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林璟,是他最满意的作品,一个有自主意识、有判断能力、却永远无法摆脱过去阴影的作品。


    时逾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明天,或者后天,等他出了院,他就要去找一个人。


    不是林璟,是郑怀民。


    或者说,是周建国。


    因为只要郑怀民还在,林璟就永远不会安全。那张名单上的名字,不管是真是假,都像一把悬在林璟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来。


    而他,要抢在那把刀落下来之前,找到那个握刀的人。


    第93章 云川儿童福利院


    时逾白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走出的医院。


    时清晓站在病房门口,双手插着兜,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她今天没有穿那些花里胡哨的长裙,换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看上去比平时多了几分凌厉。


    “伤口还在渗血。”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时逾白将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腰间那层厚厚的纱布:“不碍事。”


    “医生说至少还要卧床一周。”


    “我等不了一周。”


    时清晓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将出院单递过去:“我就知道劝不住你。车在楼下,宋肖扬已经到了。”


    说到这儿,她的语气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让家里查过宋肖扬的资料了,确定他没有问题,不是混进警局的那个卧底,可以信任。”


    时逾白:“……”


    他沉默了一瞬,市局里有一个卧底,知道的、察觉到的人并不多,在林璟身份暴露后,几乎所有人都理所当然把这个泄露信息的卧底身份扣到了林璟头上,几乎没有人还在继续追究这件事情。


    但时逾白知道,林璟不是这个卧底,他没有这个时机可以泄露信息。


    时逾白接过出院单,没有立刻走,而是看着她:“时清晓,你帮我查的那件事,有结果了吗?”


    时清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扔给他:“郑怀民诊所的详细地址,还有他注册时用的所有资料。另外,我调了福利院附近的监控,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


    “什么?”


    “福利院后面有一片小树林,树林里有一条小路,通往一座废弃的厂房。那间厂房,在土地登记册上属于华云实业。”


    时逾白的手指收紧。


    又是华云实业,周建国名下的公司。


    “厂房里有东西吗?”他问。


    “暂时不知道。”时清晓摇头:“那片区域没有监控,无人机飞过去也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信号。但我查了那家厂房的水电记录,过去二十年,水电费从未断过。”


    一个废弃二十年的厂房,水电从未断过,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里面一直有人在用,或者说,一直有什么东西在运转。


    “我知道了。”时逾白将U盘放进口袋,大步走向电梯。


    时清晓跟在他身后:“哥。”


    时逾白按下电梯按钮,没有回头。


    “林璟还活着。”时清晓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轻,却很笃定:“那张名单上的前四个人,都是在死后好几天才被发现的。凶手不急着让人看到他的‘作品’,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时逾白的手指顿了一下。


    “第五个,他不会那么快动手。”时清晓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在电梯门前:“所以你有时间。但你得想清楚,找到林璟之后,你打算怎么办。他现在是A级通缉犯,全国都在抓他。你是警察,他是逃犯。”


    电梯门打开了,银白色的金属门映出两个人的倒影,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雾。


    时逾白走进电梯,没有回答。


    时清晓站在门外,看着电梯门缓缓合拢,在最后一刻,她听到时逾白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沙哑,却很稳。


    “我去云川的事情记得帮我保密,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我还在住院。”时逾白的声音顿了一下:“与我而言,他就是林璟。其他的,不重要。”


    电梯门彻底关上,数字开始向下跳动。


    时清晓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很久没有动。


    楼下,宋肖扬的车已经等着了。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主路。窗外的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这件事真的连沈沈副队都不告诉吗?”宋肖扬问。


    时逾白睁开眼,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沈荞……演技太差了,要是让她知道就等于其他人都知道了。”


    当天下午,时逾白和宋肖扬就再次回到了云川,二人的车停在了一条老旧的街道上。


    这条街在华城的老城区,两边都是七八十年代的建筑,墙面斑驳,窗户窄小。街上行人很少,偶尔有几个老人拎着菜篮子走过,好奇地看一眼那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车,又匆匆离开。


    郑怀民的诊所在一栋六层居民楼的底层,门面不大,招牌已经拆了,只留下一个长方形的褪色痕迹,卷帘门关着,上面贴着一张“店面转让”的纸条,字迹已经模糊,看不清日期。


    时逾白下车,走到卷帘门前,蹲下身。


    锁是新的,但门框边缘有撬动的痕迹,痕迹很新,应该是最近几天留下的。


    “有人来过。”他说。


    宋肖扬走到他身边,也蹲下来看了看:“会不会是云川这边的人开锁调查诊所的时候留下的?”


    时逾白站起身,环顾四周:“不会,这种情况一般都会叫开锁公司,不会留下撬痕。”


    街道对面是一排商铺,大部分都关着门,只有一家杂货店还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门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报纸举得很近,几乎贴在脸上。


    时逾白走过去,神态自若:“阿姨,跟您打听个事。”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什么事?”


    “对面那家诊所,您知道什么时候关的吗?”


    老太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想了想:“大概一个多星期前吧。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到有辆车停在门口,几个人进进出出搬东西,忙活了大半夜。”


    “几个人?什么样的人?”


    “三四个吧,都穿黑衣服,看不太清脸。不过有一个人,走路有点瘸。”


    时逾白的瞳孔微微收缩。


    “您确定?”


    “确定。”老太太肯定地点头:“我老伴以前腿也瘸,走路的样子我太熟悉了,那个人右腿不利索,走一步顿一下,跟正常人不一样。”


    右腿跛行。


    周建国。


    “谢谢您。”时逾白转身走回车旁,对宋肖扬说:“他们来搬过东西,就在我们到云川的那几天。周建国提前得到了消息,把所有东西都转移了。”


    宋肖扬皱眉:“动作这么快?”


    时逾白没有回答,而是拉开车门坐进去:“去福利院。”


    车子重新上路。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宋肖扬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时队,你身上的伤还没好,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用。”时逾白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张青没有再劝,将车开得更快了些。


    福利院在城郊,靠近那片老林场。


    车子停在大门外,时逾白下车,抬头看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头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云川儿童福利院”几个字,字迹已经模糊,有些笔画都看不清了。


    铁门关着,门上的锁也是新的。


    时逾白伸手推了推,门没动。


    “时队,这里有路!”宋肖扬扒出一条被杂草掩盖的小路。


    两人沿着小路走到围墙后面,果然看到一片小树林,林子不大,但树长得很密,枝丫交错,遮住了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时逾白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


    然后他看到了那条小路。


    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路面被踩得很实,明显经常有人走,他顺着小路往前走,大约走了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灰色的厂房出现在视野里。


    厂房不大,两层楼,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窗户都被木板封死了,只有大门是铁的,关得严严实实。


    时逾白走到门口,伸手摸了摸门锁。


    锁是新的,上面没有灰尘。


    他转头看向宋肖扬,宋肖扬点了点头,从腰间拔出手枪,退到侧方警戒。


    时逾白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捣鼓了几下,锁“咔哒”一声开了。


    他拉开门,一股潮湿的、混合着霉味和化学试剂的气味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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