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逾白神色漠然:“我倒是没想到,会先从你口中听到答案。”


    教授勾了勾唇角,看上去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视线越过时逾白,直直落在他身后的林璟:“好孩子,你看上去并不意外,你是早就猜到了吗?”


    林璟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是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林璟是个多聪明的人,就连时逾白都推测到了一些眉目,他又怎么可能会一无所知。


    或许是某次比别的实验体多几分钟的自由时间,或许是某次他对竞赛实验体手下留情,或许是他能顺利从实验基地中成功出逃,或许是他明目张胆顶着“林璟”的身份再次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


    一桩一件,逐渐让林璟意识到,他和别的实验体相比,似乎是有些不一样的,教授对于自己,总是比对别人要多纵容一些。


    “丧心病狂!”时逾白在察觉教授的目光落在林璟身上后,像是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将人遮得严严实实,连一根头发丝都看不见:“虎毒都还不食子呢,你竟然能对自己亲生儿子下这样的狠手!你这样的人,简直是连一个畜生都不如!”


    面对时逾白的指责,教授脸上却没有半点愧疚之心,他就像是一个无辜受冤的普通人一样,摊了摊掌心:“为了让我身上优秀的基因传承下去,我和很多不同的女性有过很多子女,就算是少上那么一两个也无所谓。我很高兴,073号是我所有子女中最优秀、最像我的那一个,他会是下一个教授,下一个我。父母总要对优秀的继承人多一些耐心,不是么?”


    对此时逾白的回答只有八个字:“丧心病狂的疯子!”


    “随便你怎么说,我不会生气的,对将死之人我向来很宽容,毕竟不是每个普通人都能理解天才的想法的。”


    林璟没有说话,一只手攥着时逾白后背的衣服,像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孩。


    教授站在手术室门口,灰色的眼睛里映出地下空间昏暗的光线,格外幽深。他的右腿微微弯曲,身体的中心偏向左侧,那只弯曲的右手小智在身侧微微颤抖,不是鱼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被压抑太久的激动。


    他身后黑暗的楼梯中,一个又一个身着作战服的人走了出来,他们脸上是相似到如出一辙的神情,没有半点情绪,机械、冷漠,比起说是人,更像是只能按照固定程序运转的机械。


    他们就像是一面紧密的网,将时逾白和林璟密不透风地包裹其中,堵死所有可能逃生的路线。


    “你说完了?”包围圈中,时逾白面色平静,手中黑漆漆的枪口始终对准教授的方向,冷静得不像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


    教授歪了歪头,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致:“你不怕?”


    时逾白嗤笑一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个话题:“你说林璟是你最优秀的继承人,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不愿意成为你?”


    教授面不改色,甚至脸上的表情示意他大可以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见过你是什么样的人。”时逾白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锋利地切开地下空间里凝滞的空气:“他见过你把活生生的人当成实验品,见过你亲手毁掉无数个孩子的未来,见过你为了所谓的完美不惜剥夺别人的生命。他不想成为你,不是因为叛逆,而是因为他比你有良知。”


    教授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良知?”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词汇:“良知能做什么?良知能让人起死回生吗?良知能让人从一捧被所有人随意践踏的烂泥变成一尊所有人都必须供奉的神像吗?它不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产生刺耳的回响。


    “你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你不知道我为了救一个人付出了多少!你以为我愿意做这些事?你以为我愿意把自己关在这个地方二十年?”


    时逾白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不是悔恨,不是痛苦,而是近乎癫狂的执念。


    “你做这些事情,不是为了救薛慧。”时逾白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你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你可以超越生死,证明你可以创造生命,证明你是哪个被选中的人。薛慧只是你的借口,一个让你心安理得的借口。”


    教授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地下空间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偶尔传来的滴水声,祭坛四角的油灯在阴冷的风中轻轻摇晃,将人的影子投在斑驳墙壁上,扭曲变形,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教授站在原地,那双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时逾白,像是要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


    “那又怎样?”教授脸上丝毫找不出恼怒或者生气的神色,他的目光越过时逾白,试图看清躲在他身后的林璟:“我做了那么多,研究了那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让我的孩子不再经历我经历过的事?不就是为了让他们拥有超越常人的能力、永远不会被任何人伤害?他们应该感谢我。”


    “感谢你个屁!”时逾白难得爆了回粗口,声音很冷,冷得像一把刀:“就你伤害他们最深!你把你的孩子当成实验品,你剥夺他们的童年、他们的名字、他们的人生,你让他们互相残杀,让他们在恐惧中长大,让他们一辈子都活在噩梦的阴影里,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


    教授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我只是——”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只是自私。”时逾白替他说完了这句话:“你做这一切,从来不是为了薛慧,也不是为了林璟,你是为了你自己,这些人、这些无辜的孩子,都只是你的工具。”


    地下空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也许我真的是自私的。但已经晚了,我回不了头了。”


    他抬起手,对身后那些身着作战服的人做了一个手势。


    那些人整齐划一地举起了枪。


    时逾白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泛白,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地下空间,计算着可能的掩体位置和逃生路线。左边有一根水泥柱,右边有几个废旧的铁桶,但距离都太远了,他来不及带林璟过去。


    “时逾白。”林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很稳。


    时逾白没有回头,但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侧,将林璟遮得更严实了一些。


    “我在。”


    “你怕不怕?”


    时逾白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怕,怕你受伤,怕你死在这里,怕以后再也看不到你对我笑。”


    林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一盏灯,在这间被阴冷和黑暗笼罩的地下空间里亮了起来。


    “那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你想做什么?”


    时逾白深吸一口气,枪口稳稳地指着教授的方向:“带你去吃那家你一直想去的火锅店,然后回家,给你热一杯牛奶,等你睡着了再睡。”


    林璟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有哭,只是弯了弯嘴角,说:“好。”


    枪声响了。


    但不是从教授那边传来的。


    是从头顶传来的。


    密集的枪声从楼梯方向涌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教授的脸色变了,他猛地转身,看向楼梯口。


    一个身着作战服的人从楼梯上滚下来,浑身是血,他的身后,更多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时队!你在下面吗?”宋肖扬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


    第98章 挟持和背叛


    “在!”时逾白大喊。


    “支援到了!我们这就下来!”


    教授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看了时逾白一眼,又看了林璟一眼,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地下空间的深处。


    “拦住他们!”他对那些作战服的人下令。


    那些人举枪朝着楼梯口射击,子弹打在墙上,碎石飞溅,时逾白则趁机拖着林璟躲到水泥柱后面,将林璟塞进柱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自己挡在他前面。


    “别出来。”他说。


    林璟攥着他的衣角,手指在发抖,但没有说话。


    枪战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当张青带着特警冲下来的时候,教授的爪牙已经倒下了大半,剩下的几个扔下枪,抱着头蹲在了地上。


    但教授不见了。


    时逾白从水泥柱后面探出头,目光扫过整个地下空间,没有看到那个瘸腿的身影。


    “张队!教授跑了!”他大喊。


    张青骂了一声,带着人往地下空间深处追去。


    时逾白低头看林璟,林璟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林璟,你能走吗?”


    林璟点了点头。


    时逾白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拽地带着他往楼梯口走,林璟的腿在发抖,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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