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逾白出示了证件:“华城市局刑侦支队,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郑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该说的都说了,二十年前就说了,你们还想问什么?”
林璟看着他,忽然开口:“二十年前那场连环杀人案,你真的是凶手吗?”
郑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悲哀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你信不信,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不是凶手。”
时逾白皱起眉:“什么意思?”
郑远低下头,看着自己戴着手铐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变形,是多年劳作的痕迹。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睡觉,突然有人敲门。”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开门之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等我再醒过来,警察已经冲进来了,我手里握着一把刀,身上全是血。”
他抬起头,看着时逾白:“他们说我和别人一起杀了七个人,可我一个都不记得,我甚至没跟那些人见过面。”
林璟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能感觉到郑远说这些话时的情绪,不是伪装,而是真真切切的茫然,那种茫然像一团雾,笼罩在他身上,让他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觉。
“那你知道,是谁报的警吗?”林璟问。
郑远摇头:“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警察已经在门口了。”
林璟和时逾白对视一眼。
郑远看着对面坐着的两个警察,眼底似乎有什么光芒短暂地亮了一下:“你们是华城的警官,来云川是要重新调查二十年前的杀人案吗?”
他情绪有些激动,忍不住前倾身子凑近对面的人,用来把脚固定在椅子两侧的镣铐随着他的动作而发出哗哗的声响:“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线索?”
“我可以作证的!我真的是无辜的!这些话我从二十年前就开始说、一遍一遍地说……开始没人相信我……”
说着说着,他又颓然弓着身子,瘦削的骨头将囚服撑了起来,喃喃地说道:“没人会相信我的……没人会相信我的……”
精神萎靡一阵后他又突然激动起来,像是一个疯子一样丧心病狂地大笑起来,空荡荡的袖口里伸出的手拼命晃动:“没完呢!一切都没完呢!哈哈哈哈哈……”
他一直在笑,疯狂地笑,笑到最后从嘴里吐出大口大口的白沫,四肢痉挛扭曲地抽搐,最后这场谈话不得不因为犯人急转直下的状态而终止。
狱警说郑远平时都很正常,就是不能提二十年前的杀人案,不然就会变成这个样子。会面结束后,时逾白推着林璟走出监狱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林璟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时队。”他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时逾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但不像是在骗人,看起来他似乎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凶手。”
林璟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驶回市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华城的夜晚依旧喧嚣,霓虹灯将天空染成暧昧的紫红色。时逾白将车停在林璟家楼下,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林璟。”他开口。
林璟转头看他。
时逾白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深,很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璟愣了一下。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路灯的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林璟看着时逾白,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灯火,显得格外温柔。
林璟没有笑:“是。”
时逾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但是他并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揉了揉林璟的头发。
“没关系。”他说,“每个人都会有难以宣之于口的秘密,我只希望自己可以变成那个可以让你逐渐坦诚的人。”
“会的。”林璟只是这么回答,他想说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有这个命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
那天夜里,林璟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那个地下基地,狭小的房间,惨白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他躺在手术台上,头顶是无影灯刺目的光芒,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073号,排异反应减弱,继续观察。”
他想动,却动不了,他想喊,嗓子里却像是被灌满了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个男孩,和他差不多大,躺在旁边的另一张手术台上,男孩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但他在笑。
“别怕。”男孩说:“会好的。”
林璟想伸手去抓他,却抓了个空。
下一秒,画面变了。
他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夜色很浓,路灯昏暗。远处有火光,有警笛声,有人在尖叫,他看到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从火光中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孩。
那个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是贺行章。
眼前变得越来越红,贺行章的脸开始扭曲,最后变成了另外一幅模样,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是那张只存在自己想象中的某个人长大后的脸。
那张脸上是无尽的怨毒和痛恨,他用染满血污皮开肉绽的手一把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把命还给我!!”
林璟猛地惊醒。
窗外的天还没亮,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痕,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睡梦中最后听到的那句话就像是一条毒蛇,盘亘在自己的心口,恨不得此刻就将自己拖入深渊。
“时逾白……”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时逾白,此刻他就在自己隔壁的房间。
视线最后落在床头的轮椅上,但这次他并没有选择坐上轮椅,赤脚踩上冰凉的地板,一路走到时逾白的房间门口。
房门没锁,轻轻一拧就能打开。
林璟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打开吧,你可以去找他,都告诉他吧,去吧。
于是他遵从这个声音做了,打开时逾白的房门,径直走到时逾白床前,像是一只猫一样轻巧地钻进他的被窝。
盯着乱糟糟的头发从被窝里探出头,接着月色,林璟看清了时逾白的脸。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林璟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时逾白皱起的眉头。
时逾白动了动,没醒,只是无意识地往他的方向靠了靠,像是在寻找什么。
林璟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下一秒,这个人就伸出手将自己整个人都揽入怀中:“大半夜还敢投怀送抱,不怕我把你就地正法吗?”
林璟没躲,甚至主动往时逾白怀里凑,恨不得和他黏在一起永远无法分开:“时队,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进的市局,又是怎么从一个实验体变成林璟的吗?”
时逾白总算是睁开眼,他撸了把林璟的头发,让本就乱糟糟的发丝变得更加飘逸:“你想告诉我的时候,我会洗耳恭听,你不想说我也不会追问,我不想看到你为难。”
第72章 可以骗我一辈子
林璟沉默了一阵,最后将整个脑袋都埋进时逾白的胸膛,蜷缩得像是一只虾米。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痕。时逾白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林璟的发顶,感受着怀里这个人细微的颤抖。
时逾白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林璟的后背,开口说话时,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酥软:“做噩梦了?”
“嗯。”林璟小声地应道,脑袋拱了拱把自己往时逾白怀里埋得更深了。
明明只是拍背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在此刻带给自己从未有过的安全感,也许是怀抱太烫,大颗大颗的泪珠忍不住往外面滚。
时逾白的声音带着不明显的笑意:“别把鼻涕蹭我衣服上了啊。”
虽是一句表示嫌弃的话,但语气中并没有嫌弃,只有宠溺,甚至将林璟抱得更紧。
于是小林警官选择顺杆子往上爬:“就蹭!”
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小林警官还中气十足地吸溜了一声。
对此,时大队长选择无底线包容这位略显幼稚的下属:“好好好,蹭吧蹭吧。”
窗外棉花糖一样的云朵跟着风吹的方向跑,遮住月光后又移开,不知过了多久,林璟的声音从胸口传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时队,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时逾白“嗯”了一声,手掌轻轻抚过他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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