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鹄被吓得紧紧攥住扶手,脸上的潮红瞬间褪去,虽然害怕但不好意思开口,最后还是林璟体贴地说了句:“时队,不用开这么快。”


    车子最终还是慢了下来。


    时逾白不是听不进劝的人,只是郑远的死来得太突然,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那些刚刚理出些头绪的思路又乱成了一团。


    他将车停在医院的停车场,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许鹄识趣地先下了车,说要去给张队帮忙,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璟没有动,依旧靠在副驾驶座上,偏头看着时逾白。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时逾白侧脸上勾出一道冷硬的线条。他的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还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时队。”林璟开口。


    时逾白转过头看他。


    林璟伸手,覆上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背,掌心有些凉,但很稳,像一块被溪水冲刷过的石头。


    “郑远的死,不是你的错。”林璟说。


    时逾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我知道,我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只是觉得,我们总是慢一步。”他最终说,声音有些低:“老郑死了,郑远也死了。两条线索,两条人命,我们赶到的时候,他们都已经被人动过了。”


    林璟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如果那天我留在老郑家多问几句,如果今天在会面室里我反应再快一点——”时逾白说到一半,自己停了下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经平复了大半。


    “走吧,张青还在等我们。”他说。


    林璟没有松手。


    时逾白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他。


    林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映着路灯昏黄的光,显得格外柔软。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很轻,却像一只手,轻轻抚平时逾白心里那些皱褶。


    时逾白愣了一下,然后也弯了弯嘴角。


    他反握住林璟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推门下车。


    事发突然,郑远的尸体还停在医院停尸房。许鹄带着两人来到负一楼的停尸房,张青和几张生面孔都在停尸房里,两名法医正带着人对尸体进行初步勘验。


    不过短短几个小时不见,张青整个人仿佛都老了好几岁,就连鬓角都开始冒出几根白头发来。


    一见到进门的时逾白,他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说时大队长,你真该哪天抽空找座灵验的寺庙去上上香了。我们云川这小地方,多少年没发生过性质恶劣的谋杀案了,你一来可还好,这么短时间就已经死第二个了。”


    时逾白顺嘴搭话:“好啊,张大队长有什么推荐的寺庙吗?我顺便也帮你去上上香。”


    那边的法医已经做完初检,他一边摘手套一边对房间里的人说道。


    “尸体表面有面部挫伤,主要分布在额部、眉弓以及鼻根部,多处不规则片状皮下出血,呈暗紫色,边界不清。颅骨骨折,尸斑呈暗紫色,全身尸僵已形成,强度中等,死亡时间约两到四个小时。除却面部挫伤外,尸体颈部左侧还有一个针孔,注射部位皮肤有小片状出血,应当是被注射了某种剧毒药物,但目前还无法确定注射的是哪种药物,需要进行进一步的解剖分析。”


    张青点点头:“先把尸体运回分局进行进一步解剖。”


    说着他将视线转向另外一个人:“监控那边看得怎么样?能不能确定从郑远离开会面室到医院都有哪些人接触过他?”


    同事面色严肃回答道:“郑远属于重刑犯,一路上只有我们自己人接触过他。”


    这句话也说明,能对郑远动手的人只有云川分局内部的人。


    云川分局的会议室里,灯全开着,屋里只有张青一个人,惨白的光线将他的脸照得有些发青。


    张青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堆刚打印出来的资料,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时逾白和林璟推门进来时,张青抬起头,朝他们点了点头。


    “坐吧,现在情况特殊,那些接触过郑远的同事都暂时被管控起来了,当然,也包括我。分局这边人手不足,许鹄会继续跟着你们调查案子,等交接完工作,待会儿我也得去接受调查。”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时逾白在他对面坐下,林璟挨着他,将拐杖靠在桌边。


    “郑远的尸检报告出来了。”张青将一份文件推过来:“死因是氰化物中毒。”


    时逾白接过报告,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时逾白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郑远在车上和医院里,有没有说过什么?”


    张青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他一直很安静,偶尔哼哼两声,但没说过完整的话。”


    时逾白转头看向林璟。


    林璟从进会议室开始就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想什么。


    “林璟?”时逾白叫了他一声。


    林璟回过神,看向他,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郑远在会面室里说的那句话,”他说:“不是他临时起意的。”


    张青皱眉:“什么话?”


    张青并没有听到郑远在会面室说的最后那句话。


    “好孩子,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林璟将那句话重复了语。阎一遍,目光落在张青脸上,那双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那句话是被人提前种在他脑子里的,像一颗种子,等了二十年,在那个时刻发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青将烟蒂在烟灰缸里碾了又碾,表情有些复杂:“你是说……有人给郑远下了心理暗示,让他说出这么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还是在二十年前?”


    “对。”


    张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这听起来有点……”


    “荒唐?”林璟接过他的话,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我知道。但如果不是心理暗示,你怎么解释郑远在那种状态下说出那样的话?那句话的语气、用词、甚至停顿的方式,都不像他自己的。”


    张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时逾白看着林璟,脑海里飞速运转。


    林璟说的是对的。郑远最后那句话,那种亲昵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和教授一模一样。而郑远,一个被关了二十年、精神状态明显异常的老囚犯,是不可能见过教授的。


    除非,有人在很久以前,就把这句话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如果真的是心理暗示,”时逾白缓缓开口:“那下暗示的人,必须满足两个条件。第一,能在二十年前接触到郑远;第二,有足够的心理学知识,能下这种长期有效的暗示。”


    林璟点了点头。


    张青皱着眉,思索了一阵后回答道:“二十年前能接触到郑远的人……除了办案的警官,就是他的律师和家人。但警官和律师都有记录,他的家人……”


    说着,他翻了翻面前的资料:“郑远的父母早就去世了,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结婚,二十年来,没有任何人来探过监。”


    “那办案的警官呢?”时逾白问。


    张青翻到另一页:“当年办这个案子的人,大部分都已经退休或者调走了,还在职的,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时逾白。


    “宋平。”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时逾白的手指微微蜷缩。


    宋平。


    华城市局副局长,那个被“合作者”名单点名、却愤怒否认的人。


    那个手上有一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疤的人。


    那个二十年前在云川待过、被周建国亲自调去华城的人。


    “宋平当年在这个案子里是什么角色?”时逾白问。


    张青翻了翻资料:“他是主办侦查员之一,负责审讯郑远。郑远的口供,大部分是他取的。”


    第77章 宋平的踪迹


    时逾白和林璟对视一眼。


    “我要看当年的审讯记录。”时逾白说。


    张青点头:“我去调。不过二十年前的记录,不一定齐全。”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烟和打火机,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转身看向林璟。


    “林警官,”他说:“你说的那个心理暗示,有没有办法验证?”


    林璟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有。但我需要接触郑远的遗体。”


    张青皱了皱眉,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点了点头:“我去安排,待会让许鹄给你们送过来。”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时逾白和林璟两个人。


    惨白的灯光将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玻璃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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