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璟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上。
田野尽头,隐约能看到几栋灰白色的农舍,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清晨淡蓝色的天空中。
李家村比想象中更偏僻,车子下了省道,又开了十几分钟的乡村公路,才看到村口的牌坊。牌坊是青石砌的,有些年头了,上面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李家村”三个字。
村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吠,几个老人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聊天,看到有陌生车辆进来,都好奇地张望。
时逾白将车停在村口,下车问路。
“大爷,请问钱叔家怎么走?”
一个戴草帽的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钱叔?哪个钱叔?”
“钱德贵,以前在云川市局当刑警的。”
“哦,老钱啊!”老人站起身,指了指村子后面:“往前走,过了那棵大榕树右转,第三家就是。他家门口有棵石榴树,好认。”
时逾白道了谢,回到车上。
车子在村子里七拐八拐,果然在一棵石榴树前停下。石榴树正开着花,火红的花朵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树下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着白漆,虽然有些斑驳,但收拾得很整洁。
院门开着,时逾白按了按喇叭,然后下车。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身材瘦削,但腰板挺得很直,他看到时逾白,眯起眼睛。
“你们找谁?”
“钱叔?我是华城市局刑侦支队的时逾白,昨天跟您约过的。”
“哦,时队长啊!”钱叔的表情松弛下来,笑着迎上来:“快进来,快进来。昨天小远打电话说你们要来,我一大早就起来了。”
时逾白转身帮林璟打开车门,林璟撑着拐杖下了车,为了不让人觉得一个昨天还在坐轮椅的人今天就健步如飞化身超人,时逾白海特地为他置办了一根拐杖掩人耳目。
钱叔看到林璟的拐杖,皱了皱眉:“这位同志腿怎么了?”
“办案的时候受了点伤,还没好利索,但不碍事。”林璟笑得坦荡,丝毫让人看不出是在撒谎
钱叔点点头,没再多问,领着两人进了屋。
堂屋收拾得很干净,八仙桌上摆着茶壶和几个杯子,还有一盘切好的西瓜,钱叔招呼四人坐下,给他们倒了茶。
“你们想问什么?”他开门见山。
时逾白也不绕弯子:“钱叔,二十年前那起连环杀人案,您是主要侦办人员之一。我们想知道,当年那个匿名提供线索的人,后来有没有查到是谁?”
钱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时逾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查了。”他说:“但是没查出来。”
“当时的技术手段有限,那个电话是公用电话亭打的,我们调了附近的监控,但是那个电话亭的位置正好是监控死角。后来我们也查了通话记录,只能查到是哪个电话亭,查不到具体是谁。”
他顿了顿,看向时逾白:“不过,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
“什么事?”
“那个匿名电话打来之前大概一个小时,局里接到过一个报警电话,说是在城东的废弃工厂里有人搞非法集会。我们当时人手不够,就派了两个民警过去看,结果那两个民警到了之后,什么都没发现,就回来了。”
他皱起眉,似乎在回忆那些已经模糊的细节:“然后大概过了一个小时,那个匿名电话就打进来了,说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会在那个废弃工厂出现。我们赶过去,果然抓到了人。”
第74章 好孩子
林璟忽然开口:“钱叔,那个报警说有人非法集会的电话,还能查到是谁打的吗?”
钱叔摇头:“查不到了,当时就登记了一个名字,叫‘热心市民’,电话也是公用电话亭打的。后来我们觉得不对劲,想去查那个电话,但已经过了好几天,记录早就被覆盖了。”
时逾白问:“钱叔,您觉得,这两个电话之间有关系吗?”
钱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
他道:“我一直觉得有关系,但是我没有证据。当时我也跟领导提过这个疑点,但领导说,案子已经破了,凶手也抓到了,没必要再追究那些细枝末节。而且那时候连环杀人案搞得人心惶惶,早点结案,市民也能早点安心。”
他叹了口气,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后来我也想过继续查,但没过多久,我就被调去管档案室了,再后来,我就退休了。”
“调去档案室?”时逾白皱眉,敏锐地从钱叔的话语中品味出不对劲的气味:“是正常调动吗?”
钱叔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时队长,你也是体制内的人,应该知道,正常调动和不正常调动,有时候看起来是一样的。”
时逾白沉默了。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窗外的阳光透过纱窗洒进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钱叔,”林璟开口,声音很轻:“当年调您去档案室的领导,叫什么名字?”
钱叔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周建国。”他说:“当时的云川市局副局长。”
时逾白的手指微微蜷缩。
周建国,又是周建国。
“钱叔,谢谢您。”时逾白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如果您以后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
钱叔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小心地收进口袋里。
“时队长,”他站起身,送两人到门口,忽然开口:“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时逾白转身看他。
钱叔站在石榴树下,阳光透过火红的花朵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
“当年那个连环杀人案的主犯,被判死刑之前,我见过他一面。”他说:“他让我给他带一句话。”
“什么话?”
钱叔的目光落在远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那些死的人,不全是我的杀的。还有一个人,他杀的人,算在了我头上。’”
时逾白的瞳孔微微收缩。
“当时我以为他是想推脱罪责,就没当回事。”钱叔看着他,眼底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但后来我越想越不对。他都要死了,还有什么必要骗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当年那个连环杀人案,可能还有第三个凶手。而这个凶手,到现在还逍遥法外。”
石榴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有几片花瓣飘落,落在钱叔的肩膀上,又滑到地上。
时逾白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年过古稀的老人,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钱叔,谢谢您。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的。”
钱叔点点头,眼神有些迟疑,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如果这个案子得到什么新进展的话,能麻烦通知我一声吗?”
时逾白语气郑重:“放心,我一定会通知你的。”
得到了他的承诺,钱叔没有再多说什么,那双眼睛在阳光下透着些晶莹 眨眼间又消失了,随后他转身慢慢走回了屋里。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但走得很稳,像一棵经历了太多风雨的老树,虽然枝叶已经稀疏,但根还深深地扎在土里。
时逾白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林璟撑着拐杖走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
“时队。”
时逾白回过神,转头看他。
林璟的眼睛很亮,映着满树的石榴花,像是在燃烧。
“走吧,”他说:“还有下一个地方要去。”
时逾白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几人一起走回车子里,身后,石榴花在风中轻轻摇曳,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红色地毯。
车子驶出李家村时,林璟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石榴树还站在那里,火红的花朵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他转回头,看向前方。
路很长,但总要走下去。
“时队,”他忽然开口:“你说,第三个凶手,会不会就是当年那个给郑远下药、让他以为自己杀了人的人?”
时逾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执行着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有可能。”他回答道:“如果郑远说的是真的,他醒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刀,身上全是血,但什么都不记得——那很可能是在他失去意识的时候,有人把刀塞进他手里,把血涂在他身上。”
“然后报警,让警察抓个现行。”林璟接话。
时逾白点头:“这样,真正的凶手就可以逍遥法外,而所有的罪都由郑远和那个主犯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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