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人的手段,比我想象的更狠。”
时逾白没说话,只是将车开得更快了些。
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泛着青黛色的光。
这条路二十年前有人走过,二十年后,他们还要再走一遍。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给那些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车子驶入云川市区时,已经是中午了,时逾白停在一条老街上,在张青的建议下,几人来到了一家看上去其貌不扬的面馆,坐下后张青还在热情地介绍这家面馆的味道有多地道。
许鹄依旧是腼腆着不敢搭话的模样,像个清澈愚蠢大学生的模样一口一口吃着碗里的面。
林璟平时胃口不算大,正常来说这么一碗面吃不完,没想到这次倒是一口没剩,足以说明这家面馆的味道有多符合他的胃口。
抬头看了一眼他后,时逾白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那份里的煎蛋夹到了他碗里。
林璟抬起头,就见他面无表情地低头吃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林璟弯了弯嘴角,没有推辞,低头把那个煎蛋吃了。
吃完面,四人重新上车,驶向云川监狱。
下午的阳光很烈,监狱的灰色高墙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在张青的带领下,这次进入监狱甚至不需要出示证件,狱警直接带着他们穿过一道道铁门,来到了会面室。
还是上次那间屋子,简陋的桌椅,墙上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光线依旧昏暗。
郑远被带进来的时候,林璟第一眼看到的还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比上次更空洞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抽走了。他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时逾白,又扫过林璟,最后落在林璟手里的拐杖上。
“你们又来了。”他说,声音比上次更沙哑。
时逾白开门见山:“郑远,我们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郑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二十年前,你被抓的那天晚上,你记不记得,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去过你的出租屋?”
郑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他说:“我说过,我醒来的时候,警察已经在门口了。”
“那你记不记得,你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看到的是什么?”
郑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慢慢移动,从这一格挪到那一格,在桌上投下缓慢移动的光斑。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事情还远远没完呢……”他答非所问。
郑远突然说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时逾白皱着眉追问:“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郑远突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挂在他那张沧桑疲惫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然后他举起手,伸出食指抵至唇边:“嘘……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砰!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甚至谁也没来得及去处理,就见郑远突然猛的朝后仰再弓着身子狠狠将自己脑袋砸到桌面上!鲜血淋漓!
浓烈的血腥味在闭塞的空间疯狂扩散!
纵使是林璟也堪堪在郑远将脑袋第二次竭力撞向桌子是抓住他的肩膀将人往后拽。
但没想到这个看上去瘦骨嶙峋、经历二十年牢狱之灾的可怜男人在这时会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就连林璟也没第一时间拉住他,还是让人砰一声将脑袋第二次撞到了桌面上。
在他即将第三次撞向桌面时,林璟赶忙用上另外一只空闲的手将人抓住,牢牢摁在椅子上。
郑远此时整张脸都被血糊满了,还有滚烫的血液不停从伤口里往外涌,连带着制止他的林璟都被染了一身血。
“好孩子,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林璟的耳边突然响起一句格外熟悉的话,声音却是从郑远口中传出来的。
他愣了一下,手上力道一脱,不敢置信地看向郑远。
此刻他脸上挂着一抹转瞬即逝的偏执笑容,那双空洞、黯淡的眼睛紧紧锁在自己身上。
这样的一句话完全不像是郑远能说出来的,就好像被夺舍了一样。透过这张衰老疲惫的脸,林璟从他身上看出了另外一个人的面孔。
教授。
眼看着林璟愣神,郑远挣脱束缚,迅速弯下腰,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疼痛,再度将额头砸向桌子,这次他瞄准的不再是平整的桌面,而是桌角!
活脱脱一副要将自己撞死当场的架势!
然而这一次他并没有如愿,时逾白冲上前一手摁住脑袋、一手掰着肩膀,狠狠将人往椅背上一掼!因为太过用力,时逾白手背上爆出了一根又一根青筋。
会面室的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打开,一大群人蜂拥而进,七手八脚地控制住发疯的郑远,抬着流了一身血还在不断挣扎的人往外走。
最后人群散去,只留下林璟、时逾白和张青三个人。
三人中,除了张青,其余两人都是满身鲜血。
张青看了看两人满身的鲜血:“你们这样出去也不方便,警局里有些换洗衣服,你们要不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出去?”
第75章 一起洗个澡
林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又看了看时逾白同样狼狈的模样,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笑:“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张青开车,带着两人往云川分局驶去。许鹄坐在副驾驶,时不时从后视镜里偷看后座两个满身是血的人,欲言又止。
林璟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并没有睡着。
郑远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好孩子,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那句话的语气、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和教授一模一样。但说话的人是郑远——一个被关了二十年、精神状态明显异常的老囚犯。
这不可能是巧合。
“在想什么?”时逾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压得很低。
林璟睁开眼,转头看他。时逾白的侧脸上溅了几滴血,已经干了,在皮肤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林璟能看出他眼底的凝重。
“在想郑远最后那句话。”林璟如实说。
时逾白沉默了一秒:“你也觉得不对劲?”
“不是不对劲,是很不对劲。”林璟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句话的语气……我听过。”
时逾白转头看他。
林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映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显得有些冷:“在那个基地里,教授每次来看实验进度,都是用这种语气说话,亲昵,温柔,像是长辈在夸奖一个听话的孩子,但那种温柔底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是毒药。”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时逾白伸手,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很热,指腹有些粗糙,却让林璟心里某个紧绷的角落松了松。
“先别想太多。”时逾白说:“等到了分局,洗个澡,吃点东西,再从长计议。”
林璟点点头,没有抽回手。
云川分局比想象中简朴。
张青领着两人从侧门进去,避开了大厅里来往的民警和办事群众。林璟拄着拐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时逾白跟在他身侧,手虚虚地扶在他腰后,没有真的碰到,却保持着随时能接住他的距离。
张青把他们带到一间闲置的宿舍,从柜子里翻出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作训服。
“条件简陋,将就一下。”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洗澡的话,走廊尽头有个公共浴室,热水器不太好使,多等一会儿才有热水。”
时逾白接过衣服,道了谢。
张青摆摆手,又看了眼林璟的拐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公共浴室确实简陋,白瓷砖墙上贴着褪色的标语,水龙头锈迹斑斑。时逾白试了试水温,凉的,他又等了五分钟,才听到水管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热水慢吞吞地流出来。
“你先洗。”他转身对林璟说。
林璟靠在门框上,闻言挑了挑眉:“时队,你身上也全是血,不难受?”
时逾白低头看了看自己——浅色衬衫上大片的血渍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硬块,蹭在皮肤上确实不舒服。
“等你洗完我再洗。”
“一起洗呗。”林璟说得理所当然,脸上挂着那种时逾白熟悉的、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又不是没一起洗过。”
时逾白的耳根瞬间红了。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拧开水龙头,让热水浇在自己手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案情报告:“浴室太小,站不下两个人。”
林璟看了眼足够三个成年人并排站的开间,没有拆穿他,只是笑着将拐杖扔到一边,毕竟现在这里没有旁人,林璟也不用再伪装腿伤美好的样子,他趿拉着拖鞋缓步走进去,抬手慢吞吞地开始解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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