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逾白背对着他,盯着墙上的瓷砖,数上面的裂纹。


    身后传来水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每一个声音都像长了翅膀,精准地飞进他耳朵里,在脑子里炸开一朵又一朵烟花。


    时逾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心里默背刑法条文。


    第二百三十二条,故意杀人的,处死刑、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时队。”


    背到第二百三十四条的时候,林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水汽和笑意。


    时逾白没回头:“嗯?”


    “你确定不洗?水很热,很舒服。”


    时逾白咬着牙,一字一顿:“林璟,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很好?”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然后是水龙头被关上的声音,拖鞋踩在湿瓷砖上的吧嗒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林璟的头发还是湿的,水珠滴在时逾白的后颈上,凉凉的。他的身体很热,隔着被血渍蹭硬的衬衫布料,那股热度还是毫无阻碍地传了过来。


    林璟的声音贴在他耳后,低低的,带着笑意:“时逾白,你心跳好快。”


    时逾白握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没有拉开,也没有转身,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故意的。”


    “嗯,”林璟坦然承认:“故意的。”


    时逾白闭了闭眼,终于转过身。


    林璟就站在他面前,只穿了一条长裤,上身赤裸,皮肤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身上一条条新旧交叠的伤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水光,也有笑意,还有一种时逾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时逾白,”林璟轻声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时逾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不是因为你对我好,也不是因为你帮我。”林璟的手抵在他心口,感受着那有力的跳动:“是因为你明明知道我瞒着你很多事,明明知道我在利用你,你还是选择相信我。”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这样。时逾白,你不该这么好的,会受伤的。”


    时逾白握住他抵在自己心口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林璟,”他的声音很低,却很稳:“你利用我,我不生气,你瞒着我,我也不生气。但有一件事,我很生气。”


    林璟眨了眨眼。


    时逾白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锁骨下方那道最长最深的疤,那是从基地逃出来时留下的,差一点就划破了颈动脉。


    “你受伤的时候,”时逾白垂眸看着那条伤口:“为什么不叫我?”


    林璟愣住了。


    “在废墟里,你替我挡那些石头的时候。在夜色密道里,你一个人冲在前面的时候。在工业区,你拆炸弹的时候。”时逾白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深,很沉:“你每次都把自己放在最危险的地方,你每次都想着怎么保护别人,你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受伤了,我也会心疼。”


    林璟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那些准备好的、用来化解气氛的俏皮话,在这一刻全都失了效。


    时逾白没有等他回答,俯身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用力,用力到林璟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快得不像话。时逾白的手臂收紧,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骨血里。


    “以后,”时逾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别一个人扛。”


    林璟把脸埋进他颈窝,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落下来,在瓷砖上敲出清脆的声响。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浴室里昏黄的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时逾白松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蹭湿的衬衫,面无表情地说:“我衣服还没脱,全湿了。”


    林璟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那就脱了呗。”


    时逾白:“……”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拧开林璟还想继续撩拨的嘴,转身拧开水龙头,开始脱衣服。


    林璟靠在墙上,笑眯眯地看着他,目光从他宽阔的肩背扫到紧实的腰线,毫不掩饰地欣赏。


    时逾白背对着他,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手上的动作却稳得很,把脱下来的衬衫叠好放在干燥的架子上。


    “看够了吗?”他头也不回地问。


    “没有,时队的身材练这么好不就是让人看的吗?我不看还有谁能看?”林璟答得理直气壮。


    时逾白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水流从花洒里浇下来,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滴落,在锁骨处汇成细流。他逆着光站在那里,水雾模糊了他的轮廓,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走到林璟面前,一手撑在他耳侧的墙上,俯身看着他。


    水雾氤氲,将两个人笼罩在一片潮湿的温热里。


    随后他低下头,吻住了林璟。


    林璟的手指攥紧他湿透的头发,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溺其中。


    水流从两人之间淌过,带走身上的血渍和尘埃,也带走那些藏在心底太久的、不敢言说的恐惧和不安。


    从浴室出来时,张青已经让人在宿舍里放了两份盒饭。


    时逾白和林璟换了干净的衣服,坐在床边吃饭。盒饭是标准的食堂配置——红烧排骨、炒青菜、西红柿蛋汤,米饭有些硬,但热气腾腾。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云川的夜晚比华城安静得多,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这方天地与世隔绝。


    时逾白端着两杯热水回来时,林璟已经吃完了,正靠在床头看手机。


    “沈荞那边有消息吗?”时逾白递给他一杯水。


    林璟接过,摇了摇头:“她那边暂时没有找到新线索,明天准备去查当年那个报警电话的原始记录,虽然可能性不大,但还是想试试看能不能找到。”


    时逾白在他身边坐下,想了想:“明天我去一趟档案室,查查当年连环杀人案的所有卷宗。郑远的状态不对,他最后说的那些话……”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来:“不像是他自己想说的。”


    林璟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时队,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林璟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宿舍昏黄的灯光,显得格外幽深:“郑远说的那句话,不是他自己的意思,而是有人让他说的。”


    第76章 宋子谦


    “有人让他说的?”时逾白眉头微蹙。


    “嗯。”林璟歪头看向他,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或许是某种……心理暗示?”


    时逾白沉吟一声,认真思考起他说的这句话有多少可能性:“嗯,确实有一定概率。但是郑远作为重刑犯看管得一直很严,有谁能接近他对他下这种心理暗示?”


    “如果这个心理暗示不是下在坐牢后,而是坐牢前呢?”林璟说道。


    闻言时逾白脸上露出凝重神色:“从郑远坐牢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一个心理暗示很难做到二十年后还能生效吧?”


    “正常人确实很难做到,那如果下这个心理暗示的不是正常人,而是一个实验体呢?”林璟声音很轻,落到心里却仿佛有千万斤的重量,压得时逾白心头一沉。


    就在这时,宿舍的门被人砰地一声从外面推开,只见许鹄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她赶忙对宿舍里的两人说道:“时、时队,不好了!郑远、郑远他死了!”


    “死了?!”


    屋内两人闻言皆是一脸震惊。


    时逾白最先反应过来,一手捞外套,一手捞林璟,大步流星朝外走:“路上说。”


    三人一并坐上车,许鹄坐在后座,开始跟前面两人解释发生的事情。


    “郑远在会面室自残后,不知是谁起的头,说人要死了,屋里屋外顿时都乱了套,大家伙全都七手八脚去救人。中途也不知是谁下了黑手,送到医院后医生一看发现人竟然断气了。现在张队在组织排查,还没查出来是谁动的手。”


    不难看出许鹄跑过来的这一路有多着急,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湿成一缕一缕贴在脸上。


    林璟从车里拿出一瓶没有开封过的水递给许鹄:“所以郑远是在去医院前断的气,还是去医院后?”


    许鹄接过林璟递来的水,说了声谢谢后一把拧开,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喝完水,她将胳膊一横,将就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去医院后。人是张队带着放到病床上的,那个时候郑远都还在说话呢!”


    车子启动,时逾白一脚油门轰得飞快,就见这辆银白色的车瞬间化作一道闪电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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