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至少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挑高十几米,头顶是裸露的岩层,有几根粗大的水泥柱支撑着,地面上铺着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出了野草,有些地方还有积水,映出头顶手机手电的微光。
但这个空间的中央,有一片区域被清理了出来。
那里摆着一张石质的祭坛,祭坛上躺着一个人。
林璟。
他的手脚被铁链固定在祭坛上,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身上的衣服还是失踪那天穿的那件浅蓝色衬衫,但已经破烂不堪,上面有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祭坛的四角各点着一盏油灯,火光在阴冷的地下空间里轻轻摇曳,将整个场景染成一片诡异的橘红色。
时逾白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大步冲过去,跑到祭坛边,跪在地上,伸手去探林璟的颈动脉。
很弱,但还在跳。
“林璟!林璟!”他拍了拍林璟的脸,声音在发抖。
林璟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
那双桃花眼有些涣散,看了他好几秒才聚焦,当看清面前的人是谁时,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很轻,却让时逾白的心像被人攥紧了一样疼。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时逾白低头去解他手腕上的铁链,但铁链没有锁,是焊死的。
林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绑在祭坛上等死的人:“别白费力气了,这是特制的,你打不开。”
“我去找工具……去找增援,对增援!”时逾白站起身,目光在四周扫视,伸手去摸兜里的手机。
“时逾白。”林璟叫住他。
时逾白回过头。
林璟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油灯橘红色的光,很亮,也很平静。
“你走。”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是一个陷阱,他们要抓的不是我,是你。”
时逾白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你会来找我,所以把我放在这里,等你来。只要你走进这个地方,就出不去了。”林璟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东西:“你走,趁他们还没来,快走。”
时逾白走回祭坛边,蹲下身,与林璟平视。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林璟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犹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
他一字一顿地说说道:““林璟,你听好,我答应过你,不管发生什么,都会活着等你。现在我来了,我不会走,也不会让你死。”
他伸手,拇指轻轻按在林璟唇角,那里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我们一起走。”
林璟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准备好的、用来赶时逾白走的话,在这一刻全都失了效。
地下空间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滴水声。
时逾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宋肖扬的电话。
“时队?你在哪儿?”宋肖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
“福利院地下,有入口在主楼后面的手术室里。”时逾白的声音很稳:“叫支援,快。”
“明白!”
挂断电话,时逾白将手机放回口袋,然后开始检查祭坛周围的铁链。
铁链的另一端嵌进了石板的缝隙里,他试着拽了拽,纹丝不动,他又看了看焊死的手铐,发现铆钉处有一点松动的痕迹。
“林璟,你身上有没有带什么工具?”他问。
林璟想了想,然后说:“左边口袋里,有一把折叠刀。”
时逾白伸手探进他的裤兜,摸到了一把很小的折叠刀,刀柄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他打开刀,用刀刃去撬铆钉。
铆钉很紧,刀刃在金属表面打滑,几次都差点划伤林璟的手腕,时逾白咬紧牙关,额头上的汗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时逾白。”林璟忽然开口。
时逾白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别管我了,好不好?你走吧,算我求你……”林璟的声音里是他从未听到过的祈求,带着破碎的哭腔。
时逾白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为什么?”
林璟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油灯橘红色的光,很亮,像是千万块破碎的玻璃,细碎的光芒在他眼底跳动。
“因为你会死在这里的,你会被我害死的。”
时逾白笑了一下,然后继续撬铆钉:“那我俩一起死,当一对苦命鸳鸯不也蛮不错的吗?”
林璟沉默着没有说话。
终于,铆钉松了。
时逾白将铁链从林璟手腕上解开,又去解另一只,四根铁链,他解了将近十分钟,手指被刀刃划破了好几个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淌。
最后一根铁链解开时,林璟撑着手臂想坐起来,但身体太虚弱了,刚撑起一半就跌了回去。
时逾白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林璟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那个声音让他想起很多个深夜,想起时逾白端着热牛奶走进他房间的样子,想起那些看似平常却让他觉得活着真好的瞬间。
“时逾白。”他闷闷地开口。
“嗯?”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好?就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吧,我不会怪你的。”
时逾白低头看他。
林璟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他在笑,可看上去却一点也不开心。
那笑容很苦,像是一盏跌倒在水泊中的油灯,失去了所有的光芒,再也不会亮起。
“你之前那些猜测没错,陈明的杀人案是我在刻意引导你们侦破,王浩的绑架案也是我告诉他怎么去做,席蓉的死还是我在背后推波助澜,这一切都是我主导的,目的只是让你们毁掉教授的实验基地、毁掉他的多年心血。我是怪物,是罪犯,是为了报仇不择手段、早就满手鲜血的恶人。”
“和我这么一个恶人死在一块儿,不值得的……”林璟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看着时逾白,字字句句,将自己所有的恶毒都剖开来,一块不落地展现在他面前,恨不得生出八百只手把他推开,推得离自己十万八千里,但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乞求,乞求他不要走。
矛盾而残忍。
地下空间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远处的滴水声有节奏地响着,像是计时器。
林璟却看到时逾白笑了,他抬手温柔擦去林璟眼角的泪珠,轻声说道:“小骗子……”
第97章 97最优秀的继承人
“什么?”听到时逾白的话,林璟脸上有些茫然。
时逾白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粗糙温热的指腹顺着泪痕划过脸颊:“植物是没有记忆的,当时在云川、在你说你看到车祸记忆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说谎了。那不是别人的记忆,而是你的,对吗?”
“一半真话和一半假话掺杂在一起,最难让人辨明真相。在描述车祸现场时,你关于第一场车祸的细节描述远远比第二场车祸具体,当年,在那辆载着薛慧的车上,也有你,对吗?”
林璟沉默不语,瑟缩着想往后退,像是一只鸵鸟,想要通过自欺欺人的方式将那些不想说的话统统回避过去。
但时逾白却并不想让他如愿,就像是往日无数次在床畔之际的温存一样,时逾白那只宽厚的手掌握在林璟脖颈后侧,像是一个猎人抓着好不容易得手的猎物那般,让面前的人毫无半点逃离的机会。
“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恨能让人不顾一切地去谋划报仇之路,现在看到你这样的反应,我倒是猜到了一些事情。”时逾白神色戚戚,强迫着面前的人直面不想面对的真相:“因为在车上的人之中,有一个是对你很重要的存在。”
“够了……时逾白,够了……不要再说了……”林璟眼眶、鼻尖红得一塌糊涂,他就像是濒临溺水的将死之人,就算是到了最后一刻也依旧自顾自地捂着脑袋,不肯伸手抓住面前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因为他知道,就算他伸手抓住了这根稻草,也只会害得稻草与自己一同沉溺在深海之中。
看着面前的林璟露出痛苦神色,时逾白越发笃定心中的答案:“林璟,我猜对了是不是?你和薛慧、薛慧的父母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告诉我,林璟,一味隐瞒只会让你更加痛苦,告诉我,我可以帮你的。”时逾白的语气循循善诱,像是一个长辈,在耐心地引导迷途的行者重回大道。
“你猜得很对,林璟,是我的孩子,亲生儿子。”教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时逾白脸上所有表情瞬间收敛,他转身面对教授,熟练自若地将林璟护到身后,手中的枪精准指向教授的额头,食指搭在扳机的位置,黑色的布料勾勒出绷紧的肌肉线条,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狮子,随时都能出手攻击企图冒犯自己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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