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川动了一次紧急手术,等你伤势稍微转好之后就和林璟一起回了华城的医院,小林……林璟的身份也是在贺局到医院询问情况时发现的。”


    她说着,语气顿了顿,欲言又止地看了眼病床上的时逾白。


    时逾白见了她的目光,心跳似乎都跟着漏了一拍,已经预料到自己会听到一个多糟糕的消息,但他还是强撑着吐出三个字:“继续说。”


    见他都这么说了,沈荞递给旁边的朱笑笑一个眼神,随即一个档案袋被朱笑笑从一旁的手提包里取了出来递到时逾白跟前。


    沈荞道:“我们不在华城的这段时间,华城发生了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连环杀人案,但因为我跟你都不在华城,市局借调了禁毒支队的人一起来协助调查,所以这起案子是清晓和翟队一起跟进的,具体信息还需要她跟你说。”


    “这起连环杀人案又跟林璟有什么关联?总不能他人在云川,练了个影分身术,千里迢迢赶回华城杀人吧?”


    时逾白低头拆开档案袋,最开始滑出来的四张照片是发现尸体的现场照片。


    第一张看上去像是某间小型超市的卧式冰柜,冰柜的玻璃门半开着,表面结着一层薄霜。死者侧卧在冷冻层中,身体蜷缩成婴儿的形状,裸露出的皮肤上全都是冻伤后的青紫色痕迹。


    第二张照片背景是一间普通的居民房,死者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呈大字型仰面躺在地上,脸色青灰,胸口有一个暗红色的空腔,原本属于心脏的位置空空如也,身下蜿蜒出一片血泊,颜色已经发黑了。


    再翻到第三张照片,死者仰面躺在床上,身体半裸,身上全是烫伤后留下的伤疤,看上去的致命伤是胸口上插入的一把匕首,在匕首周围的皮肤全都是被火焰灼烧后的焦黑色。


    第四张照片里的死者则是跪坐在客厅的佛像前,身体向前前倾着,双手合十,看上去是一个十分虔诚的姿势。他的嘴巴大张,舌头却被齐根割去,口腔中还塞着一卷写满周瑜的黄纸。


    时清晓问:“你看到这些照片想到了什么?”


    时逾白盯着那四张照片,眉头越皱越紧。


    “寒冰狱、剹心狱、火坑狱、拔舌狱。”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吐字清晰,一字一顿:“这是按照地狱刑罚来的。”


    时清晓点了点头,从档案袋里又抽出几张纸递给他:“第一个死者,王大富,四十二岁,暴发户。早年靠非法集资起家,害得很多人倾家荡产,后来转型做正经生意洗白了自己。死因是被注射了一种新型毒品,失去反抗能力后被关进超市的卧式冰柜中冻死。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冰柜的门是从外面锁上的。”


    “第二个死者,刘建军,三十五岁,十八岁时因故意杀人罪被判无期徒刑,刚减刑出狱不到半年。”时清晓点了点纸张示意他翻到下一页:“他杀的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原因是父母不给他钱买游戏装备。出狱后没有正当职业,靠偷窃为生。死因同样是先被注射毒品,然后被活活挖出心脏。”


    “第三个死者,赵丽丽,二十八岁,从事性服务工作。死因是被注射毒品后,被人用高温熨斗烫遍全身,最后心脏骤停。”时清晓顿了顿:“法医说她身上的烫伤多达四十余处,每一处都避开了致命部位,凶手是故意让她在极度的痛苦中慢慢死去的,而这把匕首是凶手在赵丽丽死亡后才插进去的。”


    “第四个死者,周志远,五十三岁,无神论者,生前曾在网络上发表大量攻击宗教和传统文化的言论。死因是被注射毒品后,被人用钳子活活拔掉舌头,失血过多死亡。他跪坐在自家客厅的佛像前,双手合十,嘴里塞着一卷写满咒语的黄纸。”


    “这些死者有着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被人注入了一种毒品,而这个毒品的名字你应该不觉得陌生。”


    时清晓说着,将资料重新收好,看着时逾白:“极乐鸟。”


