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弈戈去摸自己的手机,给丹增打电话。管他什么呢。和陌生人拼车一路进藏,丹增的脑袋是不想要了。


    “他的个人手机留在云起了。”谭星海怎么会没想到这一点,“自媒体账号就是那部手机发的,临走之前,丹增换了一部新手机,号码也换了。云起那边说,丹增会不定期和他们报平安,但已经两天没联系上他了。他们估计他上了山。”


    唐弈戈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他捂住了胃,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谭星海。海拔几千米,冬天冷到零下二三十度,山路结冰,大雪封山,手机信号时有时无。


    他已经走了大半年。


    还是拼车走的,没有购票记录,没有固定的路线规划,没有回程的计划。他从云起出发,一路向西,经过的地方可能有城市,有乡镇,有无人区的公路,也有海拔五千米的山。他可能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停下来,住了一晚,可能在某辆颠簸的货车上睡觉,度过了两天一夜,可能在某段没有信号的山路上独自走了很久。


    行,挺行的。唐弈戈压了压胃。


    “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从沿途下手。”谭星海说,“入藏的路线就是那么几条,我们……”


    “大昭寺。”唐弈戈打断了他。


    风声盖过了唐弈戈的声音,谭星海走过去:“什么?”


    “他要去大昭寺。”唐弈戈转过身来,脸色不太好,“色达是第一站,他不会只待在色达佛学院。他要一路走过去。”


    有了目的地,这在谭星海手里就好查许多:“好,我去查。”


    第二天,上午8点20分,谭星海拨通了唐弈戈电话。


    唐弈戈刚刚喝完一杯黑咖啡,眼底有红血丝。


    谭星海提供的消息比较充实,当时和丹增拼车去色达的人,有一个叫“在路上_老K”的,是云起帮他们联络上,属于熟客。老K在色达拍下了丹增的照片,画面里是色达标志性的红色木屋,层层叠叠铺满山谷。丹增站在最前面的观景台上,背对镜头。


    看不见正面,但唐弈戈一眼认出就是他。


    “老K说,丹增曾经亲口和他们说过,他要去香格里拉,还和他们换了一些现金。因为有些地方没法手机付款,只能用零钱。”谭星海说,“丹增本人名下有两次报警记录,其中一次就在香格里拉。报警时间是凌晨,我把报警记录给你发过去。”


    唐弈戈打开电脑,接收了那一段时长不过2分钟的视频。画质很模糊,派出所大厅的白炽灯照得人脸发青。一个穿土橘色袍子的人推门走了进来,步伐缓慢。他走到值班台前站定,双手合十,肩膀内扣,整个人“缩”在那件宽大的衣袍里。


    土橘色的袍子外面,还套着一条深灰色的布料,像是围裙,又像是披肩。整个人瘦了一圈不止,二十斤是保守的说法。然后他被引到一排塑料椅子上坐下,双腿并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规规矩矩低着头。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直到画面被掐断。


    唐弈戈没有再看一遍:“他为什么报警?”


    “行李和现金让人偷了。”谭星海说,“第二次报警是在南迦巴瓦,手机让人抢了。”


    作者有话说:


    星海:他可能进无人区了。


    小舅舅:他本事好大,我要拧他脑袋。


    第85章 神山


    唐弈戈迅速地站了起来, 走向了窗口。


    气象局发布了降温预警,西伯利亚的冷空气正在南下。根本就没有,冷空气没踏入北京一步。


    他怀疑自己就是太过了解丹增顿珠, 所以丹增的每一个反应都在眼前反复上演了,他在藏汉双语的表格里填写报案人的姓名,用那一口不完全标准的普通话说“我东西被抢走了”,脸上大概是一副懵懂又坦然的表情,仿佛被抢的不是他。他会坐在派出所硬邦邦的长椅上等, 口袋空空,脑袋也空空, 既不知道着急也不知道害怕, 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想从丹增顿珠的手里抢东西, 实在太过简单。


    “我联络了老K。”谭星海继续说,“他是常年带人进藏的向导,川藏线、滇藏线、青藏线都熟, 各路线都有他们的人。他手机里的向导群就有几十个, 每个群几百号人,不带重复, 基本覆盖了进藏的所有主要路线。在山上或者无人区要找一个人, 最快最靠谱的还是靠当地人。”


    当然,这肯定不是无偿帮助, 老K之所以奋力帮忙连轴转,还是因为报酬丰厚。


    “好。”手机在耳边,唐弈戈还在窗前。深秋怎么这么热?他把领口也松了松, 仍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到了中午,谭星海又一次站在唐弈戈的书房里。唐弈戈面前还是一杯黑咖啡。


    “有消息了。”谭星海点开一个对话框,“丹增在香格里拉认识了一个向导, 走松赞滇藏线的,常年往返香格里拉到拉萨,途经来古、南迦巴瓦。丹增跟他换了几百块的零钱,然后就分开了。向导说丹增没跟他一起走。”


    唐弈戈皱了皱眉:“后来呢?”


