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罪孽


    时清晓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只有亲兄妹之间才有的默契。


    “好,那我帮你。”


    门关上,病房里只剩下时逾白一个人。


    他靠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名单上的名字。林璟,背信,抽肠狱。


    背信。


    背叛信任。


    在凶手,或者说在凶手背后的那个人的逻辑里,林璟的罪孽是背叛信任。


    背叛了谁的信任?是教授的信任,还是组织的信任?


    时逾白想起林璟说过的话。


    “他说,我身上那道疤是他故意的,为了让我记住,我是他造的。”


    为什么教授要对林璟说这么一句话?在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对另外一个人说出这么一句话?


    或者彻底将自己置身于教授的视角来看,林璟对他来说,完全算不上是一个人,更像是一种物品,一个花费了自己无数心血、一笔一笔精心雕刻出来的被折断了翅膀的艺术品。艺术品本该老老实实被束之高阁,但却没想到有一天,这个艺术品竟然用折断的翅膀挣断铁链,不顾一切地从自己为他量身定制的牢笼中逃了出来。


    那对教授而言,他的背叛确实是最不可饶恕的罪孽,用抽肠狱来惩罚背信弃义者,在那个扭曲的逻辑体系里,确实说得通。


    但名单上的其他人呢?王富贵、刘建军、赵丽丽、周志远,这些人看似毫无关联,但仔细想想,他们的“罪孽”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们都是被社会抛弃的边缘人,都是用自己的方式在黑暗里挣扎求生的人。


    王富贵靠非法集资起家,但他后来转型做了正经生意,资助过贫困学生。刘建军杀死了自己的父母,但他在监狱里服刑了十七年,出狱后试图重新做人。赵丽丽从事性服务工作,但她用赚来的钱供弟弟读完了大学。周志远曾多次扰乱宗教活动,但他资助过好几家儿童福利院的修缮。


    这些人的“罪孽”背后,都藏着另一面。凶手只看到了他们恶的一面,却忽略了他们善的一面。


    或者说,凶手故意只看到了他们恶的一面。


    时逾白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张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时队?你醒了?”


    “张队,郑怀民的诊所,你们去搜查了吗?”


    “去了,什么都没找到。诊所已经空了,连一张纸都没留下。”张青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但有件事很奇怪。我们在郑怀民诊所的地下室里,发现了一个暗门。暗门后面是一条地道,通往隔壁的一栋废弃居民楼。那栋居民楼,二十年前是云川市局的家属楼。”


    时逾白的瞳孔微微收缩。


    张青继续说道:“周建国当年就住在那栋楼里,我们查了记录,郑怀民诊所的地址,和周建国当年的住处,只隔了一堵墙。”


    挂断电话,时逾白盯着手机屏幕,脑海中那些散落的碎片正在飞速旋转。


    郑怀民就是周建国。他根本没有搬去华城,他只是换了一个身份,从警察变成了心理医生,从台前走到了幕后。他的诊所和当年的住处只隔了一堵墙,他每天坐在诊所里,透过那堵墙,听着那些曾经的同事、下属在他的地盘上来来往往。


    这是一种怎样的心理?


    时逾白想起林璟说的那句话——“教授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


    如果郑怀民就是教授,那他的控制欲确实强到了病态的程度。他不需要离开,他只需要换一张脸,换一个声音,就能继续留在他熟悉的地方,继续掌控着一切。


    而那个废弃的实验基地,那个被炸毁的地下实验室,那些被销毁的数据,都是他在清理痕迹。他很可能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他提前做好了准备。


    但有一条线索,他可能没有清理干净。


    时逾白拿起手机,给张青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件事,郑怀民的诊所是哪一年开的。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张青就回了:2003年。


    时逾白的手指猛地收紧。


    2003年,林璟被送进福利院的那一年。


    一切都对上了。


    郑怀民,或者说周建国,在2003年开了这家诊所,同一年,林璟被送进福利院,然后被选中,成为实验体,他不是随机被选中的,他是被特意选中的。


    因为郑怀民的诊所,就在福利院旁边。


    时逾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病房里只有床头灯发出昏黄的光。他的腹部还在隐隐作痛,伤口缝合处传来一阵阵灼热的感觉,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拿起手机,给时清晓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件事,林璟被送进的那家福利院,和郑怀民的诊所有什么关系。


    时清晓几乎是秒回:我已经查过了。那家福利院的土地,是郑怀民捐赠的。


    时逾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福利院的土地是郑怀民捐赠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座福利院从一开始就是教授筛选实验体的工具,那些被送进福利院的孩子,不是被父母遗弃的孤儿,而是被教授选中的人。


    他们从进入福利院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进入了教授的棋盘。


    林璟说得对,那不是黎明的曙光,那是黄昏的太阳。


    时逾白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


    输液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寂静的病房里发出细微的声响,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偶尔有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他想起了林璟说的另一句话。


    “在那个基地里,我们都被剥夺了名字,只有编号。我是073号。”


    073号。


    他想起那个地下基地里被炸毁的房间,门牌上写着“073”。那是林璟的房间。不,那是薛明的房间,薛明把编号给了林璟,把身份给了林璟,把活下去的机会给了林璟。


    而林璟,用这个身份,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现在,这个身份被揭穿了,他被通缉了,他消失了。但时逾白知道,林璟不会逃,他答应过薛明,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一个真正的人,不会永远躲在阴影里。


    他只是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够彻底结束这一切的机会。


    时逾白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喂?”


    “钱叔,是我,时逾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钱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惊讶:“时队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钱叔,您还记得您跟我说过的那句话吗?那个连环杀人案的主犯王志达,临死前让您帮他带一句话,‘那些死的人,不全是我杀的。还有一个人,他杀的人,算在了我头上。’您还记得吗?”


    “记得。”钱叔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怎么了?”


    “我想知道,王志达有没有提过,那个‘还有一个人’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时逾白以为钱叔已经挂了。


    然后,钱叔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多年的秘密。


    “他说过,但当时我没当真。他说那个人是个警察,姓周,右手小指是弯的。”


    时逾白的心跳猛地加速。


    右手小指弯曲畸形。


    林璟说过,教授的手,右手小指是弯的,像骨折过没有接好。


    “钱叔,您确定?”


    “我确定。”钱叔的声音很肯定:“因为当时我还特意去查了姓周的警察。云川市局姓周的警察不多,右手小指弯曲的,只有一个,周建国。”


    挂断电话,时逾白的手在微微发抖。


    周建国就是教授。


    二十年前,他是云川市局副局长,负责侦办连环杀人案。他用王志达做替罪羊,掩盖了真正的凶手。而那个真正的凶手,很可能就是他自己,或者说,是他手下的人。


    他用连环杀人案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让那场车祸的调查不了了之,他用王志达的命,换来了自己的平安退休,换来了从台前到幕后的完美转身。


    然后,他开了心理咨询诊所,利用心理学知识操控身边的人。他用心理暗示让郑远说出那些诡异的话,让宋平对他言听计从,让李强在监狱里等了他二十年。


    他建造了实验基地,招募了团队,开始了人体实验,他用那些孩子的命,试图救另一个人,薛慧。而随着实验进行到后面,薛慧的病虽然早就被治好了,但他却并没有停下,或者说,他已经无法停下了。


    人体实验为他带来的利益是无法估量的,而在如此庞大利益的日益熏染下,他早就忘了初衷,一步步任由实验发展、改造。但是人体实验需要消耗的资金也是巨大的,为了维持实验继续推进,他将产业链逐步扩展,贩毒、制造极乐鸟也是其中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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