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璟静静地看着她,心底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那种被生活逼到绝境、不得不向污泥深处伸手的绝望,他太熟悉了。只是他的深渊是实验室,而楚轩轩的,是这个看似光鲜、实则冰冷的世界。


    “席蓉去那里找过你吗?”林璟问。


    楚轩轩放下手,脸上泪痕狼藉,眼神却因为这个问题而变得有些恍惚。


    “去过一次。”她说。


    “大概是一个月前。那天我本来轮休,但领班突然打电话说有个大客户点名要我,给很多小费,我就去了。结果到了包厢,发现席蓉也在。”


    时逾白和林璟同时坐直了身体。


    “她在那里做什么?”时逾白追问。


    “她……她是被赵鸿文带去的。”


    楚轩轩的眼神里浮现出愤怒和痛苦:“赵鸿文和他那群朋友在包厢里喝酒,不知道怎么回事把席蓉也叫去了。我进去的时候,席蓉缩在沙发角落,赵鸿文正在灌她酒,旁边的人都在起哄……席蓉一直摇头,说她过敏,赵鸿文就笑,说‘过敏?那得多喝点,以毒攻毒’。”


    楚轩轩的讲述断断续续,夹杂着压抑的抽泣:“我冲过去拦,赵鸿文就骂我,说我就是个卖的,装什么清高。后来……后来席蓉还是被灌了几口,身上马上起红疹,喘不过气。我吓坏了,说要打120,赵鸿文才慌了,让他们散了,最后是我送席蓉去诊所打脱敏针的。”


    “那次之后呢?”林璟问,“席蓉有没有再提起那天的事?或者,有没有提到赵鸿文对她做过别的什么?”


    楚轩轩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开始转暗,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会议桌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影。


    “席蓉后来……变得更沉默了。”楚轩轩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有时会半夜做噩梦惊醒,坐在床上哭。我问她,她也不说。直到……直到她发现自己怀孕。”


    她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向林璟和时逾白,那眼神里有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警察叔叔,你们……你们觉得,会不会是赵鸿文?”


    这个问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了本就浑浊的水面。


    时逾白没有回答,只是合上笔记本,站起身。他的身影在夕阳的逆光中显得格外高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楚轩轩,今天的问询到此为止。你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出于安全考虑,也为了保证调查顺利进行,在案件侦破前,我们会安排女警暂时陪同你,包括在学校和回家期间。希望你能配合。”


    楚轩轩茫然地点点头,似乎还没完全理解这意味着什么。


    林璟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递过去一包纸巾。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别怕,真相会水落石出的。席蓉不会白白受这些苦。”


    楚轩轩接过纸巾,攥在手里,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似乎少了些纯粹的恐惧,多了一丝模糊的希望。


    第44章 极乐鸟


    送走楚轩轩,会议室里只剩下时逾白、林璟和负责记录的警员。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房间没开灯,陷入一片昏暗。


    时逾白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你怎么看?”他问,没有回头。


    林璟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校园里亮起了路灯,三三两两的学生说笑着走过,青春洋溢的脸庞在暖黄的光线下显得无忧无虑。而这栋行政楼里,一个女孩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十八岁,另一个女孩在恐惧和愧疚中挣扎,还有一个男孩的手机里藏着偷拍的照片和轻蔑的炫耀。


    “楚轩轩没有完全说实话。”林璟开口,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清晰,“关于她在‘夜色’的工作,关于她和席蓉的关系,甚至关于那天在KTV的事情,她有所隐瞒。但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出于……更深的恐惧。她在保护什么人,或者,在害怕什么东西被揭穿。”


    时逾白吐出一口烟,白色的烟雾在窗前缭绕,模糊了他的侧脸。“赵鸿文有问题。不止是校园霸凌或者恶作剧。他的态度,他手机里的东西,他对席蓉和楚轩轩的‘兴趣’,都超出了普通高中生的范畴。”


    “还有那个让席蓉怀孕、让她恐惧到不敢说出名字的人。”林璟补充,“如果真的是赵鸿文,以他的性格和家庭背景,席蓉的恐惧说得通。但如果是别人……”他顿了顿,“楚轩轩提到的‘我们惹不起’,范围可能更大。”


