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逾白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林璟。”他最终开口。


    “嗯?”


    “你说郑远那句话是被人下的心理暗示,那下暗示的人,目的是什么?”


    林璟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看上去和任何一个普通年轻人的手没有区别、


    “为了传递一个消息。”林璟最终说。


    “什么消息?”


    林璟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灯光,很亮,却有一种时逾白读不懂的东西。


    “时逾白,我撒谎了。”林璟说:“郑远的心理暗示是在他入狱后下的,而且是在我从基地里逃出来之后。这句话是他留给我的,他知道我会调查二十五年前那场连环杀人案,他很笃定,我会去找他,会回到他身边。”


    随着林璟话音落地,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时逾白看着林璟,林璟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窗外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资料哗哗作响。


    时逾白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林璟的手。


    “你不会回去的。”他说,声音很低,却很稳:“那就让他知道,有人在查他,让他知道,他藏不住了。”


    时逾白没有追问林璟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林璟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很轻,却像一盏灯,在这间被惨白灯光照得没有一丝温度的会议室里,亮了起来。


    “好。”他说。


    原本以为云川分局这次的内部排查会脱很久才能查明白,没想到在第二天就有人主动交代了。


    动手的那个警察叫宋子谦,是宋平的侄子。


    据他交代,宋平早在五天前就悄悄来到了云川,就是宋平指使他给郑远下毒的,并且他还保证不会让人查到是他动的手。


    为了将功赎罪,宋子谦还主动交代了宋平的行踪。


    当问他为什么宋平要对郑远下手时,他说宋平当年能升迁到华城,就是因为破获这起连环杀人案有功,但他却没想到这起看上去水落石出、板上钉钉的杀人案还有一个主犯逃离在外。


    为了将多年前的案件彻底钉死,不让自己的功劳变成过错,宋平和宋子谦兵分两路,宋子谦负责灭郑远的口,宋平则去将那个真正的主犯杀人灭口。


    时逾白站在审讯室外,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那个痛哭流涕的年轻人。宋子谦不过二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很难想象他会接过自己亲叔叔递上一支装有氰化物的注射器,亲手害死一条人命。


    “他不像是在说谎。”林璟撑着拐杖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宋子谦颤抖的肩膀上:“但他说的那些关于宋平的理由,太刻意了。”


    时逾白点了点头:“像是有人教他说的。”


    宋子谦交代,宋平五天前就悄悄来了云川,住在一家小旅馆里,他给宋子谦的指令很简单——灭郑远的口,然后等着,等事情闹大了,自然会有人来接应他们。


    “接应?”时逾白咀嚼着这个词,眉头皱起来。


    如果宋平真的是为了掩盖自己当年的办案疏漏而杀人灭口,为什么要等接应?他一个地级市的公安局副局长,难道还需要别人来帮他收拾残局?


    除非,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林璟忽然开口:“时队,我想去见见宋子谦。”


    时逾白转头看他。


    林璟的目光落在那面单向玻璃上,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双桃花眼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幽深:“有些东西,隔着玻璃看不出来。”


    时逾白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审讯室里,宋子谦被带回来重新坐下。他的眼睛哭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看上去像一个做错了事被抓住的孩子。


    林璟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审讯室里的灯光很亮,照得人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无所遁形,宋子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戴着手铐的手上。


    “宋子谦,”林璟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楚:“你说宋平五天前来了云川,住在一家小旅馆里,哪家旅馆?”


    宋子谦报了个名字,声音闷闷的:“在城西,靠近老汽车站那边。”


    “他为什么选那家?”


    “他说……说那里偏僻,不容易被人发现。”


    林璟点了点头,又问:“他什么时候联系你的?怎么联系的?”


    “四天前,他打我手机,让我去找他。”宋子谦顿了顿:“他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有一支注射器和一包药粉,说那东西能让人死得悄无声息,查不出来。”


    “你以前见过那种药粉吗?”


    宋子谦摇头。


    “你帮他做这种事,不怕被查出来?”


    宋子谦的肩膀抖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他说……他说不会有人查到的,他说他在云川待过,知道这里的办事流程,只要做得干净,连尸检都不会往那方面想。”


    林璟换了个话题:“宋子谦,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去你叔叔家玩?”


    宋子谦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是。”


    “你叔叔对你很好?”


    宋子谦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怀念:“嗯,我爸妈离婚早,我跟着我妈,我妈工作忙,寒暑假就把我送到叔叔家。叔叔那时候还没结婚,有空就带我去公园、去图书馆……”


    “你叔叔手上那道疤,”林璟不经意地问:“是怎么来的?”


    宋子谦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林璟注意到了。


    宋子谦说,声音有些不自然:“我不太清楚,好像是很久以前受的伤。”


    “你不知道?”


    “叔叔没跟我说过。”


    林璟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站起身,对宋子谦说了一句“谢谢配合”,然后走出了审讯室。


    时逾白在走廊里等他。


    “怎么样?”时逾白问。


    林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五月的晚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宋子谦在等人。”他最终说。


    时逾白走到他身边:“等谁?”


    “不知道。但他有恃无恐,虽然表面上在哭在害怕,但他心里很清楚,有人会来捞他。”林璟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而且,宋平手上的疤,宋子谦的反应不对劲。他说他不知道怎么来的,但他的表情告诉我,他知道,而且那件事很重要。”


    时逾白沉默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时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小白?这么晚了,怎么了?”


    “时远,帮我查一件事。”时逾白说:“查宋平手上有疤这件事,有没有什么记录。医院的,或者档案里的,任何相关的都行。”


    “行,明天给你消息。”


    挂断电话,时逾白转身看着林璟,走廊的灯光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璟,”他说:“你觉得宋平现在在哪儿?”


    林璟看着窗外浓稠的夜色,声音很轻:“他如果真的是来灭口的,那他就该去找那个逃离在外的真凶了,只要找到了宋平,就能找到真凶。”


    “时队,”林璟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想去宋平住的那家旅馆看看。”


    “现在?”


    “现在。”林璟说:“趁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


    时逾白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映着走廊昏黄的灯光,很亮,很坚定,他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走。”


    两人走出分局大门时,夜色已经很深了,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在路面上划出一道道光痕。


    时逾白的车停在分局的院子里,他拉开副驾驶的门,林璟撑着拐杖坐进去,动作比之前利落了不少。


    时逾白发动车子,驶出院子,拐上主路。


    城西老汽车站那一带是云川的老城区,道路狭窄,路灯昏暗。


    时逾白按照宋子谦说的地址,将车停在一家小旅馆门口,旅馆的门脸很小,霓虹灯招牌坏了一半,云川快捷旅馆总共六个字只剩下“旅馆”这两个字还亮着,在夜色中发出忽明忽暗的红光。


    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正嗑着瓜子看电视,看到两人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住店?”


    时逾白亮出证件:“警察,想查一下前几天入住的一个客人。”


    第78章 他在等人


    大姐的表情立刻变了,放下瓜子,站起身:“什、什么人?”


    时逾白拿出手机,将宋平的照片展示在大姐面前:“这个人,大概四天前入住的,见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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