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见过!”大姐回答得很干脆,又将登记簿翻了出来,指着其中一行说道:“这个,叫宋平,四天前入住的,昨天退的房。”
见她回答得那么干脆,林璟追问道:“我看了看,你们这家旅馆生意虽说算不上火爆,但每天来来往往的人也不算少,这张脸也算不上引人注意,你是怎么这么快想起来的?”
大姐嗨了一声,拍掉手上沾着的瓜子皮,答得毫不犹豫,生怕自己跟照片上这个人沾上关系:“他当时进来的时候手上拎着贼大一个黑色塑料包,还因为一个喝醉酒的旅客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塑料包就差点打起来,这不就印象深刻了点嘛!”
“他住哪个房间?我们想看看。”时逾白问。
大姐拿了钥匙,领着两人上楼,楼梯很窄,灯光昏暗,墙壁上的墙纸已经起泡脱落,露出里面发霉的水泥。林璟拄着拐杖走得慢,还在尽心尽力维持他腿脚不便的形象,时逾白则跟在他身后,手虚虚地扶在他腰后。
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是一间单人房,狭小逼仄,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后面的小巷。
大姐的视线有些好奇地在时逾白和林璟身上转了一圈,又扫了一圈屋子,忍不住开口试探性地问道:“我看这个宋平长得一脸正气的,也不像是什么坏人……他,这是犯什么事儿了?”
时逾白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抱歉,这涉及到警方的保密工作。”
大姐了然:“明白明白!保密工作嘛,你放心,我的嘴可严了。”
“我们这边还需要做一些调查,麻烦您先回避一下,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会找您的。”林璟脸上带着温和的客套笑容说道:“哦对了,我们还需要查看一下近几天的监控。”
“好嘞好嘞!我这就先下楼给你们调!”大姐噔噔噔地下楼了。
等到人下了楼,时逾白才戴上手套,开始检查房间。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垃圾桶是空的,桌面干干净净,连灰尘都没有。
太干净了。
但看这旅馆的规格,是不会将房间打扫得这么干净的。
时逾白蹲下身,看了看床底下,什么都没有,他又检查了衣柜,里面空荡荡的,连一个衣架都没留下。
“这个人走的时候打扫过房间。”时逾白说。
林璟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有一小片灰白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的,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痕迹。
然后他将沾着灰的指腹凑到鼻尖下闻了闻:“有烟味,还是前不久刚落下的烟灰,宋平曾经站在这里,站在窗口,看着楼下抽烟,只有开着窗烟灰才会飘到这个位置。”
“烟灰?还是前不久刚落下的烟灰?这也能闻出来?”时逾白好奇地看了眼林璟的指尖,然后他抓着林璟的手凑到自己鼻尖闻了闻,除了一股霉味,什么味道都闻不出来:“这不就是普通的灰吗?”
林璟的目光落在时逾白那张认真的脸上,轻轻地笑了一下,笑意直达眼底,久久不消:“我的五感会比普通人敏锐一些,所以能闻出来。”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哦对,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跟沈荞说要调查我,我也听到了。”
时逾白脸上一红,松开手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这还不是你伪装得不到位,让我发现了异常。”
“可不是我伪装不到位。”林璟歪头探身凑向时逾白:“是时队太厉害了,要不换另外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看出我的伪装。”
时逾白脸红得更厉害了,往后退了一步就开始将话题往正途引:“所以你觉得他站在窗口抽烟会是因为什么?”
闻言林璟眉头微微一挑,决定放过这个害羞的时大队长,转身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条昏暗的小巷,巷子里堆着杂物,墙根长满了青苔,一盏路灯孤零零地立在巷口,发出昏黄的光。
他缓缓说道:“等人。”
时逾白一愣:“等人?”
