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逾白沉默了。
他想起了林璟第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的样子——那张脸干净、好看,没有任何攻击性,让人很容易放下戒备,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林璟档案时的感觉,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真的。
而现在他知道,那确实不是真的。
“林璟,”时逾白开口,声音很低:“你原来的样子,是什么样的?”
林璟愣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皮肤白皙,看不出任何受过伤的痕迹。
“我不记得了。”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被送进基地的时候太小了,后来又被整过容,镜子里那张脸换了一次又一次。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时逾白,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时逾白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我从来就没有过原来的样子。从我被送进福利院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是我自己了,我是他们想要我成为的任何人。”
时逾白的心像被人攥紧了一下。
他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林璟的手。掌心很热,指腹有些粗糙,却让林璟心里某个紧绷的角落松了松。
“那你现在呢?”时逾白问:“现在的你,是你自己吗?”
林璟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
窗外月色明亮皎洁,将那颗原本黑暗的心照得透亮。
他听见林璟说。
“现在,我想是。”
时逾白握紧了他的手。
“那就够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很好。
时逾白和林璟在分局食堂简单吃了早饭,许鹄开车,载着两人驶向云川监狱,透过后视镜,她的目光多次落到后座的两人身上,欲言又止。
林璟注意到后开口问:“许鹄,你想说什么?”
许鹄被点破了心事,脸微微一红,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林警官,你的腿……是不是好得差不多了?”
林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拐杖,弯了弯嘴角:“被你发现了。”
许鹄的脸更红了:“我不是故意要看的,就是昨天你下车的时候,我注意到你撑拐杖的手换了边,而且走得比之前快了很多……”
“观察力不错。”林璟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点赞许:“张队带出来的兵,确实不一样。”
许鹄被他这么一说,更不好意思了,收回视线直直盯着前方。
云川监狱的灰色高墙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冷峻。
这次来,没有上次那么顺利。狱警告诉他们,自从郑远出事后,监狱方面加强了管控,所有外来人员进入都需要层层审批。许鹄亮出证件,又打了几个电话,等了将近半个小时,才被允许进入。
会面室还是那间屋子,简陋的桌椅,墙上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光线依旧昏暗。
但这次坐在对面的人,不是郑远。
他叫李强,今年四十二岁。
时逾白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明白了为什么当年警方会认定他是凶手。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人本能想要远离的东西,不是凶狠,不是暴戾,而是一种冷——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冷。
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冬天的阴天,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坐在他面前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第80章 你会回来的
会面室中一片沉默,李强歪着身子靠在椅子上,甚至没有抬眼看坐在自己对面的人,似乎无论对待什么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状态。
最后是时逾白先一步开口道了这份沉默:“李强,我们是华城市局刑侦支队的,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闻言,李强懒洋洋掀起眼帘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问。”
“二十年前的连环杀人案,除了你、郑远,还有那个已经执行了死刑的主犯王志达,还有没有其他人?”
李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时逾白,那双灰色的眼睛像两面冰冷的镜子,映出时逾白的倒影,却读不出任何情绪。
时间一分一秒得流逝,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林璟坐在时逾白身侧,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装着些让人看不明白的情绪。
许鹄拿着笔和本子,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无法落下。
大概过了五分钟,李强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黏腻感。
“有。”
时逾白的手指微微蜷缩。
“你确定你说的都是实话?如果我们还调查出来什么线索,证明你撒了谎,等待你的可不只是坐牢这么简单。”
李强耷拉着脑袋,昏暗的光掩盖了他的表情,让人不知道他此刻在想着什么,良久,他才迟钝地抬起头,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时逾白,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露出一个笑容。
“我为什么要撒谎?”
那个笑容挂在他那张没有任何温度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像是有人在一尊石像上刻出了一道弯月形的裂痕。
时逾白沉了口气,声音冷静镇定:“还有谁?”
李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着那狭小窗户外的天空,阳光正盛,晃得人睁不开眼。
再回头看向对面的人时,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期待。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只见过他两次。第一次,他来找我,说可以帮我杀一个人。第二次,他告诉我,郑远已经替我背了所有的罪,我只需要在监狱里好好呆着,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把我借出去。”
“我等了二十年,”他的声音带着就不开口的浑浊:“那个人还没来。”
时逾白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你见过他的脸吗?”林璟忽然开口。
李强转头看向他,灰色的眼睛在林璟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语气古怪:“见过,但我不会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说过,如果有警察来找我,问起他的事,就让我告诉你们一句话。”
会面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强看着林璟,那张冰冷的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一字一顿地说——
“好孩子,你走得够远了,该回家了。”
林璟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句话,和郑远在会面室里说的那句话,用的是同样的语气。亲昵,温柔,像是长辈在夸奖一个听话的孩子,但那种温柔底下,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是教授。
时逾白感觉到林璟握紧了他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发疼。他没有抽回手,只是反握住他,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李强,”时逾白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人还跟你说了什么?”
李强摇了摇头,灰色的眼睛里那点波动已经消失了,重新恢复成一片死寂的平静。
“没了,就这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璟脸上,嘴角那个诡异的笑容慢慢扩大。
“看来,你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林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强。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时逾白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在绝境中本能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李强,”时逾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那个人让你传的这句话,会让你失去减刑的机会?”
李强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任何波澜。
“我知道。”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那个人说了,只要我把这句话带到,他一定会想办法把我弄出去。他说话算话,我等了二十年,不差这三年。”
时逾白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一个连环杀人犯,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魔鬼,竟然对另一个魔鬼有着近乎虔诚的信任。
这种信任不是建立在利益之上,而是建立在某种更深层的、无法言说的东西之上——也许是恐惧,也许是崇拜,也许是一种扭曲到极致的忠诚。
“走吧。”时逾白转身,拉着林璟往外走。
张青和许鹄跟在后面,几个人穿过一道道铁门,走出监狱的大门。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林璟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很久没有说话。
“时队,”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他知道我在查他。”
时逾白站在他身侧,手搭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
“他一直都知道。”林璟继续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从我逃出基地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我会做什么。他一直在等,等我走到这一步,然后告诉我——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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