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逾白猛地站起身,椅子在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是说,林璟劫囚车、暴露身份、回到教授身边,都是你安排的?”
贺行章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是林璟自己的选择,他只是提前通知了我,让我帮他善后。”他说:“但在我们原本的计划中,林璟不会暴露身份,暴露真正内鬼身份的人是我,我会用掌握的证据威胁周建国救我出去,然后再顺着他找到组织最核心的位置,将他们一网打尽。小白,他是为了你才突然决定这么做的。”
时逾白站在原地,盯着贺行章,胸口剧烈起伏。
那些在云川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为什么林璟会突然暴露身份,为什么他能从押解途中轻易逃脱,为什么教授的地下基地会提前被清空,为什么他们每一步都慢一拍。
不是因为教授太聪明,而是因为他们内部有人一直在给教授传递消息。
不对,不是传递消息,是反间计。
“这个是林璟委托我留给你的,你可以听一听。”
贺行章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录音笔,放在茶几上,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杂音,然后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沙哑,疲惫,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坚定。
“贺局,我决定回去了。教授已经察觉到我一直在推动这些事情,如果我不回去,他会把矛头转向时逾白,我不能让他因为我而陷入险境。”
是林璟的声音。
“你想清楚了吗?这一去,很可能回不来。”贺行章的声音从录音里传来。
“想清楚了,但有几件事,需要您帮我。”
“你说。”
“第一,帮我照顾好鸡蛋。第二,帮我看着时逾白,别让他做傻事。第三……如果我回不来了,帮我告诉他,他是我这辈子唯一不后悔遇见的人。”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贺行章说道:“还有一段录音,林璟死活不让我听,说要让你私底下一个人听,这只录音笔,你拿回去吧。”
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时逾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窗外传来隐约的市井声,卖杂货的吆喝,自行车铃铛的脆响,还有孩子们追逐的笑声。一切那么平常,又那么遥远。
见他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贺行章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主动将那个牛皮纸信封塞进他手里。
“这里面有所有证据——教授的真实身份,实验基地的分散位置,这些年他们进行的所有非法活动的记录。我用了二十年,才把这些东西收集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交代后事:“现在,我把它们交给你。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第101章 唯一能做的事
时逾白握着那只录音笔,站在贺行章家的客厅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传来楼下小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清脆得像在另一个世界,阳光从阳台的玻璃门斜射进来,在茶几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痕,将明暗分割两半。
贺行章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也没有放下,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空了的牛皮纸信封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她走了。”贺行章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时逾白转头看他。
“师母?”
“嗯。”贺行章放下茶杯,杯底碰触茶几的玻璃面,发出一声轻响:“就在你来的半个小时前,回老家了,离开前,还亲手做了顿饭,就在厨房,还在锅里热着。她说不想再和这件事有任何牵连,也不想成为我的负担。”
时逾白沉默了几秒:“她知道吗?”
“知道。”贺行章苦笑了一下:“比我知道的还早。她劝过我自首,我没听,后来她就不劝了,只是每天给我做饭,等我回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时逾白没有接话,他将录音笔放进口袋,和那把折叠刀放在一起,两件东西隔着布料贴着他的大腿,冰凉而沉重。
“贺局,林璟回去之后,你们是怎么联系的?”
贺行章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老旧的翻盖手机,样式还是十年前的款式,外壳磨损严重,按键上的数字已经模糊不清。
“这个,是他留给我的。单向联系,他打给我,我接不了,也回拨不了。”贺行章将手机放在茶几上:“上一次打过来,是三天前。”
“他说了什么?”
“他说教授已经开始准备撤离了,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信号,等一个可以安全离开这个国家的时机。”贺行章看着时逾白,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他还说,让你别去找他。”
时逾白的手指蜷了蜷。
“他让我告诉你,他说过的话都算数。他答应过薛明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就一定会做到。他答应过你会活着回来,也会尽力做到,但他需要时间。”
尽力,而不是一定,这次离开,连林璟都无法保证自己能够活着回来。
“多久?”时逾白问。
贺行章摇了摇头:“不知道,他说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他会回来,如果没有回来……”
他没有说下去。
时逾白替他说完了后半句:“如果没有回来,就说明他没能做到。”
贺行章沉默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阳光在时间流逝中缓慢偏移。
时逾白弯下腰,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厚厚一沓资料。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拍摄角度是俯拍,像从高处往下照的,照片里是一片建筑群,灰白色的楼房,方方正正的窗户,楼与楼之间有连廊相连,四周是高大的围墙,围墙上盘着刺绳。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是贺行章的手笔:华东生物科技研究院,华城郊外,距市中心约四十公里。
“这是教授现在的基地?”时逾白问。
“是其中之一,也是最大的一个。”贺行章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但你们进不去。那里表面上是合法的生物科技研究所,有正规的牌照、正规的科研项目、正规的政府合作,围墙里面的安保系统是军方级别的,没有授权,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时逾白翻到第二页,是一张手绘的建筑结构图,标注了每一个房间的用途、每一条通道的方向、每一个安保节点的位置,图纸的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多次。
“这张图,是林璟画的?”时逾白问。
贺行章没有转头,但他点了点头。
“他从基地逃出来之后,用了半年时间,凭记忆画出来的。”贺行章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说那里每一间房间他都记得,每一扇门、每一条走廊、每一个通风管道,他都记得……因为那是他被关了十二年的地方。”
时逾白盯着那张手绘图,目光落在一个标注为“073”的房间上,那个房间在地下三层,靠近核心实验室的位置,林璟曾经在那里度过了他生命中最漫长的岁月。
他想起福利院地下厂房里那面贴满照片的墙,从001号到089号,那些孩子的脸,那些空洞的眼神,089号之后就没有了,不是因为墙不够大,而是因为从那之后,被送进去的孩子再也没有活着出来的。
“贺局,”时逾白将资料重新装回信封:“你说的那个信号,是什么?”
贺行章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涌进来,将他的脸笼罩在一片逆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林璟说,当教授决定销毁所有证据、彻底撤离的时候,他会引爆基地外围的护栏,让外面的人可以顺利攻进去。”贺行章的声音很平静:“到时候,他会想办法逃出来,如果逃不出来……”
“他会逃出来的。”时逾白打断他。
贺行章看着他,良久,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被岁月磨钝了的慈祥。
“小白,你真的很像你父亲。”贺行章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嘴角挂着平和的笑:“当年他在商场上也是这样,认准了一件事,就绝不回头。你师母总说,你爸那个人啊,倔得像头驴。”
时逾白没有接话,只是将信封揣进外套内袋,拉好拉链,转身朝门口走去。、
“小白。”贺行章叫住他。
时逾白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帮我照顾好你师母。”贺行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她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她腰不好,换季的时候容易犯,冰箱里塞满了药,她总记不住哪个吃多少,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还有,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时逾白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指节泛白。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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