    时逾白将烟按灭在窗台的便携烟灰缸里,转过身。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蛰伏的猎豹锁定了猎物。


    “三个方向。”他竖起手指,“第一,深入调查赵鸿文。他的社会关系、消费记录、校外活动,尤其是和‘夜色’这类场所的关联。第二,查那家给席蓉做手术的私人诊所,以及她做检查的地方。第三,‘极乐鸟’。”


    他说出那个毒品的名字:“席蓉衣服里的毒品不是偶然。这东西出现在她身上,要么是她自己接触了,要么是有人故意放。如果是后者,目的是什么?混淆视听?还是警告?”


    林璟点点头,思路清晰起来:“翟队那边对毒品的分析应该快有初步结果了。结合席蓉的尸检报告,如果她体内没有毒品残留,那衣服里那包就很可能是有人后放的。案发现场……”


    他想起教学楼顶那片空旷的平台,“第一发现人是清洁工,但现场初步勘察没有提到明显的第二人痕迹。如果是有人放毒品,时间点很关键。”


    时逾白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快速拨了几个号码,下达指令:调取教学楼及周边所有监控,扩大时间范围;联系禁毒支队翟队,同步尸检和毒品检验进展;申请对赵鸿文的社交账号、通讯记录进行技术侦查;派人暗访“夜色”会所,重点查询近两个月与东辰实验中学学生相关的记录。


    他的指令简洁有力,有条不紊。


    挂断电话,时逾白看向林璟。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房间,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进来,勾勒出林璟安静的轮廓。他的伤腿站久了似乎有些不适,正微微将重心移到另一条腿上。


    “腿疼?”时逾白问,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林璟能感觉到那细微的关切。


    “还好。”林璟笑了笑,“比预期恢复得快。”


    时逾白“嗯”了一声,走到墙边按亮电灯开关。刺目的白炽灯光瞬间充满房间,驱散了所有暧昧的昏暗。


    “先回局里。”时逾白拿起外套,“翟队应该也在等我们。路上买点吃的,今晚恐怕要加班。”


    林璟点头,跟着他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回响。经过那间废弃的实验室时,林璟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呼吸,带着陈旧灰尘和冰冷金属的气味。


    “怎么了?”时逾白注意到他的停顿。


    林璟摇摇头,将那种莫名的直觉压下去。“没什么。走吧。”


    两人走出行政楼,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来,吹散了楼里压抑的气息。但林璟知道,这起看似简单的跳楼案,背后缠绕的丝线,正将他们引向一个更幽暗的迷宫。


    而迷宫的入口,或许就在那栋安静的实验楼里,或许在霓虹闪烁的“夜色”深处,又或许,就在这所光鲜亮丽的校园中,某个穿着校服、笑容灿烂的少年心里。


    坐进车里,时逾白发动引擎,SUV平稳地驶出校园。林璟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开口。


    “时队。”


    “嗯?”


    “如果最后查出来这起案件和赵鸿文脱不了干系,”林璟的声音很轻,“而他父亲,这所学校的校长,背后的势力强悍到不是我们可以撼动得了的,你会怎么做?”


    时逾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他目视前方,侧脸在路灯光影中显得冷硬而坚定。


    “法律面前,没有‘如果’。”他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我只认证据。谁犯了法,谁就要付出代价。不管他是谁的儿子,谁的孙子。”


    林璟转过头,看着时逾白被光影勾勒出的坚毅轮廓。车窗外流过的霓虹在他眼底映出明明灭灭的光,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桃花眼里,此刻沉淀着某种复杂的东西。


    信任?试探?还是某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情绪?


    他想起时逾白在医院里说的那句话——“我会抓住你。”


    也想起自己在阳台上,看着月光说的——“那时队可要抓紧我,别让我再掉下去了。”


    他们之间,从最初的算计与怀疑,到如今的微妙同盟,中间横亘着太多的秘密和深渊。但这一刻,林璟忽然觉得,也许时逾白真的会是他爬出黑暗时,可以抓住的那只手。


    哪怕这只手,同时也可能将他重新推回地狱。


    “嗯。”林璟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转回头,看向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