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家福利院,”林璟说:“表面上是收养<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的地方,实际上是个筛选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来选货,他们挑那些身体好、脑子聪明的孩子,说是被好心人收养,其实是被送到一个地方去。”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但时逾白能感觉到他搂在自己腰侧的手在收紧。
“那个地方没有名字,我们都叫它基地。进去之后,编号就取代了名字,我是079号。”
时逾白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更轻柔地抚过他的后颈,那个曾经植入芯片的位置,现在待在那个地方的只有一条狰狞、丑陋的伤口。
“和我一起进去的,还有十二个孩子。”林璟继续说:“我们被关在不同的房间里,每天抽血、化验、打针,有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带走,然后再也不回来。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些人是在做人体改造实验,让人拥有某种特殊的能力。为了防止这些实验体不听话,于是一张张造价高昂的芯片被植入他们血肉中,这种芯片不仅可以储存我们的实验数据、时时刻刻定位,还可以被引爆。”
时逾白安静地听着,默默做一个合格的听众。
林璟的声音很轻,甚至没有什么感情色彩,他将自己剥离在外,就好像叙述的不是自己的故事一样:“不光是改造,还有厮杀,实验体之间的厮杀,只有胜者才有资格获得更丰富的资源,和有限的自由。很多实验体都死了,但我还活着……不是因为我比别人强,是因为有人替我死了。”
直到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轻,却像碎玻璃一样扎人。
“他叫薛明,比我大两岁,进入基地后,他的代号才是073。我们一起被送进去,一起扛过了前面三年的所有实验。后来芯片植入的时候,我的身体出现了严重的排异反应,连续高烧了七天,教授说,如果烧不退,就放弃我,把资源用在薛明身上。”
林璟顿了顿,时逾白感觉到有更多温热的液体浸湿了自己胸口的衣服。
“那天晚上,薛明偷偷溜进我的房间。他把自己的药换给了我,又把自己的芯片数据和我做了交换。他说,073号这个编号,以后就是你的了。你要活下去,带着我的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然后呢?”时逾白问。
“然后他就被带走了。”林璟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第二天教授宣布,073号实验体排异反应解除,继续观察。而079号……因为意外,死在了手术台上。”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月光在墙上缓缓移动,从这一格挪到那一格,远处隐约传来夜行的车声,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从基地逃出来之后,才知道薛明给我的是什么。”林璟终于又开口:“他给我的不止是活下去的机会,还有一个身份。”
时逾白低头看他。
林璟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月光,亮得惊人,也脆弱得心疼。
“林璟这个身份,是组织为了安插卧底提前准备好的,有完整的户籍、学籍、社会关系,干净得查不出任何问题。薛明在被送进基地之前,原本是要被培养成这个身份的持有者的,他如果活着,就会用这个身份进入社会,成为组织的一颗棋子。”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可是他死了。他把这个身份留给了我。”
时逾白的喉咙发紧。
“所以你就用这个身份进了市局?”
“对。”林璟点头:“我要让这个身份变成真的,我要让林璟不再是组织的棋子,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所以我来了,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制造的秘密武器,现在反过来要他们的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可怕,但时逾白能感觉到他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仇恨、悲伤,还有孤注一掷的决心。
时逾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捧起林璟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月光下,林璟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时逾白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林璟,你听好。”
林璟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不管你以前是谁,不管你这个身份是怎么来的,现在在我面前的,就是林璟。”时逾白的声音很低,却很稳:“是我喜欢的那个林璟,是我想要共度余生的林璟。其他的,不重要。”
林璟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时逾白俯下身,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烫得心都快跟着融化了。
时逾白抵着他的额头,声音轻柔得像怕惊碎什么:“你答应过薛明,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人。“那你就好好活着,活得光明正大,活得理直气壮。我陪着你。”
林璟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进时逾白的颈窝,肩膀轻轻颤抖,时逾白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将满室的银光洒在两个人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林璟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从时逾白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清澈得像刚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时逾白。”他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以前觉得,活着就是为了完成薛明的遗愿,把那些害死他的人送进地狱。”林璟说:“但现在不一样了。”
时逾白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林璟弯起嘴角,那笑容很轻,却很真实:“现在我还想和你一起,看看以后的日子。”
时逾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漾开,让那张总是绷着的脸此刻显得格外温柔。
“好。”他说:“那我们慢慢看。”
林璟嗯了一声,重新缩回他怀里,这一次,他不再颤抖,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月光静静地洒落,将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林璟脸上。
他睁开眼,一时有些恍惚——已经很多年没有睡得这么沉过了。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但还残留着余温。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底压着一张便签。
“我去买早餐。别乱跑。”
林璟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他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传来隐约的市井喧嚣。
活着真好,他想。
有一个人等着自己,有一个人愿意陪着自己,有一个人让自己想要好好活下去。
这种感觉,比任何复仇的快感都要真实,都要温暖。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时逾白的脚步。
“醒了?”时逾白拎着早餐走进来,看到他站在窗边,眉头微微一皱:“怎么不穿鞋?”
林璟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时逾白走过去,把早餐放在桌上,又弯腰把拖鞋拿到他脚边:“抬脚。”
林璟乖乖抬起脚,让他把拖鞋套上。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腿伤早就好了?”他忽然开口。
时逾白直起身,似笑非笑地看向他:“我干了那么多年刑侦,要是真能一无所知被你蒙这么久,我这个刑侦支队长的位置也可以让给别人坐了。”
这句话相当于在明晃晃地告诉林璟,我知道你在骗我,但我心甘情愿被你骗。
林璟弯着眼睛,阳光在他身后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让那张脸看起来格外温柔。
“谢谢你。”他说。
时逾白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傻不傻。”他说,语气里却带着笑意。
林璟抓住他的手,拉到唇边,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时逾白的耳根又红了,但他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林璟握着,拇指轻轻摩挲着林璟的指节。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院墙外传来隐约的市井声,卖早点的吆喝,自行车铃铛的脆响,还有孩子们追逐的笑声。
一切那么平常,又那么珍贵。
“时队。”林璟忽然开口。
“嗯?”
“你就不怕我是在骗你吗?”林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映着阳光,亮得惊人:“万一我说的那些话,又是在演戏呢?万一我只是在利用你的同情心,让你更死心塌地地帮我呢?”
时逾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俯下身,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将林璟圈在自己和轮椅之间,这个距离,他能看清林璟每一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清香。
“那你就继续演。”时逾白语气平稳:“演一辈子,我就信一辈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