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璟坐在床上,手里捧着半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他背上,安静地等着。
“周建国那边确实有问题。”时逾白转过身,声音有些哑。
林璟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没有说“我早就猜到了”,也没有说“果然如此”,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妹妹没事吧?”
时逾白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她好得很,还把人教训了一顿。”
林璟也弯了弯嘴角,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浑浊的茶水,茶叶已经沉到了杯底,像一团团小小的、蜷缩着的影子。
“时队,”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周建国真的还活着,那他这些年藏在哪儿?”
时逾白走回床边,在他身侧坐下,床垫微微下陷,两个人的身体靠在了一起。
“藏在最安全的地方。”他说。
林璟转头看他。
时逾白的眼睛很黑,很深,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林璟熟悉的东西——那是他在分析案情时才会有的光,冷静,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时逾白一字一顿地说:“他可能根本没有离开华城,甚至可能就在我们身边,用另一个身份,另一张脸,过着另一种生活。”
林璟的手指蜷了蜷。
他想起教授的声音,想起那个在基地里隔着单向玻璃观察实验体的身影,想起每次教授走进实验室时,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古龙水的味道。
“我见过他的脸,在基地里。”林璟说,声音很低:“但那张脸不一定是真的。”
“整容?”
“对。”林璟点头:“组织里有专门的医疗团队,可以做任何程度的整容手术。一个七十多岁的人,可以整成五十多岁的样子,甚至可以改变骨骼轮廓、声带结构,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时逾白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逃出来的时候,他站在基地门口看着你,你还记得他那时的样子吗?”
林璟闭上眼,努力回忆那个画面。
那是凌晨,天还没亮,基地的灯把门口那片空地照得惨白。
他跑出来的时候,腿还在发抖,身上还穿着那件单薄的病号服,脚上连鞋都没有,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颤,然后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很随意,像在等人,又像在欣赏一出好戏。
灯光落在他脸上,林璟看到了他的轮廓——瘦削,颧骨很高,眼窝很深,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
那张脸看上去大概五十多岁。
林璟睁开眼,看着时逾白:“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看上去像是有欧洲血统,但说话的时候,口音是纯正的华城本地口音。”
时逾白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然后问:“还有别的特征吗?”
林璟想了想,然后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右手小指:“他的手,右手小指是弯的,像是骨折过没有接好,关节处有一个明显的凸起。”
时逾白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个特征可以改变,两个特征也可以伪装,但三个特征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就不是巧合了。
瘦削、高颧骨、深眼窝、欧洲血统长相、华城本地口音、右手小指弯曲畸形。
他拿出手机,将这些特征一条一条地打出来,发给了华城的同事。
“老荀,遇到点事得麻烦你帮个忙。”他对着语音说:“在华城及周边地区,排查筛选符合这些特征的人,年龄在五十到七十五岁之间,重点排查医疗、教育、科研相关行业。”
消息发送成功。
时逾白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转头看向林璟,林璟正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显得格外柔软。
“林璟,”时逾白开口,声音很低:“你怕不怕?”
林璟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时逾白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很热,指腹有些粗糙,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茧。
他最终说,声音很轻:“怕,但不是怕他,是怕……”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时逾白没有追问,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远处的天际线从灰蓝色变成了浅金色,有鸟在叫,声音清脆,像是在宣告新的一天开始了。
“时逾白,”林璟忽然开口,叫的是全名。
“嗯?”
“如果有一天,他站在我面前,要我跟他走——你会怎么办?”
时逾白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捧起林璟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晨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脸上,将彼此的眼睛映得很亮。
“我会挡在你面前。”时逾白一字一顿地说:“然后告诉他,你是林璟,是一个有着合法身份、可以毫无顾忌行走在阳光下的人”
林璟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时逾白俯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什么能力,不管他背后站着多少人,我都会挡在你前面。”时逾白的声音很低,却很稳:“这是我答应你的。”
林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也有笑意,还有一种时逾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璟轻笑出声:“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说话。”
第83章 离真相更近一步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林璟靠在时逾白肩头,呼吸平稳,却没有睡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时逾白掌心里画圈,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图案。
时逾白低头看他,晨光落在林璟侧脸上,将那张略显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下来时,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总是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睛。
“在想什么?”时逾白问。
林璟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在想薛明。”
时逾白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以前也喜欢这样。”林璟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天还没亮就醒了,醒了也不起床,就躺在床上,跟我说他以前在外面的事。他说他记得太阳晒在脸上的感觉,记得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记得下雨天泥土的味道。”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说他要把这些都记住,然后告诉我,这样等我们都出去的时候,我就不会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
时逾白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林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但时逾白能感觉到他攥紧自己衣角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后来他真的都告诉我了。”林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碰就碎的脆弱:“太阳晒在脸上的感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下雨天泥土的味道……我都记得,一样都没忘。”
他抬起头,看着时逾白,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晨光,亮得惊人,也脆弱得让人心疼。
“时逾白,你说,如果薛明还活着,他会是什么样?”
时逾白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他会很高兴。”
“高兴什么?”
时逾白伸手,拇指轻轻按在林璟眼角,那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湿意:“高兴你活成了他想成为的样子,高兴你找到了一个愿意陪你一辈子的人。”
林璟怔怔地看着他,然后弯起嘴角,那笑容很轻,却真实得让人移不开眼。
窗外,太阳终于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进房间,将两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远处传来隐约的市井声,卖早点的吆喝,自行车铃铛的脆响,还有孩子们追逐的笑声。
一切那么平常,又那么珍贵。
时逾白的手机震了一下,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
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起。
“时远。”
他接通电话,按下免提。
“怎么样?”
时远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和疲惫:“我在周建国老家的村子里打听到一件事。二十年前,周建国退休后搬去华城之前,曾经在村子里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他腿已经瘸了,走路一拐一拐的,但精神状态很好,每天都去村口的茶馆喝茶,跟人下棋,看不出有什么毛病。”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他突然就不见了。”时远说:“村里人说他去华城投奔儿子了,后来就再也没回来过。但有个老头跟我说,周建国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有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开进村里,在周家门口停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才走。第二天,周建国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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