她是个傲气的,不堪受辱,就……”贺行章道:“至于孩子是谁的,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贺行章抬眸看向时逾白,虽没明说,但却无声肯定了他心中的答案。
孩子是周建国的。
“畜生!”时逾白咬着后槽牙骂出声。
贺行章转过头,看向时逾白,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忏悔,又像是解脱。
“这些年来,我为虎作伥,帮周建国干了不少坏事,是个罪无可恕的坏人,我……不想做那些违背良心的事了。”
他说着,声音有些发抖:“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暗中谋划,只想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把他们连根拔起的机会。我帮林璟逃出来,帮他进入市局,帮他在你们面前暴露身份,让他顺利回到教授身边。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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