“嗯。”林璟语气笃定道:“这条巷口出去四通八达,人群鱼龙混杂,不管是什么痒的人出现在这里都算正常。如果宋平等的人是从这条巷子来的,他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时逾白思索后说道:“而且宋平是个聪明人,他明明知道在这个时候来到云川是一个很冒险的举动,他还用自己的真实信息登记,就像是在等着我们查到他的行踪。”
他说着跟着走到窗边,顺着林璟的目光往下看,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巷口那盏路灯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圈,墙根堆着几个垃圾桶,一只黑色的野猫从墙头跳过去,无声无息。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宋平在等人……”时逾白顿了顿:“宋平调离云川已经二十多年了,他在这里没有认识的人,除了宋子谦和那个连环杀人案真正的凶手。但他在计划里就知道宋子谦会暴露被抓,那他在等的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那个凶手!”
林璟点头:“而且这个人,宋平认识,甚至很熟,熟到可以深夜在这里碰面,熟到宋平愿意为他冒这么大的风险。”
时逾白沉默了几秒,转身看向房间,他的目光扫过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扫过空荡荡的衣柜,最后落在床头柜上,柜面上有一圈浅浅的水渍痕迹,是水杯放久了留下的。
他道:“宋平在这里住了四天。四天时间,他不可能一直待在房间里,他去过哪里,见过谁,总会留下痕迹。”
林璟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圈水渍上,他走过去,俯下身,指尖轻轻触碰那圈痕迹。水渍早就干了,但木质的柜面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印记。
他闭上眼睛。
时逾白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知道林璟在做什么——用那个被改造过的身体,去感知残留在这里的情绪,或者说,记忆。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楼下传来大姐看电视的声音,隐约能听到是某档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林璟睁开眼睛,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但眼神很亮,像在黑暗里看到了什么。
“他在等人,每天晚上都在等。”林璟说,声音有些哑:“他站在窗口抽烟,看着那条巷子,等一个人来,但那个人一直没来,直到昨天……”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捕捉那些碎片化的画面。
“昨天傍晚,有人来了,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穿着深色的衣服,帽子压得很低。宋平下楼去见他,两个人站在巷口说了大概十分钟的话,然后那个人走了,宋平回来就开始收拾东西。”
“能看清那个人的脸吗?”时逾白问。
林璟摇头:“宋平的记忆里只有那个人的背影,但他记得一件事,那个人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跛,不严重,但能看出来。”
时逾白将这条信息记在心里,然后问:“他们还说了什么?宋平有没有听到那个人的声音?”
林璟闭上眼,又睁开,摇头:“宋平下楼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在巷口等着了。宋平走过去,那个人没有转身,一直背对着他。从头到尾,那个人没说一句话,都是宋平在说。”
“宋平说了什么?”
“他说……”林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模仿宋平当时的语气:“‘事情办妥了,郑远活不过今晚,你答应我的事,什么时候兑现?’”
时逾白的手指微微蜷缩。
“那个人没有回答。”林璟继续说:“他只是站在那里,听宋平说完,然后点了点头,就走了。宋平站在巷口,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脸上的表情……”
林璟顿了顿,目光落在时逾白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房间里昏黄的灯光,显得有些冷。
“是恐惧。”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时逾白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条黑黢黢的巷子,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林璟描述的那个画面。
宋平,一个地级市的公安局副局长,深夜站在一家破旧旅馆的巷口,对着一个连脸都不敢露的人,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说话,然后露出恐惧的表情。
“宋平怕的不是那个人。”时逾白缓缓开口:“他怕的是那个人背后的人。”
林璟点了点头。
时逾白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狭小的房间,然后将手套摘下来,放进口袋。
他说:“走吧,先回去,明天去见见那个唯一活下来的绑匪。”
林璟撑着拐杖走到他身边,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口。
时逾白低头看他。
林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映着走廊里透进来的灯光,显得格外柔软。
“时队,”他轻声说:“如果宋平等的那个人,就是当年连环杀人案的第三个凶手,那这个人,会不会也是教授的人?”
时逾白沉默了一秒,然后伸手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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