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豫了一秒，然后将右手拇指按了上去。
就如同上次一样，红灯变绿，门开了，就像是正在等待着他的来临。
他推开门，走进去。
走廊的格局变了，不再是教室和宿舍，而是一间间办公室。墙上贴着各种图表和照片，有的是数据统计，有的是生理结构图，有的是孩子们被改造前后的对比照片。
时逾白站在一张照片前，很久没有动。
照片里是一个男孩，大约十岁，躺在手术台上，浑身插满导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照片下面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一行字。
“第37号实验体，排异反应观察，术后第2天。心率：42次/分，血压：70/40mmHg，体温：35.2℃，意识状态：昏迷。预后判断：不良，建议终止实验。”
终止实验。
时逾白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被放弃，被迫面临死亡。
他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门，门上没有标牌，只有一个小窗户，窗户上装着铁栅栏。他踮起脚，透过窗户往里看。
里面是一间手术室。
无影灯、手术台、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仪器设备，和他在视频里看到的那个房间一模一样，手术台上似乎躺着一个人，但光线太暗，看不清。
时逾白伸手推门。
门没锁。
他走进去，脚步很轻，但脚步声在空旷的手术室里还是产生了轻微的回响，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更刺鼻的化学药剂的气味，让人喉咙发紧。
手术台上确实躺着一个人。
但不是林璟。
是一个老人，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松弛地挂在脸上，像一件被撑大了的衣服。
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右手放在身侧，时逾白看到那只手的小指是弯曲的，关节处有一个明显的凸起。
周建国。
不，郑怀民。
不，教授。
时逾白站在手术台边，低头看着这张脸，很久没有动。
这个人在二十年前是云川市局副局长，是连环杀人案背后的真凶，是人体实验的组织者，是林璟噩梦的源头。
他制造了薛慧的“意外”，操控了宋平的人生，用心理暗示让郑远在监狱里等了他二十年，让李强替他背了二十年的黑锅。
他建造了这个福利院，从全国各地筛选合适的“样本”，把他们关在这个灰色的建筑里，用手术刀和药物把他们改造成工具。
而现在，他躺在这里，像一件被用旧的器械，等待被丢弃。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时逾白猛地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灰色的，像冬天的阴天，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温度。
教授。
“我知道你会来。”他走进手术室，脚步有些不稳，右腿明显跛着：“073号走的那天，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找到这里。”
时逾白的手已经按在了配枪上，但没有拔出来。
“林璟在哪里？”
教授歪了歪头，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似乎是笑意的光。
“你不好奇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不好奇……”
“林璟在哪里？”时逾白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教授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却让人脊背发凉。
他缓缓说道：“他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一个他曾经最想逃离、现在却不得不回去的地方。”
时逾白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把他关回了基地？”
“不。”教授摇了摇头：“不是关，是回。他本来就是那里的人，就像鱼离不开水，鸟离不开天空，那里才是他的家。他是个很听话的孩子，只是有些叛逆，但没关系，总得允许自己的孩子有些小脾气，不是吗？”
他顿了顿，那双灰色的眼睛盯着时逾白，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表演。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成为073号吗？不是因为他的身体素质最好，不是因为他的智商最高，而是因为他的感情最丰富。他会被感动，会心软，会为了保护别人伤害自己，这些在正常人看来是优点，但对他来说，是致命的弱点。”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感。
“我用了十二年，试图把这些弱点从他身上剥离。但不管我怎么努力，他都改不掉。他会在别的孩子生病的时候偷偷把自己的药分给对方，会在实验中故意输给比自己弱的对手，会在有人要替他死的时候哭得像个正常的小孩。”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后来我想，也许这些弱点正是他最珍贵的地方，一个有感情的工具，才是完美的工具。所以我留下了它们，把它们打磨得更锋利，让它们成为他的一部分，然后我给他找了一个锚点。”
他看着时逾白，灰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倒影。
“就是你。”
手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时逾白的手握紧了枪柄，指节泛白。
“你以为你和林璟的相遇是偶然？”教授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残忍的愉悦：“你以为他主动接近你，是因为你特别？不，是我让他去的。我研究了你三个月，分析了你的性格、你的习惯、你的弱点，然后告诉他，这个人，就是你的锚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他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他成功地让你爱上了他，成功地让你为他赴汤蹈火，成功地让你……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你说完了吗？”时逾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得知自己被算计的人。
教授愣了一下。
时逾白拔出枪，枪口对准教授的眉心。
“你说完了，该我说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锋利地切开手术室里凝滞的空气：“你说林璟是工具，但我认识的林璟，会为了保护别人拼命，会在废墟里把最后一口氧气留给我，会在我受伤的时候不顾自己的安危也要救我。他会笑，会哭，会生气，会害怕。他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第96章 小骗子
说到这里，时逾白的声音停顿了一瞬，目光带着独身匹敌千军万马的孤胆，直直地落进教授灰色的眼睛里。
“而你呢？你把自己关在这个地方二十多年，操控别人的人生，把活生生的人当成实验品，你以为你是在创造完美的人类？你只是在制造和你一样残缺的怪物。”
教授嘴角的笑容明显变得僵硬。
“你说林璟逃不掉，但他已经逃了。他逃出了你的基地，逃出了你的控制，他有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份，自己的生活，而你还困在这里，困在这个你亲手建造的坟墓里，等着被时间埋掉。”
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没有动，但枪口稳稳地指着教授的眉心。
“现在，我再问你一遍，林璟在哪里？”
教授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时逾白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困惑的茫然。
“你不怕我？”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时逾白没有回答。
教授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
“073号说得对，你确实不一样。”他慢慢举起手，指了指手术台下面的地板：“他在下面，最后一场仪式，就在今晚。”
时逾白低头看去，手术台下面有一道暗门，和地板齐平，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上有一个指纹锁，红灯还在闪烁。
他蹲下身，将拇指按了上去。
红灯变绿，门开了。
暗门下面是另一条楼梯，比之前那条更窄，更陡，灯光更暗，潮湿的空气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一股淡淡的、像铁锈又像腐肉的血腥味。
时逾白站起身，看了教授一眼。
教授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你不跑？”时逾白问。
教授摇了摇头。
“我跑了二十年，累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且，我也想看看，073号选中的人，到底能不能完成他做不到的事。”
时逾白没有再多说，转身走进了暗门。
楼梯很长，他往下走了很久，久到手机的手电光都变得有些暗淡，两侧的墙壁越来越潮湿，壁面上长满了青苔，空气越来越冷，冷得像冬天。
终于，楼梯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把手，时逾白伸手握住把手，深吸一口气，然后拉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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