    话音落地,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瓶里药液滴落的声音。


    时逾白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脑海中那些散落的碎片正在飞速旋转,试图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图景:“这起连环杀人案,和培养林璟的那个实验组织脱不了干系……”


    “寒冰狱,惩罚获取不义之财者。”他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剜心狱,惩罚不忠不孝者。火坑狱,惩罚犯下奸淫之罪者。拔舌狱,惩罚不信鬼神者。”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时清晓。


    “这是有人在替天行道,或者说,是在用一种极其扭曲的方式‘成仙’。”


    时清晓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时逾白继续道:“凶手给自己设定了一套审判标准,按照这套标准筛选受害者,然后用对应的地狱刑罚处死他们。这不是普通的连环杀人,这是仪式性的杀戮。凶手认为自己是在执行某种神圣的使命,是在为自己积累功德,或者说……”


    “成仙。”时清晓接过他的话:“民间有一种说法,尸解成仙,五狱渡劫,现在已经有四个了。”


    时逾白似乎预料到了什么,眉头皱得更紧了:“还差一个。”


    “没错,还差最后一个。”时清晓点了点头,从档案袋最底层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翟队在周志远死亡现场找到的一张手写信,上面将每个人的身份、罪孽类型和对应的刑罚都卸载了上面,而第五个人的名字,是林璟。”


    时逾白接过那张纸,目光快速扫过那五个名字。当看到第五个名字时,他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被捏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第五个名字后面的罪孽类型写着两个字——背信。


    对应的刑罚是——抽肠。


    林璟的名字,被写在了最后一行。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荞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这怎么可能?林璟他……”


    “对某些人来说,林璟就是一个背信弃义的人。”时逾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经历车祸、腹部缝了二十多针、又得知自己恋人被通缉的人。


    所有人看向他。


    时逾白将那张名单折好,放回档案袋里,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时清晓脸上:“但这不是恰好告诉我们去什么地方能找到林璟吗?”


    众人听了都是一脸疑惑,不明白时逾白是怎么得出能找到林璟这一信息的。


    时逾白道:“每个人都死在了自己‘罪孽’最深重的地方,林璟也不例外。只要我们能找到凶手认为他‘罪孽’最深重的地方,就能找到林璟。”


    沈荞和时清晓对视一眼,最后还是沈荞开了口:“可林璟的‘罪孽’又是对谁来说的呢?他的罪孽不该是当卧底潜入警局、参与犯罪活动吗?那他罪孽最深重的地方又会在什么地方?”


    时逾白的手指微微蜷缩,没有立刻回答沈荞这个问题,反而提及了宋平。


    “宋平交代了什么?”他问。


    时清晓摇了摇头:“宋平嘴巴很紧,只说自己是来灭郑远的口的,其他一概不认。但他不知道的是,我们在他的车里搜到了一部手机,里面存着一个号码。那个号码的归属地是华城,机主信息是假的,但通话记录显示,在你们出车祸的前一天晚上,这个号码和宋平有过一次长达十分钟的通话。”


    “查到了吗?”


    “查到了。”时清晓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号码的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是华城公安局附近。”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暗红色的光痕,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时逾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静。


    “帮我办出院。”


    “不行。”时清晓拒绝得干脆利落:“你腹部的伤口刚缝合不到三天,现在出院随时可能感染。”


    “帮我办出院。”时逾白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但时清晓知道,当哥哥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已经做好了决定,任何人的反对都无效。


    时清晓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至少再等两天。两天后如果伤口没有感染迹象,我就帮你办。”


    时逾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两天。这是他最后的让步。


    时清晓站起身,将档案袋收好,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转身看着时逾白。


    “哥,”她的声音很轻,像很多年前他们还是小孩子时那样:“你真的相信林璟是无辜的?”


    时逾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想起林璟在废墟里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深夜做噩梦时蜷缩成一团的样子,想起他在那个破旧旅馆的房间里,闭着眼睛感知残留记忆时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我相信他。”时逾白最终说,声音很低,却很稳:“因为他如果要害我,我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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