    “后来,这个向导来回带了几十次人,半路上陆陆续续又碰见过丹增几次。”谭星海抬起头,“最后一次,是在大昭寺。”


    谭星海把iPad递过来,对话框里是几个视频。唐弈戈从最上面的开始点,是那个向导拍的。他应该正走在某段公路上,镜头一转,远处的土路上有一个小小瘦瘦的身影,正在缓慢地移动着。


    那个影子在磕长头。


    唐弈戈把声音调到最大,视频里只有风声和偶尔的汽车喇叭声。画面不算清晰,但足够他认出那个人。丹增顿珠穿着土橘色的藏袍,那件袍子比他在香格里拉报警时要旧很多,袖口和下摆成了土灰色。他系着全身围裙一样的布,也可能不是布料,是薄薄的皮革,那是磕长头用的。每走3步他就匍匐在地,整个身体拉直,额头触地,双手前伸,又站起来,再走3步,再匍匐。


    唐弈戈先呼吸了几次。


    他身上没有一件首饰。没有他以前戴的那些松石、蜜蜡、珊瑚,没有金戒指、金牌、金腰带。头发长了,扎在肩上,被高原的风吹得乱飘。脸瘦了好多,眼窝深陷。


    这是丹增?这怎么会是他?他那么矜贵,那么讲究,衣服弄脏都能扰乱他一天的心情,身上没有一丁点吃苦的痕迹。唐弈戈怀疑自己的记忆力出了问题,他记得的丹增在游廊的海棠花下,在恭王府的紫藤花瀑布下,在白塔寺的胡同里蹲下摸小猫,小猫都被他身上叮当作响的珠宝首饰吸引。浑身皮肤细腻,有光泽,比珠宝更像珠宝。


    可视频里的人,穿着最破的袍子,在碎石路上一次又一次地趴下去、站起来、再趴下去。膝盖、手肘、额头,和每一寸路面接触,用黑色的布藏着脸,勉强当作面罩。没有人在旁边保护他,没有人给他撑伞,没有人开着越野车在后面跟着。他就是一个人,一个背包,就这样走了一路。


    第二个视频,下雪了。


    不知道是哪一段路,雪来得这么早,明明都是中国的领土,可高山的四季凌驾于月份之上。丹增在雪里,靠着一头白色的牦牛,从包里拿出饼干。


    第三个视频,又下雨了。丹增穿着雨衣。


    唐弈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坐到椅子上的。他终于点开了最后一个视频,画面里是大昭寺门前的广场。向导的声音在画外做介绍,说的是什么他已经听不见,画面一转,墙角下的阴凉处有一个蜷缩睡觉的人。


    丹增靠在大昭寺的墙角边,身下铺着那条毯子,背包是他的枕头,缩成了看起来不算瘦的一团。他的头发更长了,用一根皮筋扎着,但碎发还是从鬓角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袍子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灰扑扑的,和墙角的水泥地融成了一体。


    他睡着睡着就醒来了。


    他睁开眼睛,像是刚做完一个很长的梦,愣了几秒才慢慢坐起来。他把毯子叠好,收进背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大昭寺门前的空地上。


    丹增把围裙整理好,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跪下,趴倒,磕长头。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腰带打着藏族特有的吉祥结,红橙黄绿蓝靛紫,7种颜色,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人又瘦又黑,可眼睛却格外明亮。


    视频的拍摄时间,正是唐弈戈最黑暗的那段日子,是他痛苦到大脑自动删除记忆的那几天。在他好像死了的那几个黑夜里,丹增在几千公里外的大昭寺为他磕了一个又一个长头。


    7个颜色,代表7个孩子,像葫芦娃一样,一串儿的。丹增的这些话就在唐弈戈的耳边,他没想到丹增顿珠的心愿这么庞大,他居然希望自己这么幸福,心愿又这么私密,居然只希望自己幸福。他知道只有他们没事,自己才不担心,而他们也不知道素未谋面的小舅妈在大昭寺里,心愿也带上了他们。


    唐弈戈关上了视频,手指尖被屏幕烫得没了知觉似的。


    “现在……有哪个向导能找到他?”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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